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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这只花灯 ...


  •   岳绮罗心头一凛,转身便见身后站着一人,正呆呆的望着地上的尸体,吓得面如土色,抖若筛糠。她心道不好,不假思索便伸手扼住那人脖颈,将这碍事之人先除去了事。

      只是不知怎的,这具身体竟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她试着催动法力,说来也奇,她的法力明明刻在魂魄中,无论换哪个肉身都不会丧失。但此时她像被困在了笼子里,别说法力,连普通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正想放手,身后扑扑落下两个人,转眼间两柄剑已架在她脖颈上,只听其中一人道:“大胆妖孽,竟敢闹市杀人!看你还往何处逃。”

      岳绮罗触电般的松开了手中人,只是被人用剑胁迫,转不过头,便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匡扶正义也要讲道理。”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什么道理!”又有一声音传来,“师兄,待我拿了这妖孽,让她给死去的百姓陪葬!”

      岳绮罗嗤笑一声,道:“满口的忠良之词,不腻吗?我劝你们看清楚点,再不去追,怕是真凶要跑远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岳绮罗用余光瞥见是从街市上跑来的一群人,鱼龙混杂,登时四下议论纷纷,又有人伸出手对她指指点点,一时围了个水泄不通。岳绮罗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知道自己再难脱身,眼下她身无法术,再脆弱不过。只得收起惯常的跋扈,细细思量对策。

      正想着,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了声音道:“哎,那不是周家的大小姐吗!”

      说话人是西市上卖菜的,专往长史府里送青菜,因此他此言一出,没人不信。四下的议论声便更是热烈,只道原来为害百姓的妖孽竟是周家千金,此番周大人恐怕再难辞其咎。

      岳绮罗见自己身份被揭穿,心头更沉了一分,竟暗暗祈盼起白琉璃前来带她离开。她曾经施法将月牙困在自己的回忆中,如今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当真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小姐!小姐!”

      香落从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冲出来,扑倒在岳绮罗脚下,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去求她身后的两个道士:“道长,你们放了我家小姐,小姐她不是妖孽啊!”

      “她被我们在现场抓到,又想杀证人灭口,她不是妖孽,谁是妖孽?!”

      香落这才看见身后巷子里躺着的尸首,“啊!!”的尖叫出声,向后连连退去,面色惨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岳绮罗见此情景,反倒朗声笑道:“愚蠢至极!臭道士,你说我是妖孽,那你可好好看看,我身上可有半分妖气?”

      “你——!”年少的道士将剑更贴近她肌肤一寸,划出一道血痕,岳绮罗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只静静的站着。另一人伸手拦住了他,以眼神示意他。年少道士只得收了剑,伸手扣住岳绮罗气脉,仔细探查。

      屏息了片刻,那道士脸色一变,转过头低声道:“师兄,她身上确实没有妖气。”

      难不成竟抓错了人?他心中犯了嘀咕,眼下这场面也不知如何收场,又听旁人说这位姑娘是宣州城长史的千金。他们江湖人士,虽不在意这些名利,但无缘无故抓了别人家的女儿,终归也是不好交代。

      进退两难之时,人群尽头一阵喧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一边喊着“让一让啊,让一让”,一边排开人群往里闯。瘫坐在地上的香落还没能站起来,见此情景,又是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道:“老爷!”

      岳绮罗一愣,应声望去。只见眼前站了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须发花白,面若黑铁,神情严峻,正居高立下的望着她。身边的两个道士早收了剑,站到一旁,向他行了个合手礼。

      “两位道长,不知找小女是有何要事?”

      “只不过是一场误会,贫道得罪,望令千金莫要怪罪。”为首的道人向周长史浅浅一鞠躬,“也望大人多加海涵。”

      来人却并不以为意,摆摆手便叫他们退下了。香落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抖成了秋风中的树叶,头也不敢抬。周长史低头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岳绮罗。

      此人目光凌厉至极,像两把刀子,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窟窿。岳绮罗毫不示弱,也回瞪着他。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素来乖巧懂事的女儿,今日竟如此叛逆,周长史反而愣了,但他眼中的神情旋即冷却下来,别过目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家丁道:“带走!”

      岳绮罗回到周府后便被关在了闺房里,三把重锁,又有锁链加持,任她插翅也难飞。香落每天给她送来一日三餐,也是从门下的小缝送进来的。

      “小姐,我真的不能放您出去!”香落隔着门向她解释,“宣州城里都在传,说小姐你是被狐狸精附体了!老爷还在气头上,大夫人嚷嚷着要把你送走。小姐,你再忍几天吧!”

      三天之后就是花灯节,岳绮罗乖乖的在房间里呆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香落过来送晚饭时,却发现房门下的缝被堵住了。她弯腰一看,堵住门缝的是小姐的手腕,岳绮罗软软的倒在了地上,不知生死。

      “小姐!”香落吓得饭也不要了,连忙找来了钥匙开门,“小姐,你怎么了!”

      香落走到岳绮罗身边,正要扶她起来时,手腕却猛地被她扣住,整个人翻转摔倒地上。岳绮罗睁开眼按住香落,把她的惊叫声捂在嘴里,低声道:“我要出府。”

      “小姐,不行啊!”

      岳绮罗松开她,跑到梳妆台边捡了只磨尖的金簪子,吓得香落跑过去拦:“小姐,你可不能想不开!”

      寒光一闪,那枚金簪子却横在了香落颈边,“放我出去,不然宰了你!”

      岳绮罗到底还是得偿所愿的出了府,换了身香落的丫鬟衣裳,让她待在周府闺房里替自己做几天的周小姐。她此时只想尽快离开这段记忆,但回想起自己施过的法术,唯一中断的方式只有回忆主人的死去。想到这一层,她便隐隐有些担心,当年...她在宣州城到底经历过什么?

      出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岳绮罗凭着自己对街道的记忆走着,竟走到了花灯市。她向来喜欢花灯,却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想来,也许是始于花月。

      灯市里的花灯种类繁多,看得她眼花缭乱,此时已经入夜,有人放起了孔明灯。岳绮罗一边走一边看,一不留神撞到了不少人,一路跌跌撞撞的走着。

      忽然前面传来店家的声音:“猜灯谜咯——猜灯谜!谁要是拔得头筹啊,我就把铺子里最精美的花灯送给他!”

      岳绮罗应声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是个灯谜摊子,热闹得很,被人群一圈圈围了起来。她弯下腰挤了进去,瞧了眼摊子上摆着的几件物什,登时犹如被重锤击中天灵盖,一股极熟悉的感觉莫名涌上心头。那摊子正中摆着一只漂亮的大花灯,旁边一盘珍珠矮兰,开的正好。岳绮罗看了这两样物什,内心莫名一阵酸涩,只觉见了阔别多年的故人,虽不明为何,却仍难以释怀。

      那灯谜摊子老板正卖力招揽顾客,忽然一个小姑娘踉跄着冲到他面前,一把将花灯抱在怀里,道:“店家,你这花灯多少钱?”

      “多少钱?”他愣了,“小姑娘,我这花灯不卖的!你要是喜欢啊,就去猜灯谜吧。”

      “你等等...我给你钱...”姑娘颤抖着翻出钱袋,把几锭银子抖在摊位上,“这些,够不够?”

      “哎,小姑娘,你等等——”眼见这姑娘把钱往桌上一放,便抱着花灯跑了出去,老板一愣,连忙追了出去,“你拿了我摊子上的头筹,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岳绮罗充耳不闻,只抱着花灯四下乱跑。她是疯魔了,也不知着了什么道,只想把这只花灯拿在手里。她只顾低头猛跑,一不留神,结结实实的撞进一人怀里。

      当下便有些急了,抬头便道:“你走路长不长眼——”

      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良久,她忽然伸手抚上眼前人的面庞,颤着声道:“张显宗。”

      “张显宗,”岳绮罗望着眼前这张脸,一时五味杂陈,又惊又喜,“张显宗,你又活了!”

      “姑娘...可是认错了人?”眼前的人一脸困惑,“在下姓刘,名子固,并不是姑娘所认识的人。”

      她一愣,方才反应过来,便泛起一丝苦笑,是了...贞元八年,哪里有什么张显宗呢?

      刘子固见这姑娘脸色风云变幻,却还死死抓着他不肯放手,便为难道:“姑娘若无要事,可否放小生走?小生今日是来寻人的,恐怕不能耽搁太久了。”

      “可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岳绮罗不肯放开他,胡乱编了几个理由,“我迷路了,走不出灯市,公子好心,能否带我离开这里?”

      迷路?刘子固只觉得奇怪,在灯市里怎会迷路?但这姑娘不依不饶,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他只得做件好事,带着这姑娘一同离开灯市。

      一直到了灯市外面,便能瞧见小河上已有不少人放了水灯,水面上映着烟花,煞是好看。刘子固走到码头边,一直拽着自己衣袖的姑娘放开了他,自己跑到水边去撩水花。

      “你刚刚说,你叫刘子固?”岳绮罗偏过头问他,“你在找什么人?”

      刘子固笑了,只觉这姑娘好生奇怪。但自己约定与阿绣在此处见面,此时也不好离去,只得回道:“一个故人而已,不足挂齿。我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她喜欢看花灯,以为她会来花灯节。现在看来,大约是我妄自揣测了。”

      岳绮罗心头咯噔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便迟疑着问道:“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叫花月?”

      “姑娘认识?”刘子固愣住了。

      “阿绣是你什么人?”

      “阿绣...”刘子固怔怔的望着眼前人,心中敲起一阵乱鼓,“阿绣,是我未婚妻。”

      她认识这个人,岳绮罗想,她一定认识这个人。眼前的刘子固长的如此像张显宗,绝非偶然,千百年前,她一定认识这个人。只是越努力去想,越觉得头痛欲裂,心头酸涩。她突然不像自己了,她是花月,不是岳绮罗。她想不起刘子固是谁,也想不起花月是谁。只觉得像有根鱼刺硌在她喉咙里,一直硌到了心里,说不出来的不适。

      刘子固见她一直不说话,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望着她手中的花灯,反倒笑了:“姑娘的花灯倒叫我想起来那位故人,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怀里也是抱着一只一模一样的花灯。”

      “是么。”岳绮罗脑海中忽然闪过些许片段,可抓也抓不住,一转眼就消失了,她摇了摇头道,“你胡说,一只花灯怎会记得清清楚楚?怕不是在骗我罢。”

      刘子固看着她,一时竟看愣了。花月负气出走已有两月余,他与阿绣找遍了宣州城,也未能找见她半点踪迹。但眼前这眉目陌生的姑娘,神态间竟仿佛看出了花月的影子。只是想到这一层,又是一阵歉疚涌上心头。见他久久不说话,那姑娘便开了口:“你在看什么?”

      “唐突了,只是...姑娘神态有几分像小生的故人,一时思念友人,这才出了神。”刘子固移开目光,“望姑娘莫要怪罪。”

      岳绮罗立时心跳如擂鼓,只觉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了。“你是说,我很像你认识的那个花月?”

      想了想又摇头,道:“你胡扯,世上哪有人能不看相貌就认出一个人呢!你敢说,倘若世上的姑娘家都长成一幅模样,你还能分出谁是谁吗?”

      刘子固闻言愣了,神情复杂,放低了声音道:“别人不能,可花月...无论她长成什么模样,我都能认出她来。”

      “什么......?”岳绮罗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怔住了。

      “说来惭愧,恐怕姑娘要耻笑我了。”刘子固掩饰的笑道,“终究都是我的错。”

      “你但说无妨。”

      刘子固静静地望着她,奇怪的是,自己明明与她素味平生,却莫名想对她敞开心扉。这姑娘身上有股浓烈的熟悉的气息,让他难以抑制的怀念起花月来。

      “我爱上了两个姑娘。”

      岳绮罗蹲在水边,手指慢慢的搓着花灯的纸花瓣,一瓢冷水缓缓从她头顶灌下,凉意一点点渗了下来。

      “我遇见阿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与阿绣心灵相通,互相欣赏。我与她因对画相识,我在山外的花丛边等了她半个月,才终于能够见到她。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娶她为妻,琴瑟和鸣。”刘子固缓缓说道,“但后来,花月出现了。”

      “花月不是人,她是只狐妖。起初,我也不相信这件事。直到我有一次大病初愈,发现阿绣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她恬静,拘谨,是个规矩的女孩。但那时的阿绣变得爱笑了,爱饮酒,也总拉着我去抓田鼠。”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阿绣,而是花月变的。”

      “阿绣是水,花月就是一团烈火。她太过耀眼......以至于我即使发现了她并不是阿绣,也不愿戳破这个事实。”刘子固远远望着天边的烟花,轻声道,“阿绣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但她从来不会这样笑,只有花月才会。”

      岳绮罗像给针扎了一下,鼻腔骤然涌上一股酸涩。她低头望着花灯,几片纸花瓣上已经被她戳破了洞。她的声音低低的,几欲细不可闻:“......所以你还是喜欢阿绣。”

      刘子固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说阿绣笑起来美,可花月不美吗?”

      “花月远比阿绣要美,她的容颜世间罕有,只是...”刘子固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爱上了披着阿绣外表的花月,还是爱着另一种样子的阿绣。”

      岳绮罗呆呆的望着花灯,忽然伸手拿起蜡烛,唰的给花灯点燃了。刘子固一愣,伸手拦她,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都有你的一画知己了,这花灯,我不想要了。”

      岳绮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话,她想,这应该是花月的心声。花月大概很忿忿不平,爱来爱去,只做了别人的替身。岳绮罗忍不住在心里想,倘若张显宗也只把她当替身,她大概会气的杀了他。可她怎么想也想象不出来,张显宗怎么会有不爱她的一天?

      “这只花灯再怎么好看,再如何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呢。”岳绮罗呆呆的望着花灯的灰烬,“就算它是头筹的奖品,可也许偏偏有人只想要那第二名的兰花。每个人都夸花灯好看,可灯市散了之后,只有花灯剩在了那里。那些美言都是假的,不作数的。喜欢一样东西,眼里看它便是天下第一,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其他的,都不作数。”

      岳绮罗自己说完这席话,心中酸涩难当,她又想起来沈兼离死前的眼神。他快要死了,眼神却那么温和,像在看着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她岳绮罗是个大魔头,卑劣冷血,可张显宗看她却是天下第一,任她如何胡闹,他都纵容她,惯着她。她习惯别人对她好,从来也不珍惜,等到张显宗再也不能陪着她了,她反倒才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看来姑娘也是愁绪难解。”刘子固静静的说道,“不妨说出来权当排解,总好过闷在心中,自怜自伤。”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岳绮罗闭上眼“两情相悦才叫爱,我不懂,你也不懂。你有你的一画知己,你是爱她的!花月,她不过自取其辱罢了。我以前不懂,到了后来...也宁愿从未明白过!”

      刘子固听了这一大通话,怔怔的望着她,竟说不出来半个字。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子固!”,他转过头,是他的阿绣站在那里了。

      “阿绣!”他几步跑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样,找到花月姑娘了吗?”

      岳绮罗蹲在水边回头看,夜色朦胧,只有阿绣头上的玉环在烟花的映照下莹润清澈。那就是他的一画知己了,也许他真的喜欢她,他的天下第一。岳绮罗想,她的心里是没有天下第一的,她只爱自己。以前也许有,在以前,师兄就是她的天下第一,却是无关情爱的,天底下只有师兄对她好,她就想一直跟着师兄,到了后来,几千年没人再对她这么好,除了张显宗。但他又死了,大概她真的是天煞孤星,最好谁也不爱,也不讨人喜欢,当她天下第一的大魔头,才是说不完的逍遥自在。

      “没有,还是没有花月的踪影。”阿绣叹了口气,“也许花月真的走了吧。”

      “你别着急,慢慢找,总会有希望的。”刘子固好言安慰她,又道“对了,我今天在灯市上认识了一位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什么朋友?”阿绣好奇。

      “就是那边的姑娘。”

      刘子固转身想要介绍,一回头,却愣住了。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燃烧过的灰烬,哪里还有什么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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