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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扑朔千面彼阿谁(下) 高明权简直 ...

  •   海盐橘井斋中。

      莫筱筠对莫伟道:“爹爹,高大哥的眼睛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莫伟道:“筱筠,为父一事实在想不明白。权少的眼睛据我来看,不像是新伤。他这双眼至少也盲了三五年了,可这几年间,他明明是个正常人啊!”

      莫筱筠一愣,随即眸子深了深,皱眉道:“爹爹,也许有一种可能。不过晓筠能断定,爹爹今日所见,真的是高大哥本人。”

      莫伟奇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筱筠道:“也许这三五年间,我们所见的人并非是高大哥本人。今日我听高大哥唤我‘筱云’妹子,爹爹,我们小时候,随您的口音,念我的名字云筠不分,可实际盐官土语,这两个字是不同音的。”见那莫伟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她又补了一句道:“只有真正的高大哥,才会叫我‘筱云’妹子。换作是旁人,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还是称我作‘筱筠’。”

      莫伟不由得呆住了。

      备注:根据《平水韵》106韵提供的资料,明清时期的云字在“上平十二文”部中,“筠”字在“上平十一真”部中,不能算同音的字,所以就将这个梗拥在小说里,成为莫筱筠断定真正高明权的依据。

      这一日,莫伟再次来到银钩山庄。高明权虽然心中忐忑不安,但到底还是亲自出迎,与他在中厅相见。

      莫伟与他闲谈了一阵,觉得没有什么破绽,对莫筱筠家中所说的话更是深以为然。踌躇了好一阵,方才开口道:“权少,老夫今日就是为了你的双眼而来。权少的眼睛,老夫也有一法相试,若要重见光明,也并不是没有把握的。”

      他此言缓缓道来,却把高方等人惊得如雷轰电掣一般,呆怔了半日方醒过来。众人直如久旱逢甘霖,死去又还魂,惊喜交加。那莫伟续道:“权少,只是要治你的双眼,得受点皮肉之苦。到时老夫要将你麻昏,在你眼中动刀走针。这苦楚你可能承受么?”

      高明权恭敬道:“莫叔叔,如果小侄有一日可重见光明,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叔叔请不要迟疑,小侄放心让叔叔施救!”

      那莫伟当下就与高方夫妇约定了时日。到了那一天,他取了一样物事,用冰雪封了,将所有人等屏退于室外,自己留在房中给高明权施救。方若绮和关古威等人想到高明权在里面所受的苦楚,只觉得手酸腿软,惴惴难安。他们在房外焦急地等待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才见莫伟终于抖抖索索开了房门,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方若绮赶上前去迎了他,颤声道:“莫叔叔,权哥现在怎样?”

      莫伟缓了一口气道:“他挺过来了,现在还没有醒。这些时日我会住在此地,偶尔会出去一下,等他好了,我再会橘井斋去。”

      方若绮关古威等人方如释重负,向莫伟称谢不已。

      在众人的悉心关照下,高明权痊愈得极顺利。到了可睁眼的那一日,他半天都不敢打开阖起的眼帘,只怕自己太轻易地开眼看世界,反而收到的会是希望的幻灭。他心中祈愿了半日,才慢慢睁开双眼,只见万物渐渐在他眼中有了光,成了形,上了色。他不禁开心地叫出了声来:“我的眼睛……我真的可以看见了!”

      高明权激动得无法自持,从床上跳起身来,直冲到屋外,仰望蓝天一阵畅快地大笑,仿佛一个孩童一般,所有景致物事他都津津有味地看来看去,似乎没有餍足,就好像久处沙漠的人突然搬到了江河边一般兴奋。

      方若绮见他那么开心,她心里也觉得非常高兴。那高明权振奋了半天,转过身来,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若绮?”方若绮情不自禁地向他跑过去,扑在他的怀里。

      高明权似乎愣了一下,有些笨拙地把她抱住,但是方若绮是多么高兴,都没有察觉到这小小的异样,她禁不住两手挂在高明权的颈上,他更有些尴尬了,犹豫了一会把方若绮搂得更紧了点,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他们正在亲热,没有留意到莫伟的出现。莫伟也没有想到进来正看到这么一幕,顿时觉得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

      高方二人一惊,见到莫伟,两人面上都飞了红云,高明权放下方若绮,走上前对莫伟深深一揖:“莫叔叔,大恩不言谢,今后您但凡有任何要求,明权惟命是从,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莫伟笑了笑,道:“权少言重了。莫伟只是一介江湖草医,与高家缘重,所以一直在嘉兴安稳度日。不过我年纪也大了,填沟壑前也想到处走走,现在权少的眼睛复明,老夫的心事也了了。希望权少准我辞行,他日有缘,我们再会有期。”

      高明权和方若绮都吃了一惊,高明权急道:“莫叔,不是我不肯答应你,但是您要离开这里,实在是太突然了。明权得您大恩,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怎么舍得就让您这么走呢?”

      “呵呵,何必说什么报答。”莫伟悠然回应:“悬壶行医,自然愿解救天下万千苦病之人,这是我们的本分。权少复明,是您自己的福报足够,老夫只是便宜行事而已。”顿了顿又说道:“老夫余生时日估计也不会太多了,医术恐怕也再难精进,也不愿在嘉兴守到油尽灯枯的那天,天下苦病者太多,我愿尽此残生,尽自己所能做一些事情,权少还是不要再勉强。”

      高明权急了:“莫叔,那筱筠也要和您一起走吗?”

      莫伟道:“我就她一个女儿,也实在不放心她一人居此。我们父女两个,一直以来都是相依为命,她自然要和我一起离开的。”

      高明权呆了一呆,方若绮给他取来了外袍,他也没有心思披上,默了默他给莫叔作了一揖,方开口道:“莫叔,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明权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请您无论如何,同意我能见筱筠一面。”

      莫伟面色一变,沉吟道:“这……恐怕……”

      高明权见他犹豫,赶紧又说道:“莫叔,您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虽然高莫异姓,但我们实则就像一家人一般。以后再见,恐怕也是遥遥无期了,莫叔,难道这一面也吝于赐给小侄吗?”

      莫伟沉默了。

      方若绮觉得高莫之间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一方面是高明权出乎她意料地非要见筱筠,一方面是莫伟令人费解地怎么也不让见。两人之间陷入了僵局,她感到自己有些融不进去,走留两难,尴尬无比。正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听莫伟道:“好吧,不过最近我们在打点行李,事务有些纷杂。权少若定要见筱筠一面,请三天后再来我家,如何?”

      高明权自然没有异议,于是高方二人送别莫伟,莫伟回到自己家中整理诸事不提。

      “权哥,我和你一起去吧。这段时日我也没有见过筱筠。”

      高明权道:“若绮,不用了,你身体要紧。筱筠他们要打点行装,肯定你去了诸多不便,你在家里休养便是,有什么话我给你带到好了。”

      方若绮无奈,只好应下。

      可方若绮万万没有想到,高明权三日后去见莫筱筠,却是一早出了门,迟迟不归家。她忐忑不安地在家里苦等,却一直无果。方若绮说不出道不明,可的确是感觉到高明权自从盲了双目以来,待她和从前颇不相同。虽然他依然很关照她,可是两人之间的亲密互动却是甚少。因有了身孕,两人再无夫妻之事,那高明权说自己夜间睡得很不安稳,于是干脆就与方若绮分房而居。方若绮把这些异变都归因于他失明后受的精神打击太大,她总觉得高明权落得如此,都是由自己而起,所以虽然时时有些遗憾不足之感,但都立时抹掉不去深想,只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做得不够,做得不够。却没有想到,夫妻之间,早已“相敬如宾”,礼数都尽到了,却少了欢乐幸福之气。

      她搅尽脑汁想了诸多理由说服自己高明权为何一直没有回来,但是这样的状况维持了两三天后,她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忍耐下去。她对高明权的无端失踪,自从沧浪岛上的那一遭以来,已经形成了固有的恐惧,正当她决定要再次出手查探的时候,高明权终于归了家。

      这人,头发散乱,眼窝泛黑,面上还有些许泪痕,憔悴了许多,见了她也不愿多言语,自顾自入了屋子,把房门重重关了起来。

      方若绮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忐忑不安地推门入内,只见高明权坐在房中一小圆桌旁,一手支在额上,遮住了满面的疲惫和忧伤。她觉得心痛起来,就走上前轻声问道:“权哥?发生了什么事?”

      “若绮,我的眼睛,是筱筠给的。”他吃力地说道。

      方若绮惊得目瞪口呆,一股冷意从头顶贯下,仿佛身体被逐渐冰冻,她甚至感到自己的牙齿都要抖战了起来。“筱筠?”她脑中浮现出那个安然自若的少女的形象,那双温柔的眼睛,就这样被挖出来植给了高明权?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无边恐惧笼罩了起来,周身发抖。

      “我那日去寻他们,才知道莫叔他们早已走了一两天了。我觉得不对劲,就一路赶过去追他们,追了两天一夜才追到。筱筠……她把眼睛给了我,她却成了……”高明权说道此处,胸中堵了半日,才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若绮,莫叔说我的双眼除非用活人的眼珠来换才能复明。筱筠以死相逼,才迫得莫叔拿她的双眼治好了我。我已把他们追了回来,筱筠为我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方若绮道:“权哥,筱筠现在怎样?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高明权沉吟了一会,方开口道:“若绮,我好不容易把她拖了回来,她现在的情绪有些不稳。你的身子也要保重,这段时日你还是待在家中,等我一切安排停当,你再去见她吧。”

      接下来的时日里,高明权与方若绮更是聚少离多。方若绮甚至有些开始烦怨自己的肚子,正是因为它,高明权与她越来越疏离,她只能日复一日,待在重门深闺之中。每天只盼着星月早升,高明权能早一刻返家,但那人总是在她沉沉入梦的时分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第二日一早又匆匆而去。想到当初在沧浪岛上恩爱缱绻的时光,方若绮有时真怀疑自己嫁的是两个人。

      方若绮只有苦笑。

      她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她是高明权的妻,可丈夫天天往另一个女子那里跑,起初她为筱筠的牺牲而震动,为筱筠感到痛心和怜惜,但是现在她渐渐地察觉到,高明权的心已经远离了自己,落到了筱筠的身上。日子一天天地捱过来,她感到内心越来越荒凉,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截住照例晚归的高明权问道:

      “权哥,你其实依然很爱筱筠,是吗?”

      高明权愣了愣,双眉一皱,沉吟片刻就开口道:“……若绮,我这些天也想问问你:我打算也娶了筱筠,盼你成全!”

      方若绮心里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高明权。她固然猜测到高明权于莫筱筠,旧情复燃,但是却没想到他会立定决心娶她,并对自己直言相告。

      高明权,你还要伤我方若绮多少次?难道这回,你又会选择莫名其妙地失踪几天吗?

      “我接受不了。”她说道。

      “若绮,如果,我想说,我不能离开你,也不能离开她,我们三个好好的在一起,你……可以成全我吗?”

      “如果我不愿意呢?”方若绮幽幽地道,她眼中珠泪盈盈转转,终于夺眶而出,在苍白秀丽的面容上轻轻拉出两道晶莹的线,“权哥,如果我不愿意,我要你在她和我之间做一个抉择,你愿意吗?”

      “……若绮,你不要逼我。”

      “你想同时要我和她,就是在逼我。”

      高明权烦乱起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冷蓝的天幕中高悬着轮孤月,伴着稀疏的几颗残星。在他看来,男人要娶三妻四妾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是谁叫他娶了方若绮这样的女子?他茫茫然不知该望向窗外何处,沉默了很久,方道:“若绮,现在不早了,你快歇息吧。”

      “你不睡吗?”

      “我……还有点事,你今夜不要等我了。”说罢,即转身而去。方若绮默默地看着地上丈夫的身影,飘摇的烛火映照之下,这个修长的影子也晃晃地摇移不定。影子拉得再长,要离去也是无可挽留,它渐渐褪到门边,最后消融在夜色中,印证着它曾经存在的是晃晃的帘子,吱呀作响的房门。

      她颓然坐在床前,无声的哭泣。

      莫筱筠失去了自己的双眼,但是终于赢得了高明权的心,方若绮也深知,换了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莫筱筠一般,牺牲自己的双眼来成全心上的人。虽然莫筱筠无意以此和方若绮争夺高明权,事实上的结果却的确如此,这场情感的角力因为押上的代价如此巨大,所以何其惨烈,没有任何人能够全身而退。

      方若绮并不觉得自己不识时务。虽然莫筱筠的下半生的确要靠高明权的支撑才能过下去,但是方若绮依然无法接受和别的女子分享高明权,连自己骗自己也做不到。如果与他分离算是痛苦,那么要接受他与她之间再介入一个她更是痛苦,她明了了高明权的态度之后,纠结了多日,终于下了决心。

      一辆不大的马车,在黄土道上踽踽而行,方若绮坐在车中,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只觉得目之所及,满是萧索。此时正是四九时节,江南的《九九歌》有云:“四九三十六,夜晚如鹭宿。”方若绮笼了笼身上的斗篷,依然还是觉得寒气刺骨。她望手上呵了几口暖气搓了搓手,不仅想到沧浪岛上的种种,那里必然也是万物凋零了。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下去。沧浪岛的回忆是多么的美妙,但是现在已经成了她脑中不可触碰的一区。想得多,伤得重。她竭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别的方向去。

      “若绮!你等一下!”她听到高明权的叫声,不禁心中吃了一惊,急忙把车上的帷裳打开,只见那高明权急急地骑了一匹快马赶来,于是她赶紧命车夫停车,走出车厢,下来等他。

      “若绮!”高明权从马上翻身而下,“你要到哪里去?”他急急奔了过来,一把扯住方若绮的胳膊:“快跟我回去!”

      方若绮笑了笑,低下头道:“权哥,若绮在留信里已说得很清楚,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留我。”

      “天这么冷,你又怀着身孕,你一个人能到哪里去?”

      “权哥,我想得很清楚。当年我娘也是孤身一人带着我,四海为家。她能做得到,我也能做到。你不必为我忧心。”

      “不行,你必须得给我回去。”说罢高明权手上加力,想把方若绮拽回车上,他对车夫叫道:“送她回海宁去!”

      方若绮用尽气力甩脱了高明权的手,高明权急道:“你这是何苦?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赌气?”

      “权哥,我没有赌气!”方若绮道:“我只是选了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去过接下来的日子。以前你要娶我的时候,就告诉我此生只喜欢若绮一人,可是……唉,我不想为难你。若绮做不到筱筠那样的牺牲,她下半世也不能没有权哥照应,你……还是让我走吧!”说到这里,眼泪却是止不住又流了出来。

      高明权皱眉良久,方道:“若绮,如果你定要走,也要听我把话说完。此事说来话长,你还是先与我回家,听我说完了再作计较,如何?”

      方若绮道:“话已说尽,还有什么可谈的。我不要回去!”

      高明权不应她,一下子将她横抱起来,送入车中,方若绮惊得连连叫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高明权哪里理她,给车夫扔了十两银子,团团地抱了一拳:“小哥,有劳了!车上的是我的娘子,请你怎么也要把她给我送回家去。”车夫哈哈一笑:“小人理会得,大官人放心,一定会把夫人送到府上!”于是方若绮就这样又被高明权拘回了家。

      方若绮闷闷地坐在房间里,高明权喝退了众下人,将房门一关,走来坐在方若绮的身边,方开口道:“若绮,我知道你与我在一起后,受了很多委屈。没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高明权实在驽钝。”

      他见她一言不发,继续开口道:“若绮,你的确是又美貌又善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可高明权心中也只有筱筠一人,所以对你只能道一声惭愧,明权与你实在缘悭,无福消受。”

      方若绮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悲酸又是不甘。她正要说点什么,高明权已直接截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说过高某人曾说过此生只爱你一人,其实,唉……”他顿了好一阵,才开口续道:“说这话的,是另有其人啊。”

      这话声量虽不大,但好像一阵霹雳,轰得方若绮目瞪口呆,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都要顶涌,不禁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还是得要从六年前说起。”高明权呷了一口茶,方续道:“那年我父亲过世,家里就只剩我与大哥两兄弟。大哥的脾气比较逞强好胜,所以与原家结怨,他与原家二爷为了赌一口气,结果打了起来,那原二爷被打成重伤,回去躺了一两天就没了。结果原家报复,对我们两兄弟痛下杀手。大哥后来中了暗算死了,若绮,我曾对你说我的眼睛是被毒雾所伤,其实就是在那时瞎掉的。”

      方若绮自从见高明权两眼失明以来,都不敢言及“瞎”字,如今听到了仍不由心下一惊。那高明权倒是毫不介意,继续往下说道:“这些事,我想你多少都知道了一些。我的眼睛这么多年都看不见,怎么会与你结识呢?只是因为缘分使然,我碰到一个异人,他见我可怜,同时也有求于我,所以干脆就让他扮成了我的样子,在高家继续主事,而我则退居其后,暗自疗伤。”

      方若绮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颤声道:“你说的那个人,才是我真正的丈夫?”

      高明权道:“的确如此。”

      高明权续道:“我那时落下山去,全身重伤,肋骨都断了几根,眼睛也看不见,自以为差不多要死了。也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时日,才听到有人唤我。后来那人救了我,我就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世。那人就说:‘你们高原两家的争斗,我也有所耳闻。如今你身受重伤,原家又对你们虎视眈眈,权少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唉,我能有什么打算,人都已经残废了,再言报仇也是枉然。于是那人就对我说:‘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以后就让我扮作你的样子,把那原家给打发了,权少爷就让我在高家暂居一段时日。实不相瞒,我也不方便以自己真实面目在江湖上走动。若权少爷信得过我,我自然不会负你所托。如果你觉得为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若绮,我只求保命保家,其他什么真的不敢奢想。慢说叫他暂代我振兴家业,就是把整个高家都与了他我都甘心情愿。残废如我,早已心灰意冷,碰上这么个人,简直是撞上了大运,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方若绮听得入了迷,见高明权停顿下来,不禁催道:“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都清楚了吧。那个人扮作我的样子,居然一点破绽都没有让别人看出来,压制了原家。高家世代为偷,他倒更是做出了名堂。若绮,我对他只有心服口服的份儿,有一日我对他说:‘你对我的恩情,我今生今世恐怕也无以为报了。’他则哈哈一笑,回答我说:‘权少爷,恐怕我还真有一事,非求你答允不可。’”言罢望向方若绮,欲语还休。

      方若绮见他这般光景,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不仅脸儿一红,切切道:“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高明权皱了皱眉道:“他告诉我他本来是游戏人间,无意成家的。但是他遇上了一个极喜爱的姑娘,她也对他一心爱慕。‘权少爷,既然我是以你的身份与她相识,还望你能成全我的心事。’我问他说,我只是一个瞎子,又怎么去成全他,他才说他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但又想和你相守;若他离世,我能代他纳你为妻,他就得偿所愿,虽死无憾了。”

      方若绮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辨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高明权见她不言语,半晌才道:“这个人的想法实在是匪夷所思,我禁不住责他:‘我只是个残废,你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姑娘,更不能作此打算,叫她下半世和一个瞎子在一起,这不是害了她么?’他则回答我说:‘权少爷,我反正也活不长了,与其延了寿命去消耗那些无聊岁月,倒不如开开心心与心上的人一起走过最后的时光。我要把实情告诉那姑娘,只怕也是伤害。她也说过如果我双眼盲掉也情愿相伴一生一世,权少爷你这么点事也不让我得偿所愿么?’”

      “他这人平时言语斯文有趣,但是说到这里倒是有些凛冽相向了。若绮,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只要心意一定,再不合理的要求都由不得人家不答应他。几次三番下来,我被他逼迫得没法子,只好答应了他。”

      方若绮听到这里,忍不住眼圈一红:“后来呢?”

      “后来,他应该是与你结成夫妻,两人过了一段时日。有一日,他匆匆赶来寻我,告诉我麻烦上门,要我无论如何也要代他出现,安抚于你。他交代了我诸般见到你后的说辞,就消失了,我直到今日也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的相貌,我也无处找寻。”

      “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真正的高明权定定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我只知道,他叫黎华。”

      “事情就是这样,高家受了他六年的恩惠,他最后的请求就是要我好好照顾你,让你一生一世幸福地做高明权的妻子。”

      “那天和席若芸在一起的,不是你,是他,对么?”

      “是。”

      “你知道他和席若芸的关系吗?”

      “这个,我不清楚。”过了一会他补充道:“我也不认识席若芸。”

      方若绮只觉得脑中迷雾重重,众多的疑虑,理不出多少头绪来。她皱眉思索了良久,方开口道:“我要去找他。”

      “你怎么找呢?他既然决意躲着你我,找到他肯定很难。”

      “不一定。”高明权听罢惊诧地抬起头,看着若绮,只听她道:“找到席若芸,就可能会找到他。”

      “不行,这样你会送命的。你现在还怀着他的骨肉,不能去冒险。”

      “他现在时日无多,我一定要找到他,怎么样也要见他最后一面。”眼见高明权眼中的不愿,她加了一句,“如果换了他是筱筠,你能躲在这里,坐视不理吗?”

      高明权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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