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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这辈子的顾 ...


  •   岳绮罗是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一边的脖颈酸痛难忍,像是落枕了。

      她睁开眼睛,面前是外壳剥落褪色的钢琴。岳绮罗转过头,看见身边挂着黑眼圈的顾止。

      “你...”岳绮罗愣了,“你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呆瓜!”岳绮罗咬住下唇,她趴在顾止肩膀上睡了一整夜,他就坐在琴凳上一直睁着眼,熬到了天亮,“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顾止笑道:“你难得睡了好觉,叫醒你做什么?”

      岳绮罗呆住了,她总是半夜来找顾止聊天,白天又常常打瞌睡。顾止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上了年纪,以为她是失眠,看她在他肩头睡着,竟然没有叫醒她。她愣了半天,心头酸酸的,又骂了句“呆瓜”,盯着顾止青白的面色,很担心他会死掉。

      “你这么熬,不怕突然就没命了吗?”

      顾止愣了一下,笑道:“人命哪有那么脆弱。”

      有的。岳绮罗在心里悄悄地想,只是没说出口。顾止强撑着跟她说话,没压住,打了个哈欠。她便拉着他往门外走,要他回去补回笼觉,刚走几步,门外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岳绮罗僵住了,这是知青点值班的人来了。

      眼看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他们所在的房间,这屋里没什么陈设,除了窗边的钢琴就是几把破烂椅子,大概原先是个教室,正前方还有个木制讲台。躲是没有地方躲的,若按原路翻出窗户,此时日上三竿,外面已有三两知青走动。岳绮罗原本以为这房间废弃,可以躲过检查,不成想木门吱呀了一声,来者已经打开了门。

      “躲这边!”岳绮罗反应敏捷,钻进了讲台下面的空当,又把顾止一把拉了进去。原本她一个人身量娇小,躲在里面绰绰有余,然而顾止少说有一米八左右,两个人蜷缩在空当里挤作一团,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龚同志。听人说昨晚这屋里闹鬼,有钢琴声传出来。”来者嗤笑一声,“我看啊,全是封建迷信,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能信这些牛鬼蛇神?简直胡来!”

      龚红梅!岳绮罗颈后的汗毛也竖了起来,没想到检查知青点的居然是她。尽管她的确是个凡人无误,但那张和野狐狸一模一样的脸一直是梗在她心口的一根鱼刺,她不得不防。龚红梅怎么这么巧,偏偏就在今天检查到这间屋子?

      但龚红梅并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踱到了窗边,在钢琴边停下了。岳绮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如擂鼓,一下紧一下,听着听着,又觉得有重音。这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的心跳声,而是顾止的。

      岳绮罗偏过头去看顾止,看他年轻的五官和皮肤,他鼻尖上的那颗痣。这辈子的顾止很年轻,才只有二十岁,她遇见沈兼离时他有二十九岁,唐山海二十七岁。张显宗大约是三十出头,她愣了,想起来自己从未跟张显宗长谈过,对他知之甚少,连具体的年龄也不知道。民国初年的文县,她跟无心拍了一沓的照片,却从未和张显宗拍过一张合照。

      顾止蜷在讲台下弓着腰,后脑勺顶着木板。这地方太小了,小的迫使他不得不和岳绮罗面对面挨着。她的额上有一个浅浅的小窝,离得近才能发现,除此之外,她漂亮的小脸上毫无瑕疵,像一个瓷娃娃。她的眼仁不同常人,黑的出奇,又比正常人要大一圈。顾止看了半天,太阳穴一丝丝的疼,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要跃出来。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她了。

      岳绮罗看着他耷拉下的眼皮,几缕头发掉下来挡住额头,别过目光局促的看着鞋尖。她想,张显宗这辈子是个文艺的青年人,喜欢读泰戈尔,说话也文绉绉。唐山海是个冰窟窿,沈兼离是个兵痞,只有顾止像张显宗安静时的样子。她还记得张显宗说他爱她时,脸上的表情和顾止是一模一样的。每一部分都是张显宗,张显宗是千变万化的,哪一面也少不得。

      “龚同志,你发什么呆呢?”

      这一声霍然把岳绮罗的意识拉了回来,她这才想起龚红梅的存在。讲台虽然背对门口,但若她有心,只消绕过来就能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但龚红梅没有。

      “没什么,”龚红梅的声音低低的,“也许是他们听错了吧,这个房间没人来过。”

      末了又补上一句:“林同志,走吧,我们去巡查别的房间。”

      一直等到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岳绮罗才从讲台下钻了出来。她走到钢琴边查看,这房间不常有人来,又灰尘大,钢琴盖上明明有显眼的手指印,琴键也被擦出了痕迹。琴凳上凹陷的坑还在,她走到窗边,窗框上还有一个脚印。

      龚红梅又不是瞎子,她怎会看不出?

      岳绮罗从知青点出来后,早饭也来不及吃,就要赶去上工。等到中午去了食堂,没有见到龚红梅,连顾止也不见人。一问才知道龚红梅去了邻村办事,而顾止还在草原上没回来。负责帮忙放牧的牛大荣坏肚子,就派了顾止去顶他的班,替他放牛。

      岳绮罗知道事情不好,借了匹马便出了村子。从村口到最近的牧民家,要骑马走上大半个钟头,等找到顾止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

      顾止骑在一匹小红马背上,牛没吃完草,他也不能回去吃饭。他第一次放牧没有经验,不曾带干粮来,因此饿的饥肠辘辘也没有办法。

      “吁——”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是岳绮罗勒住了马。顾止便笑道:“绮罗,你不去奶粉厂了吗?”

      岳绮罗没说话,解开怀中的小书包,把几个窝头拿给顾止。窝头一直被她捂在怀里,还有几分余温,顾止接过来咬了一口,道:“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岳绮罗小声说,“是我给牛大荣的饭里下了巴豆的,害你来替他放牛,才吃不上饭的。”

      “你给他下了巴豆?”顾止想起牛大荣面色惨白嘴唇脱水的模样,笑了,“又不是你让我顶替他的,我怨你做什么。”

      “他们这么欺辱你,你不生气吗?”

      顾止摇摇头,又僵住了,片刻低下头苦涩地说道:“生气又有何用?在这个大熔炉里,我原本就不该有任何个人情绪。”

      又抬起头看了眼岳绮罗,笑道:“绮罗,你已经帮过我很多忙了。谢谢你。”

      “你谢什么谢?”岳绮罗竖起眉毛,不爱听他的客套话。想了想又缓和面色,道,“我陪你放牛吧。”

      岳绮罗不容他拒绝,将马鞭一挥便策马前行。她的背上仍旧是那副弓箭,箭尾的白羽随着起伏刮擦着她的发际,风把她的衬衫鼓鼓的吹起来。她学着牧民的样呼唤牧群,四下的牛都向她聚拢。顾止突然明白,岳绮罗是属于草原的,属于万里的山河。她不属于奶粉厂,也不属于任何集体——她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

      几个窝头下肚,算是止住了腹中饥饿。此处的牧草已经被吃的差不多,再过几个月就要迁徙,再换一处牧场。到那时候牧民就要走的离村子更远,村里的知青也不能再往返上工了。场部最近在着手指派一批知青跟着牧民迁徙,没人愿意去。远离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城市已经够艰苦,如今还要彻底远离文明生活,过蓝天做被地当床的日子。这几年已经有知青陆续返城,大家都愿意在村里争取名额,哪怕不能被推荐到大学当工读生,回城进个工厂也是好的。因此一直决定不下来,时间拖得越久,顾止反倒越是有股不详的预感。

      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半,太阳的光辉渐渐弱了,顾止也该把牛群带回牧民的蒙古包旁。他骑在马上点了一遍数,脸色一变,又点了一遍,便有如浸入寒冰深潭,神情沉了下来。

      “怎么了?”岳绮罗见他脸色不对,便去问他。

      “少了几头牛。”顾止的心沉了下去,这些牛都是公家财产,一头也丢不得。即使在牧民手里丢了也要追责,更何况是他。顾止不敢再想下去,一挥马鞭便向草原深处追去。

      “哎,顾止——”岳绮罗一愣,摸出枚纸人向牛群中央一扔,也追了上去,“你等等,我陪你一起去。”

      “你留下来吧,看着这些牛。”顾止停了下来,“天快要黑了,草原深处很危险,你还是早点回村里为好。”

      “你明知道天黑后的草原危险,还要一个人去?”岳绮罗不由非说的跟上来,“你不用担心,牛群已经被我圈住了。我陪你快去快回,找到牛就折回来。”

      时间紧迫,顾止也不再劝她,二人一路策马前行。顾止的马术不如岳绮罗精湛,但走出几里路,也掌握了些要领。一直走到天色将晚,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下,整个草原沉入一片茫茫的黑暗中。四下都是荒原,没有任何地标,想要回去只能靠老马识路。草原这么大,谁也不能断言牛向哪个方向跑去了,一时没了方向,只是干着急。

      再往前走,地上的牧草会越来越少,即将进入蒙古大漠的区域,情况只会更加棘手。岳绮罗正想着干脆偷别人家几头牛来,充作是顾止的牛了事时,前方的草地上忽然有光芒闪烁。她起初以为是狼,走近一看,原来是口水潭。

      “你看,有水潭!”草原上不常能见到这样的水潭,正如同沙漠中的绿洲,只是没有海市蜃楼。二人正走的口干舌燥,瞧见前方的水潭,更是如逢甘露,加快了速度向水潭骑去。

      一直走到水潭附近,才听见流水声潺潺,水潭边有几个庞然黑影在低头喝水,走近一看,正是顾止丢的几头牛。找回了牛,又发现了水潭,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岳绮罗和顾止都跳下了马,牵着走到了水潭边。顾止拿绳子将牛角都拴在马背上,便于牵它们回牧区,一转身,岳绮罗半跪在水潭边,解开了自己的麻花辫。

      “绮罗?”他看着岳绮罗伏在水潭边,把一头黑发浸入水中,原来是她爱美,想要洗一洗头发了。这水潭中还有不少鱼,游得颇为自在,水花翻滚。岳绮罗的头发像一团烟雾散在水中,引得不少鱼儿好奇的去叨。

      顾止点了一支火折子,走到水边去看。这潭中的鱼只只肥美,见了他手中的火光,纷纷游拢过来。顾止见状笑道:“这鱼都不怕人的。”

      “草原上的人奉鱼为神明,不敢吃它们,当然养肥了它们的胆子。”岳绮罗侧着抬起头来,拧干头发上的水,披散着直起身,“不过,他们敬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两不耽误。”

      “你要抓这些鱼来吃?”

      “我不仅要吃它,还要红烧、清蒸、炖鱼汤喝!”岳绮罗望着水潭的眼仁黑亮亮的,“我都好久没尝过鱼味了,顾止,你不想吗?”

      鱼——他当然是想念的,广东乃鱼米之乡,沿海的海鲜多的吃不完。他过去最爱吃母亲的生滚鱼片粥,如今来了草原,知青食堂只有寡淡的菜叶子,即使跟着岳绮罗吴新开荤,也只能吃上些牛羊肉,鱼肉是断断吃不到的。如今见了这么多肥美的黑鱼,他的确已动了心思,想抓几条来烤烤也好。

      顾止还站在原地发呆的功夫,岳绮罗已经从马背上取了皮袋子下来。这皮袋子是牛皮缝成的,十分结实,她把皮袋里的杂碎都倒在地上,走到潭边舀了一兜水,递给顾止拿着,又卷起了袖子,重新走回水潭边。

      顾止愣了:“你要徒手抓鱼?”

      “恩,”岳绮罗偏过头看他,“不仅要抓,还要带回去炖汤喝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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