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灵》书昨

6、辍学（二）

　　坐在回家的大巴车上，单妩媚想着如何与家里人去协商退学的事情，想着想着便想到了郭沐云的那夸张的表情，不由得噗嗤一笑。

　　引来旁坐的大叔一阵的诧异，她浑然不觉脸带笑意，微笑当中眉头微雏又苦恼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了父母那两张不同的表情，心里就无来由的一阵的沉重。

　　村口下了车，看着这条熟悉无比的石子路，踌躇着终究还是踩了上去，这前几年用小石子铺成的路，带着她缓缓的靠近了自家的两间瓦房。

　　走了近半个小时四五公里的路程，眼前正是呆了十五年的家，站在房背后看了一阵，房侧的小径尽头，那个破旧的大门还是像以往那般，为她的回家而微张着。

　　她努力的在脸上挤出了笑容，作欢快的样子迈着大步就往大门方向走去。到门前刚要进门，迎面一张熟悉的大脸就笑着迎了出来。

　　“媚儿回来了，这不安分的丫头，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快，饿坏了吧，妈给你去热饭。”

　　来人正是自己的亲娘，那个朴实的农村村妇。看到这张脸，她的心莫名的安了下来，会心一笑，抱住女人的手臂一通的问长问短。

　　“快去正房歇着，也不知道早点动身回来，这天都快要黑了，妈给你去热饭！马上就好。”

　　她点头答应一声便放开胳膊，目送母亲进了灶房她这才整理了心情走进了正房。

　　家里的那个男人正蹲在房门内里，靠着门边的老式的卧柜，双手把着一个洋瓷缸子一口口的喝着浓茶。屋内大炕上一笸箩的针线和碎布，旁边还有个纳了一半的鞋底。

　　“爸，我回来了！”

　　毫无意外，那个男人就只是“嗯”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她往房中摆设看了几眼，又转身看向门外。

　　前两年在房子周围打了土墙，将院中的花花草草圈在里面。这时红月季盛开着，菊花也为人们显示着她的妖艳身姿。

　　十五年间所有的都变了，父母有了白发，房子、家具变旧了，就连这两棵月季和两排菊花树也都变得大了。

　　看了会，她拿起窗台上的水壶，一棵棵的浇了水，拍拍手在院子角落里的桃树上摘了一个绿毛桃洗了洗，吃着便进到了灶房——

　　“妈，吃的啥，好久没吃家里饭了。”

　　“是啊，这段时间你说要考试，都三个星期没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回来，你爸特意杀了只鸡给你补身子，考试归考试可别累着了，啊！”

　　“妈，你放心我知道了！”

　　过一会，母女两人忙前忙后的张罗了饭桌，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端了上来。这一桌子的饭菜看得她食欲大振，迫不及待的就想马上开吃。

　　拿起了筷子，眼角却瞟见了那个名叫“父亲”的男人，还是那般一口口的喝着茶，心中有些着急便喊道：“爸，快来吃饭吧，一会凉了。”

　　“你们先吃吧，我不饿！”

　　“什么不饿，快快快、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摆你那张臭脸了！”

　　女人的一声呵斥下，汉子这才不情不愿的洗了手坐在了桌前，拿了一个热馍馍，就着凉拌韭菜就大口吃着。

　　一家之主动了筷子，母女两人也就开吃了，单妩媚夹起一个鸡大腿，用手一撕，想了想便咧嘴一笑递向了父亲。

　　汉子一愣，抬起眼皮瞅了瞅道：“我不爱吃肉，你吃吧。”

　　单妩媚心中一抖，小时候不懂事对父亲的托词也是半信半疑，如今自己长大了，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让她如何信得。

　　这一来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连腾起的食欲也莫名的有些淡了。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不知该不该收回了。

　　“看把你能的！爱吃不吃，没人求你！”女人接下鸡腿，将其放在了汉子的眼前：“媚儿，吃你的，你爸在外面和那些狐朋狗友话倒是多，这一回来就知道端架子，就好像别人欠他的似的，别管他！”

　　单妩媚对着母亲甜腻一笑，又撕下一根鸡腿给了母亲，母亲夸了一声“乖”倒是接的利索，不过却是细嚼慢咽，父亲就着青菜吃完了一整个馒头，母亲的鸡腿却还有大半。

　　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她努力的压下了眼泪，作出狼吞虎咽之势，想着嘴里塞满了东西应该就不会哭出来了吧——

　　“吃慢点，多吃肉！天热放到下顿就坏了，这一整只鸡都交给你了。慢点吃，啊！”

　　听着母亲的嘱咐，她终于还是没忍不住被呛的一声咳嗽，转过头将嘴里的食物都咳在了地上。一阵咳声当中，眼泪也是不争气的溢出了眼角。

　　她用袖子拭了拭眼眶，嘴唇颤抖笑着道：“好久没吃家里的饭，着急了。”

　　“着急个啥，慢慢吃，给爸妈说说学习怎么样，考试有信心吗？”

　　“妈，我挺好的，学校老师都很好，你也知道的，我继承了我爸的聪明，成绩很好的，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

　　男人听着脸上难得的有了笑意，吃了三个大白馒头，听了会母女间的对话后，在一边取了烟袋锅子，蹲在门边对着黄昏的最后一丝阳光抽起了烟。

　　太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彩映红了，这顿饭也终于拉下了帷幕，那一根鸡腿还静静的躺在那里，女人将其放进还未吃完的鸡汤里，合着剩菜剩饭一起端进了厨房。

　　单妩媚摸着肚子挺在炕边，看着廖生华发的父亲，犹豫了一阵试探着说道：“爸，家里现在怎么样？要是困难的话我就听你的，不念了，我在家干干农活，你看咋样。”

　　男人终于在黑脸上作出了惊讶的表情，看了自己的女儿一阵说道：“你念你的书，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既然决定供你上学，你就安心的念，别一天天净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这话听得她一阵气恼，鼓起腮帮子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是常说以前像我这么大的都有娃了吗？爸——”

　　“你当你个子长得快你就不是孩子了？好好念，别想太多了！”男人黑着脸站了起来说：“家里的事有我，你放心。我出去转转！”

　　父亲背着手走出房门，在红云的映照下，他的背竟是有些弯了，这还是以往冲过来打自己屁股的那个健硕的身影么，看着这个身影，要反驳的话语也噎在喉间无法说出口了……

　　过一会，母亲收拾完了灶房，夜已见黑，母女两人便坐在炕上促膝长谈，两人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深夜到了十点左右的时候，家里男人也回来了。

　　男人一直沉默听着，一个小时过后，单妩媚这才回到了西厢房，厢房虽有些日子没住了，摆设简单但是却是一尘不染，看来也是经常打扫。

　　她褪去衣裳上炕，本来感觉有些累，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夜深人静之时，隔壁隐隐约约的传来了父母的对话——

　　“怎么样，借到了吗？”

　　“没有！能借的都借了。”

　　“那可咋办，这学期就快完了，只有两个月时间！”

　　“别大惊小怪的让孩子听到……要不然把存粮卖了，换的钱应该还有富余，我们苦一点没关系，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可别受了苦……今年气候不错，应该收成也好……”

　　“嗯，那你看吧，我无所谓……”

　　听到这里，她只想大哭一场，可是在这等情况下，她却只能蒙在被子里，咬着被子的一角呜呜的哭着，过了也不知多长时间，哭的累了这才渐渐的进到了梦乡。

　　转眼到了该回校的时间，这两天再没有和父母说起退学的事，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下午也就是和郭沐云约定会面的时间。

　　最后一趟车快要发车了，她这才不舍的踏上了回校的路，拒绝了母亲的相送，独自又走上这一条石子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回身一看，远远的还有两个身影站在那里，她伸出胳膊挥了数下，转身坚定的往前走着，怕那两个身影看见，也不敢去擦流下的泪花，泪水滴下，一滴滴的打湿了她那褪了色的红色衬衫。

　　也不知为何，这一步步走得甚是艰难，模糊着视线一步步走着，良久她咧嘴一笑，大喊一声：“啊——爸、妈我一定会赚钱，你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喊完了，她狠狠的用袖子擦去泪水，甩起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发泄私的往路口方向跑了过去，红日下带着一些孤单、一些洒脱……

　　从塬上下来的的最后一趟班车缓缓的停在了车站的大门前，乘客们纷纷的走下了车，大包小包的奔往各自的目的地。

　　单妩媚拎着书包夹杂在人群当中，低头默默的走向学校的方向，正走着就觉右肩似乎被拍了一下，回身去看却未发现异样，正要再走左肩又被拍，她眼神转怒脸上带上一丝笑意，将书包使劲的在身后抡了一圈。

　　身后传来“哎呀”一声，一个浓眉少年被砸个正着，少年捂着胳膊抱怨道：“妩媚你怎么才下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