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之森精神科》莲喵子

55、失明者（2）

　　女儿节，是属于女孩子们的节日。每户有女儿的人家，都早早地摆好了女儿节人偶，准备逢凶化吉的“替身人偶”，当日，更是做好蛋糕、甜酒并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
　　今年的女儿节恰巧在3月30日，它的结束，也宣誓了三月最后一天的到来。
　　遥刚刚走进萤火之森，就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无精打采地倒在了沙发上，和以往元气的样子变得完全不同。
　　“遥……？”明日奈被遥这一反往常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有些弱弱地唤了一声遥的名字，“我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太好似的啊……虽然今天确实是春假结束上班的第一天，可我不觉得你会有假期综合征啊。”
　　“还不是我妈的那些同事！”趴在沙发上的的遥把沙发垫抱在手里，击打着它撒气，“昨天不是女儿节吗？然后妈妈就请了一些同事过来。她的同事们见了我，都在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最可气的是，就连姐姐三岁的女儿，我的外甥女，都对我说：‘姨，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啊？’天知道那笨蛋老姐给孩子说了点什么！”
　　“我还不是！”听此，明日奈也感同身受地在沙发椅背上砸了一下，“昨天晚上去了同学会，大家只聊了一会现在的工作和过去的事情，就开始说起来谁有对象谁没有对象这个问题了。”
　　这举动自然助长了遥的威风，于是她一个跳起，义愤填膺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么讨厌！以前念书的时候，常常被妈妈拿来和班里那些好学生比较，很生气很生气，现在好不容易不是学生了，反而比开对象了，等再大一点成了家有了孩子，就该比谁的孩子学习好、听话懂事了对吧？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一个头啊！”
　　人比人，气死人！要问她川上遥将来是怎么死的，一定是和别人比来比去比不过所有人被气死的！她敢预言！
　　说完，遥又愤怒地转头看向了静静喝茶的恭介。
　　“作为单身狗代表，中岛医生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从心理学角度，”恭介放下了装着麦茶的杯子，“我想说的就是，这种一生都要和别人比较的现象，印证了爱利克·埃里克森的理论。”
　　“爱利克·埃里克森？”遥皱起眉，“真难叫的名字！这人，又是个心理学家吗？”
　　“对。但是和之前提过的几位不同，埃里克森博士所主要研究的领域，是发展心理学。他认为，人的一生是矛盾重重的，我们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包含一种主要的矛盾——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还是可以推广到大部分人的身上。”
　　“诶？”遥看上去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自己必须一生都活在矛盾里这个事实，“这所谓的主要矛盾，具体是指什么呢？”
　　“那我就从婴幼儿讲起吧。”恭介说，“婴儿时期，也就是满一周岁以前，最大的矛盾是基本信任对基本不信任。基本信任就是婴儿的需要与外界对他需要的满足保持一致。这常与这个阶段最主要的接触者——母亲有关。如果婴儿对母亲或者其他代理人有足够的信任感，认为自己是安全的，也就会把这种信任扩展为对一般人的信任上。但是，如果婴儿没有得到足够的关心与照顾，那么他们就会对外界，特别是对周围的人抱有害怕与怀疑的态度。”
　　“这么说，幼儿园里那些哭闹得最厉害的孩子，可能婴儿时期没有得到足够的照顾吗？”遥的室友就是幼儿园老师，经常听她讲些工作上的事情，包括有些孩子们很胆小，其中有一个即将幼儿园毕业的女孩，居然因为不想离开母亲不愿意参加最后的聚餐，只好提前被领回去。
　　“可以这么理解。玛丽·爱因斯沃斯博士关于婴儿依恋的陌生情景测验中，那些被发现对母亲依恋程度不够的婴儿，也很可能是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矛盾。再大一些，一岁到三岁左右的孩子，需要处理的矛盾就发生了变化。对于他们来说，主要的矛盾是：自主对羞愧和怀疑。这个时期的幼儿，开始有了独立自主的要求，如想要自己穿衣、吃饭、走路、拿玩具等，对周围的世界也是极其渴望探索的。如果父母趁着这个机会适当地让他们独立完成一些事情，就会增强孩子的自信心和自主能力，反之，若一个幼儿被处处包办，什么也不需要动手，或者要求过于严厉，失败的体验会让他们变得自卑，甚至怀疑自己的存在。
　　“随着孩子继续长大，达到三到六岁的时候，新的矛盾：主动自发对罪恶感就诞生了。遥，你有没有发现，四五岁、五六岁的孩子精力最旺盛，还总是喜欢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个我当然知道。别说是四五岁、五六岁，我家那个三岁的外甥女，都不怎么让人省心。”想到小外甥女差点把她和妈妈辛苦摆好的女儿节人偶弄坏，遥撅起了嘴。
　　“这是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肌肉和语言能力发展得很快，对周围的环境也同样充满了好奇。这时候，如果成人对于孩子的好奇心以及探索行为不横加阻挠，耐心地解答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孩子的主动性就会增加。但如果提出的问题往往得不到答案，个人行动也被限制甚至是禁止，否则就要遭到惩罚的话，孩子就会产生内疚感与自卑感，认为自己被父母讨厌。”
　　“接下来就是上学阶段了吧？我猜猜，上学后的主要矛盾，就是成绩这个问题？”对于学生时代的事情比对学前记忆更深刻的遥想起了读书时不但家长拿他们作比较，同学之间自己也喜欢攀比，试着去猜测。
　　“虽不是成绩，但确实与学习新知识有关。六岁到十二岁的学龄初期儿童，面临着勤奋对自卑的主要问题。他们的智力和逻辑思维能力进一步上涨，活动范围也进一步扩大，最大的影响者从家庭变成了学校、邻居，变得更加关心物品的构造、性质和工具的使用等。这也是为什么七八岁大的孩子被认为最讨人嫌，很爱搞破坏的原因。许多家长会对此进行制止和体罚，但可惜，这是错误的。”
　　“为什么是错误的啊！”遥大声叫道，“搞破坏的家伙不惩罚，不是会进一步拆家搞破坏，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么！”
　　“这种所谓的‘搞破坏’其实是他们对知识探索的需要。如果这些行为得到了赞扬和支持——当然也不能过度，会更加激发孩子的求知欲和勤奋感，但如果这种行为像大多数父母做的一样被认为是捣乱的话，就和之前的几个阶段一样，同样会变得自卑。”
　　“切——”遥咂咂嘴，“好了，那就说说下一个阶段——大概是青春期吧。”
　　“说到青春期了，”明日奈想起了什么，“遥你读过一部叫《心灵链环》的轻小说吗？里面的永濑伊织这个角色，很典型地呈现了十二岁到二十岁的青春期阶段最大的矛盾——同一性对角色混乱。”
　　“永濑伊织？哦！就是那个为了被认可装成元气女孩，但是内心其实比表面上阴暗很多，最后终于因为他人喜欢的不是真正的自己差点坏掉的妹子吧？”
　　“嗯，就是她。中岛医生也讲得口干舌燥了，我来替他说吧。”明日奈肯定道，“同一性与角色混乱，说的是青春期的青少年对于自己的社会身份问题的看法。这个时期，对世界有了进一步认识与思考的少年少女们，会逐渐疏远父母，从父母的依赖关系中解脱，通过其所扮演的社会角色中认识自己，找出自己与他人的相似和不同之处，这就是同一感。中学生经常迎合他人喜好扮演自己，也是为了寻找同一感或建立一个他人眼中的自我。
　　“任何硬币都有两面，同一感当然也不例外。一方面，它可以帮助青少年了解自己，顺利地成为成人；另一方面，如果青少年认为自我认识与他人对自己认识之间的缺乏一致性，就像是伊织那样，可能造成同一性混乱，或者说是角色混乱。这种同一性混乱，还表现在对领导与被领导之间的共同点与差异看不清，要么持对立情绪，要么盲目顺从等。同一性混乱或者消极同一性，对成年后也有极大不良影响。”
　　“这么说……”想到了一个多月前佐藤真理的那起事件，遥的脸色没有那么好看了，“校园暴力中的绝对服从，也与这个有关系吗？”
　　“是的。如果暴力行为换到了公司中的成年人，可能更容易有人奋起反抗。中学要比小学容易发生校园暴力，也是这个的原因。”
　　“这样啊……不过，既然这个矛盾的截止点是二十岁的话，这之后应该已经是成人了吧。即使是长大成人，也会存在冲突吗？”
　　“当然！成年时期的第一个冲突，就发生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会进入的成人早期，这种成年早期会一直持续到三十岁左右。我们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年龄范围。
　　“这个时候的青年人，由‘我是谁’这个问题转而去询问‘爱是什么’，开始追求亲密关系。这种对亲密关系的追求会发展为婚姻或者对于爱的承诺。所以，二十岁左右的人会开始恋爱，并在最后结为夫妻关系。”
　　“怪不得老同学们一个个都开始恋爱啊。”遥气鼓鼓地说。
　　“只是很可惜的是，不是所有的爱情和婚姻都是幸福美满的。像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结了婚却没有亲密感等，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就无法形成良好的亲密感，从而面临孤独感。
　　“我之前也说过，青春期的矛盾的解决对成人有重要的影响。其中一个方面就是成人期矛盾的解决。因为只有同一性牢固的人，才敢于和他人发生亲密关系。不仅如此，对于下一个阶段——成年期，也是这样。”
　　“此话怎讲？”
　　“也许很多人都会觉得，越长大父母反而越唠叨，这是因为，在心理上他们进入了壮年，需要处理生育对自我专注的冲突。已经获得了同一感和亲密感的他们将生儿育女并完成子女的养育工作，从而具有生育感。同样，即使是没有子女的人，也可以通过无血缘关系的儿童达到同一个目的。他们会开始关心下一代，并通过自己所学得的对其进行教育，丰富自己的生活。没有获得这样生育感的场合下，它表现为一种空虚感和对人生目标的怀疑。所以没有子嗣的夫妻才会疯狂地祈求孩子的诞生或者领养，老来得子容易造成溺爱或教育过于严苛这两个极端。”
　　“这么说，”遥有些懊悔地说，“父母唠叨也是因为自己的冲突，我们不应该顶嘴，而是去谅解吗？”想想她以前也有好几次和妈妈吵架，突然觉得有点后悔。
　　“是的。”明日奈点点头，“只可惜这一点很多人都没有做到。”
　　“那么，成人期结束，就是六十多岁开始的晚年了吧？这个时候也有类似的冲突吗？”
　　“有的。晚年也是成熟期。这个时期主要的矛盾与冲突就是——”
　　“明日奈！”没等明日奈说完，一个声音在屋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