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那手想要挣 ...


  •   唐山海今日有些不祥的预感,天色阴鹜,他去了学校又等了很久也没接到岳绮罗,问了几个人,才知道她从下午就没了踪影。只得先驱车回唐府,谁想一进门徐碧城就迎面扑上来,眼睛睁的大大的,客厅里电话的话筒还搁在一边,便劈头盖脸的对他说:“你答应我不再杀陈深的,你竟言而无信?”

      唐山海愣了,不明所以,道:“我没有杀陈深啊?”

      “老陶刚刚打来了电话,说今晚就要动手了!”

      “碧城,你冷静一下。”唐山海扶着徐碧城,让她在客厅的扶手椅里坐下,“锄奸命令还没有取消,所有的刺杀都是按原计划执行。”见徐碧城仍冲他摇着头,唐山海只得安慰她道:“我现在就去找陶大春,让他立刻取消刺杀,好吗?”

      唐山海既出此言,也只能依言出了门。他原本是没想到老陶的电话会被徐碧城接到的,是岳绮罗的失踪打乱了他阵脚,如今他也只能取消刺杀。只是出门时天色已黑下来,他还没有吃晚饭,饥肠辘辘,心中颇是不适。

      到了陶大春的据点,却没有看见人影,只有守屋人给他沏了杯茶,说是陶大春出了门,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唐山海等了片刻,愈想愈不对,这个时候不在据点,多半是已经出发刺杀了。他与陶大春之前商议的刺杀手段是安置炸弹,所以此时他多半在陈深住所的附近。这样一想,唐山海便再也坐不住,搁了茶盏便向外走,驱车直往陈深住所去。

      汽车一直开到了陈深家楼下,却是没什么动静,连一盏灯也没点。他想陈深多半是下了班还没有回来,又去米高梅挥霍了。如果他能趁陈深回来之前拦住他,也许可以使他逃过一劫。

      唐山海发动汽车开出小街时,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红色,像是件红斗篷,倏然闪过了街角。他停了车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岳绮罗吗?

      岳绮罗从吴家出来后,便直奔陈深的住所去了。她今天中午忽然得到纸人传来的消息,说是之前暗杀唐山海那帮人又有动作,要在今夜对唐山海下手了。她知道陶大春今晚要暗杀陈深,那帮人赌了唐山海会出现,离开行动处的护卫,是最好下手的时机,要一举两得端掉两个行动队队长。岳绮罗哪容得他们如此放肆,当下便翘了课,拉了无心一同去偷枪。

      刚偷得了枪,又靠纸人摸索着找到陈深住所,天色已经暗了。她躲在巷子后上了膛,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暗杀的人,正在心急,耳中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的启动声,她追出去一看,是唐山海的车。

      “哎!”唐山海没听见她的声音,已经开远了。岳绮罗看他行进的方向,莫不是去了米高梅?呸!她想不通唐山海为什么要去那里,只觉得那灯红酒绿的地方叫她十分嫌恶。

      四下里找不到人,她干脆抱着手臂坐在了陈深家门口,反正想动手的人免不了要在这周围转悠,一个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唐山海进了米高梅,四下寻不见陈深,便直奔吧台去。吧台边是个洋人侍者,见他过来,礼貌的问他:“Sir,something to drink”

      “Was there a gentleman always come here for drinking kwas”

      侍者听了他这话,略一思忖,道:“You say about...captain Chen”

      他眼神一亮,“Still here”

      侍者迟疑道:“He was there but...I think he just get home.”

      唐山海心下一凉,他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陈深已经回去了,难道...他不敢再细想,快步出门驱车赶回陈深家。

      岳绮罗自己在门口坐了半天,坐的快要睡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扯她头发,烦躁的一扯,竟扯下来一只纸人。她愣了一下,是纸人发现目标了。当下便清醒了大半,从石阶上挑起来,脸上不由勾起了笑,向着纸人指示的方向奔去。

      周传庆今晚接了命令,来执行暗杀行动处二队长唐山海的任务。上一次的刺杀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被姓唐的杀了个全军覆没,今晚他们计划周详,要趁着唐山海毫无防备的时候一举拿下。想那姓唐的聪明一时,想必猜不到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晚他们两个汪伪的走狗就要交代在这。周传庆这样想着,便给枪膛添上了子弹,端起来瞄准那处住宅的大门口。只等他人一出现,便扣下扳机要了他小命。

      周传庆没能看到唐山海的影子,后脑处便抵上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什。他浑身一颤,已然知道那是什么,登时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他想不通,怎么会——?

      “转过来。”竟是个少女的声音,极尽柔婉,“转过来看着我。”

      他听话的转了过去,缓缓举起双手。面前是个披着红斗篷的小姑娘,长得颇美,只是一张脸上阴测测的笑容看的人心里发毛,那双杏眼里含着颇为玩味的神情。他汗如雨下,看着那姑娘给枪上了膛,却并无动作,像是在欣赏他此刻的表情。

      “真好,我喜欢看你们这种表情。”岳绮罗笑意渐浓,只觉得眼前这凡人脸上的恐惧和茫然有趣的很,过去她最喜欢玩这样的游戏,把那些凡人都抓到自己的石殿里,看着他们惊惶地试图逃跑,最后也只能死在她手下。她许久没这么玩过,现在捡起来,果然还是横生趣味。

      “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杀你?”她把枪口对着他晃来晃去,“猜对了,也许我能留你一命,也说不定呢。”

      可周传庆哪能猜得到什么原因,难道这姑娘是汪伪的人,或者军统的?他猜不出,也不敢说。只期盼自己能再拖延点时间,也许能拖到他搭档来救他。

      “猜不出?”岳绮罗轻轻撅起嘴,枪口在周传庆的头上和心口上转来转去,“容我想想......打哪里好呢?”

      正说着,前方不远处的小楼上忽然传来一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又隐约听见有个女人的尖叫声。饶是岳绮罗身经百战,也被这突发情况吓得手上一抖,眼神循声移过去。电光火石间,对面的周传庆已端起了枪,正正的指向岳绮罗。

      “砰!”

      岳绮罗看着面前的人胸□□起血花,颓然的倒在地上,脸上一片漠然。收了枪,走过去用脚尖碰碰那人,已断了气了。

      “能取我性命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呢。”她望着那具尸体,笑了一笑。又想起来那声爆炸,便撂下尸体冲出去看,刚一走出巷口便愣在了原地。停在街角的那辆汽车,不是唐山海的是谁的?

      她又看向二楼爆炸的地方,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窗户也碎了个干净。她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紧,像有只手紧紧攥着。岳绮罗想不通为什么,一心只想冲上去瞧个清楚。

      唐山海!

      唐山海一路从米高梅奔波回来,刚从知乎书店门口绕过来,便看见陶大春从门口出来,便上前几步拉住他,低声道:“计划有变,终止刺杀。”

      陶大春也是愣了一愣,急道:“来不及了!”

      唐山海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陈深已——

      “轰——”

      这一声爆炸响,震得唐山海与陶大春二人皆向后退了一步。唐山海当下便知是陈深出了事,只见二楼处门窗皆碎,燃起了大火,陈深只怕九死一生。他心中一急,低声对陶大春说道:“快撤!”,便自己奔向爆炸处去寻陈深。

      唐山海一路飞奔,还没进到门里便见大火烧到了走廊,闯进大门,却是李小男在客厅里边哭边喊陈深,窗边倒扣着一个沙发。李小男眼尖,瞧见沙发下露出一条腿,便去搬那沙发。唐山海冲过去帮她一起搬,果然是陈深人事不省的躺在那里,头面上有几处划伤,除此之外并无致命伤痕迹。他凑过去试他鼻息,松了口气,人还活着。

      他自己上来逞英雄,自然要揽下责任,送陈深去了同仁医院。进了医院,医生给他包扎了伤口,竟也命大的悠悠转醒,活脱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唐山海见陈深已没有生命危险,便出去靠在墙边点了支烟,一时心乱如麻。

      烟抽到一半,走廊那边急匆匆跑来个人影,竟是徐碧城来了。这大晚上的,她出门时急得连大衣也没穿,一张脸上还有泪痕。他见她跑来,便掐灭了烟,喟叹道:“碧城,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碧城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正要发作,身后陈深的病房里便走出几个人,是毕忠良和他太太兰芝。见了徐碧城,倒很是惊讶的问:“咦,唐太太怎么来了这里?”

      “我...”徐碧城愣了,“我听山海打电话同我说,陈队长住院了。我就来看看,山海有没有事。”

      毕太太闻言笑道:“唐先生,唐太太对你可真是关心啊。”

      只是毕忠良却没有笑,一双眼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又像是在思忖着什么。唐山海见毕忠良不对劲,便闲聊几句扯开了话题,又找了借口带徐碧城先行回家了。

      但徐碧城却没有善罢甘休,自打上了汽车就开始同他理论,眼圈红了又红,全然听不进唐山海的话。

      “我不是在电话里就告诉你,不用来医院了吗?”

      “你就不该对陈深动手。”

      唐山海皱起眉,道:“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去的时候老陶已经动手了,我来不及阻止。”

      徐碧城不甘示弱,从椅背上直起身朝向他,拔高声音道:“如果你早点通知老陶,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吗?”

      唐山海愣了片刻,反倒失笑:“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见老陶?”

      徐碧城怔住,没有说话。唐山海心中寒凉,脸上却还挂着苦笑:“陈深的命重要,我的命就不重要。”

      “你知不知道你大半夜去医院看陈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唐山海分神扭过头去看她,见她正望着前方发怔,“你让毕忠良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徐碧城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在乎陈深怎么了,会暴露你吗?”

      唐山海只觉喉中像梗了鱼刺,梗的他说话也费力。“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没有回应,唐山海接着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一个男人自己的妻子,眼里只有别人,你让他怎么想?”

      徐碧城反倒纳罕起来,拔高了声音道:“你入戏太深了吧?我们只是搭档。”

      入戏太深。唐山海在心里笑了,脸上的表情却僵硬的动也动不得。原来他这些年的一厢情愿,到头来都只落得个入戏太深。他突然觉得两人之间淌过一条汤汤的河流,他们站在河对岸,看似离的很近,但又远的碰也碰不到,好像再也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他想到这里,寒凉的夜风突然像灌进他脑壳,把他凉醒了,他浑身一激灵,寒意就从头顶一点点灌下来,凉遍了全身。

      到了唐府也还是吵,吵的吴妈都出来劝,也劝不动。徐碧城又哭起来,说他公报私仇,又威胁他要上报组织。她是他的监督员,她总把这记得清清楚楚。唐山海同她讲道理也无用,息事宁人也无用。吵到最后,是徐碧城吵得累了,把自己房间的门摔在他脸前。他一腔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发泄,自己去柜子里拿了瓶洋酒,回了书房独自解忧。

      岳绮罗彼时就坐在房顶,把这场争吵从头听到了尾。她其实早就回来了,爆炸之后她想去找他,又顾忌着尸体。等处理完尸体再去看,人已经走了,她追到医院,发现是陈深受伤,又赶回唐府。她没想到能听见这样一场闹剧,一直听到一声摔门的巨响,叮叮当当的杯盏声响起来,她还坐在夜风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了半晌,才悠悠的爬下来,从窗户翻进了唐山海的书房。他就坐在沙发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身边放着瓶喝了一半的酒。她走过去把酒瓶拿走,看着他大醉的样子,觉得这人很是没出息。

      唐山海喝干了杯中的酒,要去够酒瓶,没有够到,反倒摸到一只手。他从下往上看过去,看到一双小皮鞋,黛青的裙子,鲜红的斗篷。岳绮罗站在他面前,自下而上的望着他。

      他笑了,眼前的少女是个虚影,时真时假。他想,自己会不会是聊斋里被女鬼缠上的书生,岳绮罗是他自己的一个美梦,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他抓不住,读不懂,只能由着这女鬼敲骨吸髓,让他在梦里做一只花下风流鬼。

      岳绮罗望着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也虚笼笼的:“你当真那么喜欢他。”

      唐山海苦涩的笑了,“我...喜欢过她。”

      他想起来了,当年见徐碧城第一面,她穿着素白的裙子,靠在梧桐树下读书。教官告诉他这是军校来的女学生,出身于苏州的书香世家,是个闺秀。他也觉得她是个闺秀,爱喝茶,读诗,像住在象牙塔里,外界的战乱都和她无关。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看着徐碧城在树下拣银杏叶子,笑得很美,是他想象中戏本里的大小姐模样。他想,他要保护这个人,要保护她活过这场战争,让她永远住在象牙塔里。

      可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模糊了,如今她明明就站在他眼前,再去回忆那个影子,又怎么都记不起细节。他喜欢她,他能容忍他的幼稚、天真、理想化、情绪化,可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唐山海再也不能忽略自己心中渐渐蔓延开的失望。她不爱他,甚至开始恨他。她永远也不会真正的理解他。唐山海开始发现,自己和她其实并不属于一个世界。

      岳绮罗静静地望着唐山海,他朦胧的醉眼边吝啬的流出一滴眼泪,滑到脸颊上,不动了。她拿手绢去擦,想起来上一次这么做是张显宗中了枪,要断气了,瘫坐在她前面流泪。岳绮罗只觉鼻腔酸胀,胀的疼,眼圈也跟着发热,她又病了,声音低低的咕哝道:“真是废物。”

      唐山海感觉有一只小手拿着手绢,在他脸上擦拭着什么。他嗅到了火药味,伸出手去抓住那只手,道:“你开枪了?”

      那手想要挣开他,挣不动,手绢掉在了地上,便也不挣了,由他静静地握着。那只手皮肤细滑,但凉凉的,他把它拿到自己眼前端详。岳绮罗的手被他握着,一动也不动,像个死去的小动物。他喝了太多酒,脑子转的不灵光了,只想着这手这么冷,他想给它暖一暖。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什么呢,唐山海也说不清,他说这话时其实没过脑子。他只是有些难过,过去在飞一般的离他远去了,而未来,他什么都看不到。

      “我喜欢过她,”他咀嚼着自己的话,“我喜欢过她。”

      真是奇怪,他想。每说一次这话,徐碧城的影子就在他脑中淡了一分,又淡了一分。他开始记不清徐碧城读书的样子了,只有她望着他的眼神,那里面好像有一点恨意,因为他竟然要杀了陈深。唐山海想到这,笑了。

      可岳绮罗的手已经不在他手中了,她走了。唐山海站起来想要追,门口是锁着的,窗口打开,寒风灌进室内,他跑过去,楼下的大街上也是空的。她真像个鬼魅一样了,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像在空气中蒸发,像他做了一场梦一样。

      岳绮罗其实没有走,她还坐在房顶上。离开书房的时候她摸走了唐山海的烟,给自己点了一支,她不会抽烟,只是总看他抽。颤巍巍的点燃了,吸了一口,呛得自己直咳嗽,咳得眼眶都湿了。

      这大概就是凡人的眼泪,可只是生理泪水。她好像有一千年没再哭过,也忘了哭是什么滋味。只是张显宗被烧成灰的时候,她躲在后面看,鼻腔酸的厉害,眼角好像有一点湿润,可是泪没掉下来。后来就是现在,她听着唐山海一遍遍说他喜欢别人,好像有点委屈,鼻腔酸得很。

      唐山海挑着字眼说他喜欢过徐碧城,她其实听不出分别,只能听到喜欢俩字。她当霸王当惯了,谁要是敢不喜欢她,不是被杀就是被收了魂当玩物。但张显宗是不一样的,无论她怎么对待他,他总是喜欢她的。

      岳绮罗又抽了口烟,似乎没那么呛了,辛辣的烟雾钻进她喉中。她想唱首歌,长歌当哭,所以乌孙公主造了琵琶。可她张开口,一首歌也唱不出来,从来没什么风月情怀的人,从来也不去学什么歌。她的脚在空中荡啊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又想起来张显宗的眼泪,他站在黑暗里,背对着她说:“如果我没有死,如果我一直对你好,你会不会...会不会对我有一点点爱?”

      真是骗子。

      香烟燃成了灰烬,岳绮罗轻巧地从房顶上跳下来,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