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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岳绮罗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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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无心碰到黑袍人,只听得背后一声:“无心!”他分了心,被黑袍人屈身闪开,满手的毒血扑了个空。
无心回头一看,只见是白琉璃赶来了,神色焦急道:“无心,我听到动静就赶来帮你,你怎么样!”
无心气的七窍生烟:“你要是不来,现在邪祟就已经是一缕青烟了!”
二人正说话时,黑袍人已经折过身来,弃了剑,两指拈着一枚符咒便往无心头上贴。白琉璃为表示自己有心弥补,一把将无心推到身后,钳住黑袍人的手腕。白琉璃的手心画了符,铁钩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动弹不得,被白琉璃拿去了符。
白琉璃把这张符翻过来覆过去的看了一遍,愈看愈眼熟,沉声道:“你就是封印岳绮罗法术的人?”
“哼!”黑袍人冷冷一笑,“那老妖婆自取灭亡,我封了她的邪术又如何!”
无心莫名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便上前一步道:“你自己用的不也是邪术?还说什么自取灭亡!”
“胡言乱语!”黑袍人大怒,被白琉璃扣住的手五指呈鹰爪般扣起,抓向他的手背。白琉璃一惊,忙松开手躲避,却还是躲闪不及被他抓破一处,登时淌出一股黑血。
无心神色一凛:“好毒辣的邪术!”便咬开自己的食指,涂在白琉璃的伤口上。两股毒血混合,便升腾起一阵白雾来,痛的白琉璃额上一层白毛汗。但无心的血果然管用,青烟散去,白琉璃手上的伤口已恢复了正常。
黑袍人将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两个邪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无心抬起头,定定的凝视着黑袍人,沉声道:“你一口一个邪祟,却使出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罢!你想除掉岳绮罗,却只是封印住她的法术,想假他人之手除她。看来也不过是个胆小鬼!”
“废话少说,我今天是来替天行道的,你若想救她,就别怪我将你们一并除去!”
白琉璃附在他耳边:“杀吗?”
“再等等,”无心压低声音,“这人似乎认识我,我一时还想不起来,等我去探探他的底细。”
白琉璃已经低声念起了咒,这黑袍人克制他体内的灵狐妖力,他就拿出在西康的老本行来。他能不吃不喝念上十天的咒,能咒死法力高强的大喇嘛。眼前的黑袍人只是招数毒辣,法力却只是中上,他赶着去救岳绮罗,便也效仿他,念一个压制他法力的毒咒。
无心指尖上的那滴血给了白琉璃,他的血本来就少,情急之下更是难挤出来。便作势咬了自己手指,不管不顾的便冲了上去。
黑袍人见识过毒血的厉害,侧身要去躲他的手指,不成想无心这一招是虚晃的,还没碰到他的身上,整个人便一弯腰,撞上了黑袍人的腰腹。黑袍人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趔趄,怀中哗啦啦掉下一堆法器来,无心俯下身胡乱抓了一把,拿起来一看,却愣住了。
所谓法器,也不过是什么人骨,念珠,银针和桃木剑,唯独有一块白玉牌晶莹剔透。无心把玉牌拎起来透着光看,忽然想起自己戴过这块玉牌。
“小道士?”无心很是不可思议的抬头,望着面前笼在黑袍中的人影,“你是至顺,还是至玄?”
黑袍人僵了片刻,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头长发已经花白斑驳,在头顶挽成了发髻。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道士已经年逾五旬,是老道士了。无心见他眉宇间黑气缭绕,知道是多年修炼邪术又技艺不精的后遗症,方才的杀气便荡然无存,叹道:“你师祖若知道你走了歪路,怕是能活活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与岳绮罗同流合污,还来指责我!”老道士举起手指着无心,“我不过是为了匡扶正义,肃清天下邪祟,有什么错!”
这老道士言辞激烈,想法偏激,满口的正义邪祟。无心记得当年的小道士至顺是个温吞的少年,没什么主见。反倒是另一个下手毒辣,被他扔出别院时还疯疯癫癫的,口中不住喊着什么,便一拍掌道:“你是至玄?”
至玄听得无心唤他法号,登时面孔扭曲,额上青筋暴起,将身上斗篷一摘,兜起一阵黑风向无心扑来。这黑风来势汹汹,唬的无心连退几步,撞上后面仍在念咒的白琉璃,两人俱是一趔趄,险些摔成一堆。
无心见白琉璃只是站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一时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在这干看着什么呢,快把他制住!”
白琉璃被他推了一把,咬了舌头,皱着眉道:“......我在念咒,被你打断了,制不住他了。”
无心看着白琉璃,想起当年的出尘子来。他想不通为什么和他一起抓鬼的搭档都和他毫无默契可言,是个手忙脚乱的组合。
但至玄已经攻过来了,他丢了长剑,就把法器一股脑全用上来,一时间黑雾弥漫,逼得无心连连后退。白琉璃这时候才拿出点巫师的样子,不慌不惧的迎上去,一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手心上连画了几笔,挡在了黑风面前。
无心躲在白琉璃身后喊:“至玄,你一心想斩妖除魔,如今反倒堕入魔道,还是回头罢!”
至玄勃然大怒,吼道:“住口!”便将衣襟一撩,人却从黑雾里探出来,露出一张面皮紫涨的脸来。无心知道他是丧心病狂的了,使出了最毒辣的招数,却也露出了破绽。便从捡来的法器中挑出一把匕首,一咬牙,把自己的血抹在刀刃上,捅捅白琉璃的后背,道:“喏,你拿这个刺他要害。”
白琉璃自顾不暇,偏过头睨了眼无心,单手扯过他的领子,将他推到至玄面前:“你去,我顶着!”
无心踉跄了几步,只觉扑面而来的煞气将他汗毛也冻结住了,便下意识一合手,握着匕首一通胡乱的刺。
因他的匕首毫无章法,至玄一边与白琉璃斗法,一边手忙脚乱的躲着他,一不留神,竟被匕首划破了肋下。沾着血的刀刃给至玄划出一道寸深的口子来,痛的他登时惨叫一声,再不恋战,化作一道黑风逃去了。
至玄逃得毫无预兆,白琉璃的法术收不回来,飞出去劈倒一棵百余年的大树。无心也向前踉跄几步才收回势头,只见匕首上沾了两人的毒血,嘶叫着腐蚀成一块废铁,不能用了。
无心泄了一身的劲,蹲在了地上,白琉璃在一边纳罕道:“他怎么跑了?我还没和他打够。”
“滚,”无心有气无力的吐出一句,“人都走了,你还逞什么英雄,刚刚谁把我推出去的?”
白琉璃没理他,思忖道:“我看他的路数,还是以道家为基础,但和岳绮罗又截然不同。他的血液里怕全是毒,没有你的厉害,只是一般的生灵也都能对付了。”顿了顿又奇道,“只是他为何要跑?方才那等形势,他未必会败下阵来。”
无心蹲在地上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坏了,岳绮罗!”
日上三竿,村子里没人去上工,舞台下人声鼎沸,所有的知青都聚在了此处,要处死一个祸害。
岳绮罗站在舞台中央,早晨的阳光照的她白皙晶莹,像个漂亮的瓷娃娃。她站在台上睥睨着众生,这一鄙夷的眼神更加激怒了知青们。有人写好了牌子,要来给她戴上,没人相信她一个瘸腿的小姑娘会跑,因此也没人用绳子捆住她。岳绮罗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胳臂,喀啦一声。她下手何其毒辣,竟生生把那人的手臂扭的脱了臼。
知青的惨叫声淹没在愤怒的呼号中,冲上来按住她的女知青被她抓破了脸,又有人被她一掌打在后颈,两眼翻白昏了过去。岳绮罗是一头没人敢靠近的恶狼,在阳光下安静的亮出了她的尖牙利爪。她是打不倒的,她单薄的小身体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嘴边挂着丝森冷的笑意。一股冷冽的傲然从她骨缝里渗出来,满场的知青都被这丝凉气浸泡的微微颤抖。有人开始怕了,他们不敢再接近岳绮罗。
牛大荣站在角落,没有冲到第一线批斗她,他心里是恨这小妮子的,但也怜惜她的美貌。她那样娇小玲珑的身体,他只怕给她打坏了。那天他在气头上抽她的几鞭子,事后他还暗暗后悔,好在岳绮罗竟像个没事人似的,他便放下了心。说来也奇,整个村子都没人记得那天发生过的事,除了他。他心里一直梗着根鱼刺,记着岳绮罗挡在顾止身前的样子。顾止是该死的,但岳绮罗不该。他甚至对她有些不可告人的幻想,也许每一个人都有,岳绮罗是村里最美的女知青,龚红梅的美都不及她的一半。倘若这一次岳绮罗服了软,他就放过她,也许...也许......牛大荣心中有一千个也许,每一个都盛着岳绮罗的影子。
两个壮实的女知青走上来了,一棍子抽在岳绮罗脊背上,她起初还摇摇晃晃的站着,女知青踢在她的肋下,岳绮罗闷哼一声倒下了。村里的女孩子嫉妒岳绮罗,嫉妒她光洁的皮肤和揉了金的眼仁,她没有朋友,却和生的最好看的顾止形影不离。顾止是个黑五类,所有人都自觉不和他走近,但十几岁的少女心中是倾慕他的。顾止是一株开在狗尾草里的白玉兰,岳绮罗就是旁边的罂粟花,两朵花衬的周围的狗尾草都粗鄙不堪。所有人都恨他们,又向往他们。
岳绮罗麻木的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挺直脊背。她想起这种场面并不陌生,她做了几千年人人喊打的大恶人,这种场面不是头一次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草原上,她被自己的臣民斩杀在王座上,每一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怒火,除了一个人。她的大将军被人押着跪在一旁,死死地盯着她,岳绮罗知道他想救自己,可惜她没有看到。几百年过去了,她忽然想起具伏哲笃,也许他也在那不久后被愤怒的臣民斩了首,投胎转世,与她失散了。
藤鞭挥到她头上之前被她一手抓住,一用力,把人高马大的女知青拽倒在地上,甩下了舞台。另一个女知青要泼她冰水,被她劈手夺过来,从下向上泼过去,湿了大半个身子。岳绮罗把水桶砸向下面的知青,冷冷地笑了。她还是大杀八方的岳绮罗,对手封住了她的魂术,但封不住她的傲骨。她向来睚眦必报,今日欺辱过她的人,来日没有一个会死得好看。
她漠然的望着沸反盈天的人群,想要爬起来走出这里,去找那个黑袍人报仇。但她远远地瞧见人群外围的一个影子,心重重的沉了下去,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仔细看了看,果真是他。这个草原边陲的小镇里,没有人能像顾止一样特别,顾止来了,他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走过来,扒开人群,有人认出了他,便上来推搡他。顾止踉踉跄跄的走着,没有停下脚步。
“打倒□□分子!”
顾止在一路推搡中走近了,他苍白的面色和虚弱的身体在阳光下几欲透明,但他是个高高大大的影子。顾止在人群中久久凝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
岳绮罗读懂了他的唇语,“绮罗”
她傻住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声势浩大的来救她。顾止走的并不好看,他的腿脚发软,头晕目眩,一边走着,一边粗重的喘着气。牛大荣冲上来给了他一鞭子,顾止倒在地上,又咬紧牙关爬了起来。
“绮罗......”他的目光中有灼灼的火焰。
他不断地倒在地上,又不断地爬起来,几米的距离,他像是走了一万年。岳绮罗望着他的身影,鼻腔酸胀,顾止的身体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打向岳绮罗的鞭子。他走到了她的身边,用冰凉的手扶着她起来。顾止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气息,像是冬风的痕迹,温柔而生涩的席卷过她全身。
“你疯了......”岳绮罗笼罩在顾止的气息中,浑身颤抖,“愚蠢...愚不可及!”
顾止淡淡的笑了,他的声音微弱成了气流,呵在她颈侧:“绮罗,我带你走。”
顾止真的带着她一步步走下了台,其实他已经耗尽体力,看上去是他在搀着岳绮罗,事实上他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所有的知青都傻在了原地,没人上前阻拦他们。
牛大荣是第一个反过味来的,他向前冲了几步,气急败坏的喊:“顾止!你若回头是岸,之前所有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你还可以归队,重新做知青!”
顾止站住了,重新做人,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他已经被打到了最底部,没有人权,连生命的权利都差点被剥夺。如果重新做知青,他还可以攒工分,也许可以回城,高考,读他梦寐以求的大学......但顾止笑了,头也没回的说:“我不要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岳绮罗却听懂了。他已经放弃了回头的机会,他的过往和未来,都在这一刻被他踩在了脚下。顾止疯魔了,他真的抛下了作为顾止的前二十年,愿意陪她在草原上当一个盲流,什么也不顾。
岳绮罗的心口像给针刺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顾止,他比她高半个头,阳光给他的面孔勾上一层金边。她细声唤他:“张显宗......”
顾止没有回过头来,他已经走得头晕目眩,额上一层虚汗,快要撑不住了。
又走了几步,岳绮罗瞧见前面跑过来两个影子,是无心和白琉璃。两个人都很有几分狼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见顾止和岳绮罗相互搀扶着走向他们,一时皆是愕然。无心望了眼顾止,又剜了一眼旁边的白琉璃。白琉璃偏过头去,只当什么也没看到。
知青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拦住他们。无心当机立断,拉住岳绮罗便向前跑,口中大喊:“白琉璃!!”
白琉璃闪身冲到知青与三人中间,两手叠合,他的眼仁从中央开始,涌出一股湛蓝的光来。他在西康做巫师时便已是一双蓝眼睛,只是装作人类需韬光养晦。如今他法力全开,那股蓝光充盈了整个瞳仁,又顺着气脉溢出,从掌心迸发出一股气浪来,将冲上来的知青掀了个七七八八。
白琉璃的蓝眼睛像一对宝石,浸在一湾寒泉中。无心扶着顾止,白琉璃护着三人一路逃离,一直逃到了岳绮罗的小屋附近。
知青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红了眼,豁出命也要追上他们!
一群人一路穷追不舍,一直到了小屋门口,白琉璃不再恋战,跟着三人钻进了门,将门窗紧锁。知青们搬来了重物砸门,白琉璃就顶在门上,防止门闩在撞击中被打开。
顾止坐在圆桌旁,已是面色青灰。岳绮罗把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向后抖一抖,露出一点符咒的边缘。无心刚刚已经出了不少血,眼下把十个手指都咬破了口也挤不出一丝血,急得头上直冒汗。
“无心,快顶不住了!”白琉璃勉强的按住门闩,“你还行不行?!”
“你别急啊。”无心其实也急,他越急,越是挤不出血来。岳绮罗和顾止的神色都出奇的平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无心还很惜命,主要是怕疼,他虽然死不了,但挨知青一顿打还是很受不住的。
白琉璃突然生出一计:“要不你砍掉一只手,总会有血吧?反正日后都能长出来。”
“去你妈的!”无心惊怒。
牛大荣指挥着知青拿水桶撞门,他今日非要把他们四个揪出来不可!
“打倒□□分子!”
白琉璃整个人贴在门上,被撞的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有了!”无心忽然惊喜的大叫一声,只见他的指尖上好不容易渗出一滴血,便连忙按在了岳绮罗背后的符咒上。
无心的毒血果然有效,那枚符咒挨了他的血,在一阵青烟中嘶叫着燃烧殆尽了。岳绮罗咬着牙忍着,一声也不吭。她试着催动内力,果然有效。
外面的知青仍在撞门,撞着撞着,有眼尖的瞧见门缝中渗出一股红光来。这股红光像一缕毒气,所过之处,每一个人都登时手足酸麻,僵直着一动也不能动。水桶从知青的怀中掉了下来,每个人面面相觑,像一尊尊雕像。
一个冷冽的声音伴着笑声从屋内传出,是岳绮罗的声音,“牛大荣,你回头是岸罢!”
牛大荣目呲欲裂,只是动也不能动。忽然间门缝中钻出一只纸人,岳绮罗的狂笑在上空盘旋回荡,这纸人便在笑声中旋转着向他飞来,纸人也咯咯的笑着,声音极为诡谲,像是索命的冤魂。
牛大荣只来得及看见那枚纸人劈面向他飞来,纸制的眼仁转了转。一道血红的光从它口中吐出,烧瞎了他的眼睛,他周身的皮肉都在红光中被烧干了,凄厉的惨叫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牛大荣在空气中活生生被烧成了骨架,摔散在地上,成了一摊焦炭,散发出浓烈的焦臭味。
纸人唰唰地从门缝中飞出,贴在两个女知青身上。每一个批斗过岳绮罗和顾止的人都摊上一只纸人,一个个的烧焦在了空气中。一时间惨叫连连,活着的知青被法术定住,只能惊恐的看着,连眼皮也不能合上。红光散去,一群知青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站在满地焦炭中,已是吓得发不出声音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现自己已动弹自如,胆子小的已昏厥在地,几个大胆的冲上去踢开了门,想要替死去的兄弟姐妹报仇。
知青们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面相觑,门窗仍然是紧锁,圆桌上还散落着符纸燃烧的灰烬。但除此之外,此处没有一点活人的痕迹。四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空气中蒸发了,像一个诡异的幻觉,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