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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二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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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就有内侍来传,女皇于乐台设宴,宴请诸位王公。
裹儿随着阿耶阿娘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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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涧乐台。
青山环峙,流泉漱石,王公贵族,各据一案,对面而坐。
山间雅乐低悬,四野肃穆无哗。
高台正中央的御座之上,武皇已然落座。
她不再年轻,岁月风霜尽数凝于身容。端身正坐时,脊背微含,不复挺拔凌厉。
唯独一双眼睛,沉翳藏岁,双目轻抬时,却自带万钧压迫,令众人屏息垂首,无人敢稍动分毫。
这是建立武周的女皇,前无古人的第一女帝。
而她身侧,是上官婉儿和张易之侍奉在侧。
除了张易之之外,控鹤监的其余男子也大多在列,都是世上难寻的美色。
今日是武皇突发奇想,邀宗亲,宠臣一聚,举行盛会。
丝竹之音齐鸣,清幽的场景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弦声叮咚错落,舞者提袖移步,足尖轻点地面,胡旋舞步骤起。
急促的节拍模拟羯鼓咚咚作响。乐声跌宕起伏,高低交错,凌厉又华美。
舞者周身飞旋,裙裾翻卷如风卷流雪,身影流转不停。
直到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舞者骤然停止,满座犹自沉醉。
等到了那舞者径直走向武皇时,周围的人才看清楚这个人是张昌宗。
“圣人,六郎说新学了一支舞,非要今日才肯跳出来,是要献给圣人的礼物。”张易之为自己的弟弟说着话。
“好好好,六郎人妙,舞更妙,快,六郎,到朕身边来。”武皇面露喜色。
张昌宗走到了武皇身边,上官婉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留出足够的地方。
“六郎如今生的越发好了,六郎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武皇很是高兴,她有了些年纪,便格外喜欢这种鲜妍活泼的少年。
“六郎所有都是圣人所赐,圣人什么都给过六郎了,六郎什么也不缺。”说到此处时张昌宗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六郎如今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也到了年岁,却一直未得一佳婿,还盼着圣人能为家妹寻一郎君才好。”
“好,好。”武皇含笑着问他:“那六郎看着,谁才是佳婿呢?”
武皇对自己喜爱的人一向大方,之前就因为这兄弟二人让宰相都去私侍张母,更何况是如今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一件事。
少年男女,成两姓之好,繁衍生息,再自然不过。
“六郎也不知道谁家的郎君最好,但是六郎想,谁家的郎君都比不上圣人家的。”
听到了张昌宗这句话,李裹儿才从看热闹的心态转变过来,她猛然一惊。
她好像知道张家兄弟看中的人是谁了。
可是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哦?六郎看上谁了?”武皇问这话的时候态度依然和煦,但是音调却低了很多。
不要说,千万不要说是阿兄啊。
张昌宗沉浸在目的即将达到的喜悦中,没有发现这一小小的变化,依旧说道:“我早听闻,太子家的大郎君温煦有礼,他又是圣人的长孙,想来......”
“五郎,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张昌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武皇打断了,武皇的声音已经很冷了,她问着张易之。
“不,邵王是天子之孙,人中龙凤,家妹自幼顽皮,目前还是小孩心性,不足以匹配邵王,六郎是糊涂了。”张易之不知道女皇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但是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妥,立刻否定了弟弟说的话。
张昌宗虽然也不懂,但是他很会看眼色,立即请罪。
“圣人,是六郎说错话了。”他露出可怜姿态来,粉面哀戚,一双眼睛似含着泪水。
看到这样的他,武皇面色没有那么冷了,却依旧肃然:“六郎去换身衣裳吧,婉儿,你来伺候笔墨。”
张昌宗不得不退下去,上官婉儿前到女皇身边。
一侧的张易之此时也不敢开口多言,怕就是说错什么话来。
裹儿紧张的手在发麻。
她清楚,女皇这不是不计较了,她只是不和她的男宠计较了。
张家兄弟今日说出了这样的话,武皇绝对会多疑的。
她会怀疑是不是太子想要拉拢她身边的人,不惜以儿子的婚事来当砝码。
她会怀疑阿兄是不是在刺探禁中。
她年迈了,越发多疑。
这二张兄弟不仅仅是她的男宠,更是她的爪牙,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现在这眼睛和耳朵有了多余的想法,怎么能不让她多疑呢?
对男宠就是敲打敲打,可是对儿子呢?对孙子呢?
这两兄弟,今日害了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拉阿兄下水。
但是女皇现在好像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只要不再发生意外,起码这件事情并不会成为女皇要杀阿兄的原因。
二张兄弟,也应该不敢了。
想到了这些,裹儿发抖的手才慢慢稳定下来。
后知后觉,她才想到这张氏兄弟刚刚到底在请求些什么。
他们在为了自己那个丑妹妹求圣人赐婚于阿兄。
他们自己妹妹长成怎么样心里没数吗?也敢来觊觎阿兄?
裹儿虽然生气,但是在有女皇在场的宴会之上还是能做好表情管理的。
而武皇面对群臣,宗室,已经不复刚才冷漠的模样,重新展露笑颜。
众人喝酒作诗,像是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女皇坐上首处,忽然开口:“此地是自然形盛之所,美盛昆仑,既然诸君皆在此地,不如各作诗一首。”
上官婉儿于一侧提笔,女皇所言每一句都记录下来。
“太子,你先来吧。”武皇环视一周,看着自己的太子说道。
太子背后有冷汗沁出,他恭敬行礼,口称是。
太子妃和他共坐一案,替他铺开宣纸,同时侧头低语:“颂圣。”
太子妃的说话声音极低,但是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多年,他完全领会到了妻子的意思。
太子妃于一旁磨墨,一边看着太子提笔作诗。
太子李显出生时,头上虽然还有几位兄长,但是他的教养一个也都没有落下,写写诗还是会的,只是不能做出名篇罢了。
不一会儿,太子就写好了全诗,太子妃一直看着,见没有写出什么不合适的来,松了口气。
这首诗前半阙写了此地的风景,后半阙写出了身为臣子和人子愿天下顺遂,圣主安康的心愿。
还好,他们夫妻多年,心意相通,女皇只说了风景之美,她还怕太子也只写风景。
这诗很快呈上了女皇面前,女皇看过之后夸赞了几句。
上官婉儿看过一眼之后提笔将这首诗誊抄了一遍,另外有伺候笔墨书吏的宫人将此诗大声颂出。
底下的宗室,大臣听过之后纷纷夸赞。
明明只是一首普普通通的诗,这些人说起来却好像太子有绝世的才华一样。
太子已写了,其余大臣也随后跟着写。
相王,梁王,宰相,文学大臣各自先后提笔写下,武皇一一览阅。
这样的场景,就连上官婉儿都不得作诗,她只是内廷女官,虽然尊称一声内相,但是到底还不是宰辅。
如裹儿和李重润更是没有资格了,裹儿不过是一个宗室郡主,李重润还未弱冠,两人在女皇那里都还算不上什么重量。
等到女皇指定的人诗成,上官婉儿那里已经收集了有十七首了。
诗没有做出什么绝句出来,裹儿虽然文采不出众,但是简单的赏析能力却还是有的。
女皇却很高兴,她如今大权在握,最希望的不过就是皇权稳固,而如今这些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应她之和,都做出了言景、称贤的文章很是长脸。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就连被她冷落的张昌宗也回到了她的身侧。
兴起之时,女皇令人将这十七首诗刻于石壁之上,供后人观赏今日之事。
诗作完成之后女皇有些乏了,令上官婉儿随她回三阳宫内休息,在二张兄弟想要随同时却被女皇回绝了。
“你二人尽情玩乐,也不用此刻来陪我了。”
二张兄弟听了这话不敢再跟,先前才惹了圣人不虞,现如今要更谨小慎微。
等武皇回了内室,上官婉儿亲手扶武皇上榻,为武皇搭好锦被。
正要出去时,武皇却突然开口:“婉儿,你向来聪慧,你说,今日六郎所说之事,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和太子达成了共识?”
上官婉儿微微抬头,却见武皇依旧闭着眼。
她不敢沉默太久,答道:“妾愚钝,实在是不知未见之事。”
“那你说说,太子可是对我这个老母亲不满了?”武皇语气依旧很淡,似是在闲聊。
可上官婉儿却立刻跪了下来:“太子仁厚,想来该是不能有这样的心思。”
“你是想说,他胆子小,不敢吧。”武皇轻笑了声:“这些年他在房陵,养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想来也确实不敢。那你看看,我在太子,相王和梁王之中选了太子,是对还是错?”
“国之大事,是前朝相公们所议,妾不敢多言。”
“你呀,就是胆子太小了,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心思全藏在心里,半点不敢吐露的。不过是叫你同我私底下说说而已。我如今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了,自古以来,当皇帝的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是少之又少,说不准哪天就去见先帝了,我倒是想让武周永续,可是狄公说的也对,古往今来,哪里有侄子当了皇帝在宗庙祭祀姑姑的,而且以梁王的手段,在我走后他也压不住这一朝堂的人。但是太子,到底是被我贬到了房陵十几年,怕他心中有恨啊。”
“君臣父子,圣人和太子既是君臣,又是母子,便是损伤再过,也不能违逆了这秩序。”上官婉儿答。她想,上官仪死在了武皇手里,可是上官婉儿自十多岁遇到武皇开始,就一直行武皇之令。权力,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法则。
“是啊,这世间的礼法框架在这里。”武皇说完又问:“那你看看我家这些子孙,都如何啊?”
上官婉儿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太子仁孝,相王谦恭,梁王机敏,且都子嗣昌盛。”
“都是我武家的子孙,永泰的孩子快要出世了吧?家中又要添丁了。”
这话说起来就安全多了,上官婉儿开口道:“是,也快足月了,郡主的这个孩子,是圣人的第一个曾孙辈呢。”
“又要热闹了,有时候看着这些少年男女,难免会想到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是和他们一样鲜活,邵王沉稳,永泰安静,安乐敏辩,寿春温厚,临淄果决,各有各样,倒不像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
“这正可谓是,椿萱并茂,棠棣同馨。”
武皇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