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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说着,语气 ...


  •   岳绮罗睨他一眼,答非所问:“你的确像具伏哲笃。”

      顾止愣了:“你不说,我还以为他又是我的哪个前世。”

      岳绮罗难得的笑了,道:“难道一个张显宗还不够么?你与具伏哲笃可长的很不一样,不过,我与耶律钿匿也长得很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岳绮罗自打那日在帐篷前昏倒,便一直神智混乱,时疯时醒,先是失忆,而后又被青云观惨像刺激,方才在宣州城里又莫名发了一顿火。眼下她平复下来,安安静静的坐在那,眼睛空茫的盯在草原上,是一双阴郁的黑眼仁。她的头发已经散了,额发也不整齐,看起来有些狼狈。顾止小心的伸出手,替她一丝丝捋平。

      “你快走吧。”岳绮罗突然把头转向他,“我杀了很多人,远比你想象得要多。你要是怕,就走得越远越好。”

      顾止失笑:“我怕你什么?”

      岳绮罗向他瞪起眼睛来了:“怕,要怕!我捏碎过人的五脏六腑,千百人死在我的瘟疫里。你不记得了罢,我以前最喜欢拿婴儿熬汤,刚出生三四个月的小娃娃,熬得皮烂骨酥,最养人了。你怕也是怕,不怕也得怕!”说着,语气又缓和下来,睫毛垂着挡住了眼睛,“等找到了出口,你就跑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头。要是我追上来了,你就等我一下。要是没有,你就一路回镇上,到城里去考大学,忘了我吧!”

      顾止望着岳绮罗发呆,手指凉的像冰。她说的像是疯话,但眼神里无比冷静。顾止知道她是故意逼他走,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心里,岳绮罗一直是无所不能的,什么也打不倒她。他第一次意识到,其实岳绮罗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岳绮罗把牛奶罐塞进顾止手里,转身走开了。她喝掉小半罐牛奶,但此时罐中的奶还是满到了瓶口。此地是永生之所,牛奶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岳绮罗是永生的,在她面前,他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陪不了她多久。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永生永世的陪着她。但顾止的心重重的沉下来了,他想,是岳绮罗不要他了。

      无心趴在人家的床上睡得正香,他是囫囵倒在床板上的,连被子也没盖,正打着呼噜,白琉璃进来三下五除二给他拽到地上。还未等他发作,便瞪了回去:“还睡?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无心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往帐篷外瞟:“牛肉煮好了?”

      白琉璃皱着眉道:“你先别想着吃,这地方既然不是1974年的草原,就必定是辽代的草原。你想,耶律钿匿的死因是什么?”

      无心提起精神来:“不是说和耶律隆绪有关?”

      白琉璃摇摇头,把一样东西丢进他怀里:“恐怕我们都想错了,你看这是什么。”

      无心接过来一看,是个铜牌子。正面刻着天祚南瞻部洲尊涅阳郡主,跟之前那块罗盘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反面也刻着一行字,是“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服,何鬼敢当”

      “我看了好几顶帐篷,每家都摆着这块牌子,跟供祖宗似的。”白琉璃道,“看来这一片上百顶帐篷,都是耶律钿匿的子民。”

      无心奇道:“怎么跟邪教头子似的?”

      “恐怕没那么简单。”

      无心的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了:“你什么意思。”

      “之前在青云观我就发现了,这个鬼城幻境其实做的十分粗糙。偌大的猪头山,怎么会碰巧被我们找到青云观?整个宣州城那么大,为什么只有扇子铺一处有人的痕迹?”白琉璃蹙紧眉头,“看来设下法阵的人目的性很强,只会把跟岳绮罗有关的地方还原到当年的状态。”

      无心越听越糊涂:“你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

      “无心,你想想。青云观,扇子铺,他们二者之前有什么共同点?”

      “...都死过人?”

      “那这里的上百顶帐篷和一开始的鬼城呢?”

      无心周身登时凉阴阴的,像泡进了一潭冷水,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了:“你是说,这些地方的人,都死于岳绮罗之手?”

      白琉璃神色凝重,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这...”无心张口结舌,“这么多人,这是屠城啊。”

      “是祭城,你忘了神殿和这块牌子上的字了?”白琉璃把他手中的牌子拿过来,叹了口气,“当年花月在汴梁大开杀戒,用瘟疫杀了数不胜数的人,自己也死在了汴梁。我以为她会就此收手,没想到...也许耶律钿匿最后就是死在了她的臣民手中,她以活人祭祀,生啖人肉,说不定引起民愤,整座王城就消失在了大漠中。”

      无心想到此处部落与鬼城浩浩数千家百姓,一个个都成了行尸模样,一时禁不住胆寒。帐篷外的小风炉烧滚了,一股牛肉的香气钻进来。无心和白琉璃挑了帘子出去,看见顾止坐在地上发呆,岳绮罗不知跑到哪去了。无心走过去熄了炉子,拿刀子挑了几块放在盘中,招呼顾止来吃。顾止的脸色压着一层黑云,一声也不吭地吃了几块,才心事重重的开口:“我看绮罗的状态有些不对,还劳烦你们看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无心塞了满嘴肉,含糊的说:“岳绮罗那么会算计,怎么可能做傻事。”

      顾止没有说话,胡乱吃了几块,便把剩下的包起来去找岳绮罗。无心和白琉璃填饱了肚子,从帐篷里搜了几把刀待在身上。此处虽然没有活人,牛马却还拴在棚子里,他从马厩牵了四匹马出来,正好看见顾止和岳绮罗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

      策马离开此处部落,一行人漫无目的的在草原上瞎走,没有地图也没有罗盘,头顶的太阳一直挂在正中央,晒得人浑身焦灼。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山的影子。四人把马扔在了山脚下,便卷起裤腿向山上爬去。

      没爬几步,天色又变了。方才还是正午的晴天,此刻分明又是黎明时分,光线昏暗。无心在上山前远远看了一眼,确定这里不是猪头山,也不是什么熟悉的山。一路走来也没有新奇的发现,一直攀过了山顶,又走到了山下。再抬头一看,此时天色已经缓缓亮起来,眼前分明又是一座山。无心定睛一看,愣了。

      “猪头山,”他努力的分辨着山的轮廓,“又是猪头山!”

      岳绮罗打头阵,顾止跟在旁边。无心一边向山下走,一边心中有隐隐的不祥预感。果不其然,下了无名山,又攀过了猪头山,沿着小路走出去不多时,便远远瞧见房屋的轮廓。这房屋与之前的青云观或宣州城都大有不同,从制式上来看,分明是近几十年的屋子。这里是民国的文县。

      无心第一次从京城来文县时,还是同治年间。他在这里一直生活到民国二年,月牙死了,他去了上海,此后五十余年没再回来过。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是终点。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无心不说话,岳绮罗也一言不发,白琉璃在旁边沉默的打量着他们。这里对他们四个人都意义匪浅,最轻松的反倒是张显宗,什么也记不得了,也就什么债都没有。

      踏进文县城门时,天色大约是清晨六七点钟,文县里空荡荡的,连只野猫也没有。岳绮罗决心不在这里停留,走得越远越好。一行人沉默的诡异,耳边只有鞋底叩在地面上的轻响。

      岳绮罗心中隐隐担心起来,万一前面是上海和重庆呢?她想起重庆那棵桂花树来,一时心中酸涩,避开不想。但她带头从另一边走出了文县,眼前又是一片空茫的荒地,再走几步,一处小镇映入眼帘,分明还是文县。

      “看来此处就是尽头了,”白琉璃打破了沉默,“法阵有意把我们困在当年的文县,大概是此处有玄妙。即使没有,光靠走也是走不出去的。我们在这歇脚吧。”

      岳绮罗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1917年的文县是冬天,她还穿着秋装,进入文县城门口,温度迅速的冷却下来,势要把他们冻成四根冰棍。

      无心原本想找一间可用的屋子住着,尽量不到故地去。但所有的屋子都铁将军把门,连司令部也不例外,唯一能进去的屋门便是无心和月牙的家。白琉璃已经冻的鼻头发红,没办法的冲无心苦笑。无心阴着脸,一声也不吭,默许了他们。

      几人进了屋子,生起一炉子火。顾止从里屋的衣柜翻出四件大衣分了,无心驾轻就熟的穿上自己的衣服,窝在火炉边闷闷的取暖。顾止在火炉边烤着冻僵的手,瞧见旁边的岳绮罗衣服上刮了个口子,便要取针线笸箩来。刚伸手,无心在旁边闷声说:“那是月牙的东西。”

      顾止愣了愣,不知道月牙是谁,但无心的眼神凶狠又难过,硬是给他逼了回来。他转过身比划着岳绮罗衣服上的口子,扯住两边往中间扯,心想破了口子,她会不会冷?里面的棉花会不会漏出来?要不,给她找一件貂皮大衣?

      无心又出声了:“那是月牙的衣服。”

      岳绮罗一直没吭声,此时却嘲讽的开了口:“行了,丧家犬似的。当初是谁杀了张显宗两次,我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

      无心最气有人戳他伤口,这动土的人又是岳绮罗。他正要开口跟她吵架,白琉璃忽然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跑进来了,脸上很是兴奋:“我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了!”

      无心愣了,也顾不得吵架,站起来便道:“什么办法?”

      白琉璃所说的办法,其实也不过是再布下一个法阵。

      按他的说法,此处是法阵边缘,结构相对脆弱。如果在此地以黑狗血画阵,佐以符咒,再加上他念咒,说不定可以打开一处缺口。白琉璃说到做到,当下便从无心的柜子里翻出一堆黄纸来,缔结法阵的人忠实还原,连当年剩的黑狗血都还在后院坛子里盛着。白琉璃画了几小时的符咒,顾止的手表已经走到了深夜。几人就着晨光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白琉璃已经趴在一堆符咒上睡着了。

      到了下午三四点时分,白琉璃足足画了百来张符咒,岳绮罗和无心也过去帮忙。白琉璃拿着根毛笔,在后院画了个丈余大的法阵,密密麻麻的摆上蜡烛,把符咒都贴上去。又把自己的大衣扯烂,布条浸着剩下的黑狗血把蜡烛依次相连。他自己坐在法阵中央,口中念念有词,是在念咒了。两道长眉紧紧拧起来,他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额头却凝起一层晶莹的薄汗。

      忙活完一大通,又到了深夜。岳绮罗早在里屋睡下,无心打了个哈欠,也去睡了。这一睡不知几个小时,再睁开眼时,一道阳光蓦地从床缝里钻进来。他一怔,跳起来去开窗户。只见窗外天色明媚,是八九点的模样,便惊喜的叫道:“有作用了!”

      鬼城的时间被搅得开始流动,原先是六七点,现在缓慢的推移到八九点。白琉璃念了一夜的咒,困得坐不住,被无心生拉硬拽的赶回屋睡觉。既然已经找到了办法,此处又不愁吃喝,他白琉璃再念几天咒语,说不定真的就打开了缺口。因此不急于一时,白琉璃如今是半人半妖的身体,不像以前的游魂自由,一直不吃不睡的冻在冷风里,万一熬坏了身子,便谁也出不去了。

      到了第三天,天色已被推移到正午两点,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顾止用厨房里的材料炖了盅山药排骨汤,端给岳绮罗喝。汤刚刚出锅,冒着滚烫的热气,岳绮罗尖着嘴去吹勺子里的汤,手指不自觉的翘成一朵小兰花。

      顾止在她面前坐下来,眉头微锁,似乎有些心事。岳绮罗看到了能走出去的希望,心情较之前大好,脸上也有笑意了。她看着顾止这样子很奇怪,就问他:“你怎么了?”

      顾止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怎么。”

      岳绮罗偏过头,舀了一勺汤要喂他喝。顾止笑了,没有喝汤,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绮罗,我记得你说过,在哪里都是一样过日子。”

      “我是说过,”顾止不领情,她就抽回手一口喝掉,“但这地方太无趣,还总是冬天,我不喜欢冬天。我想出去过日子。”

      顾止的眉头更紧的皱起来了,眼底蓄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外面的世界,人会老也会死。”

      “那又怎么了?”

      顾止涩涩的笑起来,眼前的岳绮罗背光坐着,下午的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像个小小的神佛。她的世界里是没有死的概念的,因此什么也不在意。死与不死,不过是换不换皮囊的问题。但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生的结束。

      “没什么,”顾止从板凳上站起来,盯着她大衣上的破口,“我去镇上逛逛,也许有哪家裁缝铺开着,能找件新衣服来给你穿。”

      白琉璃的法术越来越纯熟,时间推移也愈来愈快。没出两天,文县的天空已然入夜。门外的街道两侧自然地点起了灯火,无心靠着门槛望着星星点点的灯,想起这些灯都是被无形的鬼魂点燃的,一时背后直冒凉气,分外诡异。

      身后穿来哒哒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顾止走过来了。无心笑道:“不陪岳绮罗了?”

      “她睡了。”此时手表上已是深夜十二点,白琉璃刚刚念完了符咒,胡乱吃了顿饭,也去睡了。无心从怀中扒拉出一包香烟,还是他从鬼城外面带进来的,一直舍不得抽,此时就着火柴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团灰蓝色的烟雾。

      “你要吗?”无心很慷慨的分他一根。

      顾止没有拒绝,接过来叼在嘴里,无心擦燃根火柴给他点上。才刚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便呛得他一阵咳嗽,无心笑道:“原来你不会抽烟。”

      顾止苦笑道:“家里管得严。”,便一小口一小口谨慎的抽了起来,文县的冬夜滴水成冰。人呵出一口烟气,不知道是哈气还是香烟,吐了很久仍有白气氤氲在眼前。顾止望着模糊的白雾,怔怔的陷入沉思。

      “永生,是什么感觉?”

      无心叼着烟愣了,偏过头看顾止,不知道他何出此言:“永生?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活到最后,就腻了,不想活了。然而还是死不了,只能睁着眼熬着。不是什么好滋味。”

      顾止低下头苦笑道:“一个人永生,自然很苦。”

      无心笑道:“两个人难道就好过了?先不说滋味如何,想找一个活得久的人陪你,也是求而不得的事。我找了几千年也没找到一个,后来干脆的看开了,活在当下,及时行乐。岳绮罗倒是还没有看开,几十年以前,她刚认识我那会,还非要求着我跟她过日子,闹了好大一场事。你以后也劝劝她,别总执着于这些事。”

      无心说话口无遮拦,话都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去看顾止的脸色。然而顾止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仍然望着眼前的虚空发呆。手里的烟烧成了银白的灰,烧到了烟蒂。这一下才烫的他回过神来,把烟丢在地上踩灭了。转过头看着无心,嘴唇勾起一个扭曲的苦笑。

      “也许在这里一直过下去,也是外界求而不得的好日子。”

      在这里?无心打了个寒颤,望着灰暗的天空和诡异的灯火。他可不要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寒冬过生生世世,成天守着这套有月牙气息的房子。更何况苏桃还在外面等着他,她才十五岁大,人微言轻,他怕她又受人欺负。他得走出去。

      顾止已经回屋睡了,白琉璃在另一间屋里罕见的发出鼾声。无心回屋的时候隔着窗纸睨了眼后院,法阵的蜡烛光像一盏明灯,暖暖的烘在他心头。让他安心的生出了睡意,在鬼城里闯了这么多天,终于瞥见了离开的路。

      岳绮罗是被一阵燃烧的毕剥声惊醒的,与此同时一股焦糊味钻进她鼻子。她从床上坐起来,窗户纸上映着漫天的火光,是后院起火了。

      她摸了摸身边,摸到一片冰凉的被窝,顾止不在。她披了衣服踉踉跄跄下床,哗啦一声推开门。后院已经一片火光,法阵,蜡烛,符咒,都烧成一团。火光里站着个人影,手中拎着火把,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她越看越觉得人影眼熟,再走几步,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顾止。

      但他又不是顾止了,他唇边那丝残忍又温暖的笑意陌生却熟悉。属于他,又不属于他。残忍是属于张显宗的,温暖属于顾止。他在撑着向岳绮罗示好,但他脸颊上炭黑的污迹衬着身后的漫天大火,又为他徒添了一份可怖的气息。

      “顾止...”她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疯了。”

      “其实这里的日子,也很好。”顾止垂下眼,两道青湿的眉拧起来,“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像你一样生生世世的活下去。”

      岳绮罗说不出话来,她不认识顾止了。

      “绮罗。”顾止提着火把向她走来,萧萧的夜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无心和白琉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僵在了门口,谁也没有上来。法阵被毁了,谁也想不到竟然毁在顾止手里。他此刻真的成了鬼,又是当年文县的行尸张显宗。他一边走,一边把死亡的气息扑面带来。

      “绮罗,”他丢掉火把,背对着大火笑了,“我们在这里生生世世的过下去,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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