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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关键词: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

  •   永生的人,有什么悲哀?

      无论人间怎么变迁,都不能插手,因为你不是凡人。而当春秋更迭,你也只能冷眼观看,因为这些是创世时就定下的规律。

      真正的神格,不必因为纯阳之身轮回而升仙道,他们本来就是天界的主宰,天界里有大大小小的天神,也照样各司其职,和人间的规制没有什么两样。

      像五灵(麟、凤、龟、龙、白虎),也有各自的站位。《杜预春秋左氏传序》:“麒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

      既是祥瑞之兽,它们便不可能一直在天上待着。他们入世,等于仁世即将展开,或出现明君。但,错乱的轮回道也有可能让他们进入不同的世界,所以,不管是什么命运,他们均得承受。

      这一世,忌霞殇是个书生。

      他上京赶考,出来几百里地了,才想起忘记带包袱。显然,他的健忘有了一定的程度。他在纳闷之时,天又降起了暴雨。周遭没有可供避雨的地方,即使出现一个破陋的屋舍也好。

      可惜,没有什么如果。

      忌霞殇弯下腰卷起裤腿,被打湿了的长发脱去布条的束缚,贴在他的脑袋上。他的脸侧和脖颈到处粘着发丝,令他十分不适。

      可怜的书生连盘缠也没有多少,因此,一把像样的油纸伞对他来说也是奢望。况且荒郊野岭的,哪来卖伞的?

      刚一愣,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小棚。

      一个穿着华贵的男人坐在那里,冗长的水袖溅起了湿意。他的模样冷峻,慵懒地靠在一边,单腿屈起。他望了过来,幽深的眼睛竟呈现了异色。金与蓝的交替,给他添了副神秘与优雅,他像个与众不同的高人。

      他的跟前放着一个竹筒,里面盛了数不清的伞。

      忌霞殇一见有棚,撒丫子就跑了过去。

      他的五指捉着袖口,抬起来遮挡头顶,他的小腿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和鞋履都攀爬着不少湿泥,但他已笑开了。他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在这样的狼狈下,还是维持着好心情。

      小小的棚子,因为两个男人的存在变得狭窄。忌霞殇由衷道:“就算阁下要说你是卖伞的,我也不会信。”

      男人目不转睛看着他,淡道:“卖伞不分贵贱,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摆一个铺。”

      “所以你现在是见着客人了?”忌霞殇失笑,接过他递来的其中一把。展开后,粉桃色的墨绘印入眼帘,云淡风轻的色彩,很得人喜欢。忌霞殇赞叹,这质地和做工,哪里是一般伞店的。

      见他踌躇半天,男人哼道:“你没有钱。”

      “我……”这是实话。

      忌霞殇悻悻然地将伞收好,并伸出袖子把上面沾上的水滴一并擦掉。他还待一把接一把清理,男人已将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捞了过来,凭空变出一块绢布,给他的全身拂弄了一下。

      奇妙的是,刚感受到一股温暖之意,他的衣衫全干燥了,连脚上的湿泥也不再。

      “叫我弃天帝。”弃天帝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绢布的去向在哪里也成了一大谜题。

      忌霞殇本还在纳闷,在看到弃天帝脚边一个熟悉的包袱时,更呆住了,“那是我的。”

      “不是你的还是我的么?”弃天帝瞥了他一眼,“我不是去偷的,放心。”

      那忧国忧民的心思,写在了忌霞殇一对柔和的眼睛里。纯粹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琥珀色,眼角的笑纹深深浅浅,这无非是太爱笑的印记。

      然而,同样是笑,忌霞殇发现,弃天帝的截然不同。明明在笑着,还是感受到了冰冷,明明没笑,那温柔的嘴角好像又有其他什么意味。

      他控制不了自己,与对方对视了好久。他为这样俊美的容貌怔忡,这些描述更多出现在书里。他在那天没有多与对方交流,雨一停,他拜别,这就背起包袱上路。

      他原以为那只是惊鸿一瞥。谁知,在他考试前,他又遇到了弃天帝。

      弃天帝很好认,他穿着昂贵的锦缎,额饰和圈冠相互交映,举手投足都是一派威严。他毫不忌讳周遭的目光。街市上有很多为了前程正在占卜的考生,皆因为忌霞殇蓦地冲上前的行为感到艳羡。

      他们显然认为那是一位达官贵人,而忌霞殇也因此有了靠山。

      忌霞殇将弃天帝拉到偏僻的小巷,走了好一段路,于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弃天帝任由他握着手,他的手很小,只能被包裹在另一只大手里。弃天帝手心的粗茧烙着他,微微的瘙痒,令他有点吃惊。想要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忌霞殇叹道:“你那样太显眼了。”

      弃天帝看了看他,提出重点,“无非是你被误会,等你回去,你会被那些愚蠢的人类攻击。”

      忌霞殇不太苟同地摇头,“都是人类,为什么要说别人愚蠢?”

      弃天帝冷哼。

      忌霞殇笑道:“我知道我的境地,能够得到你的关心很荣幸。我没想过会再次遇见你,上回谢谢你。”

      上回忌霞殇已经三番四次道出多谢了,弃天帝实在不想再听。他淡道:“我来看你,好好考试。”

      “嗯?”忌霞殇愣住,“京城这么大,你不逛逛么?”

      “无趣。”弃天帝高傲地嗤笑。

      忌霞殇不再说话。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很高贵,但猜不出是什么人。他确实很紧张,考前的压力很大,到处都是为自己前途占卜的人。他这个走在其中的,很容易受到影响。

      他微微一笑道:“有你在,我安心不少。”连续两次的经历,让他不知不觉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依赖。

      考试很快结束,等待放榜的日子,远远没有被召入宫中的消息来得猛烈。随着四季时分过去,忌霞殇已作为当初殿试一甲的人员成为文士,当今朝代重文,天下太平,他便也有无限的发展前景。

      他还是会想起弃天帝,可足足两年,他都没能见到对方。他确实在那会儿被追问了,个个都在问他那究竟是什么人,忌霞殇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却没人信。

      他为人敦厚,渐渐的,朝中人都对他有所了解。往往这样的人,都牵动不了什么利害关系。他很懂得审时度势,不让自己太有锋芒。而该有的建议,他都会匿名呈上折子去。

      二十曰弱冠,这一年,他梳起了冠帽发型,将漆黑色的长发拢起,繁杂的头饰镶嵌着红色的琉璃珠子和绸带。他一身白恰雪衣,别有一番风雅。长成的他,温润如玉。

      他在上朝时,弃天帝隔着幻境远远看着他。他就如一只麒麟,在弃天帝眼里,那人永远是一只可爱的麒麟。

      只不过,这只麒麟现在比人类还要好看,那水润的一对眸子,好像会说话似的。皇帝对他很信任,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古怪。

      弃天帝面无表情地眯起眼。这应算是男人本身具有的危机感,因为自己的宝物被觑觎上了。

      忌霞殇回来的半路,遇到了意外。本坐着轿子的他,在热闹的街市上被迎面而来的马车撞到,轿子已经被马车掀翻在空中,抬轿的人跑的跑,散的散。

      从里边掉落的他,却跌入了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万年如一的冷脸和万年如一的讽笑,对于忌霞殇来说都是暖流,划过他本就孤寂的心尖。

      任由他人怎么看,弃天帝将人一抱拐个弯消失了。他熟门熟路来到忌霞殇家,好像来过很多次。觉得好奇的后者不自觉地捉着他的衣袖,似乎凭借这点小动作就可以不让对方走似的。

      忌霞殇忽道:“你总是来无影去无踪。”

      弃天帝默然半晌,这才淡道:“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每天都在期待这人出现,而当他一出现,马上又得迎来分别。仅仅是三面而已,连忌霞殇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希望对方留在自己身边。若只是因为太过寂寞,那也十分牵强。

      察觉到他的情绪,弃天帝提醒道:“你已弱冠,可成婚了。”

      忌霞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样精致的五官,出现了些许低落,无论是谁都会不忍。弃天帝移开了视线,甩了甩袖。他的水袖宽阔,颇有仙意。他的威慑力唯独没有表现在忌霞殇面前,一直以来,太阳神都说他对这只家伙过于宠溺了。

      他很快离开,或许再次相见,就是忌霞殇的婚宴。

      让人意外的是,这一天迟迟没有到来。

      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也在朝堂上提出,愿意将自家的闺女许配给忌霞殇。忌霞殇很讨喜,他正直低调,默默无闻。他还不履生虫,不折生草。他肯为别人的事情奔波,但对于自己的,忽然不想作答。

      皇帝替他回绝了。

      皇帝将他留了下来,说,“你是杰出的人才,我还望你能更加心无旁骛地辅佐寡人。”

      忌霞殇作礼道:“君子当为苍生。”

      皇帝赞道:“你的节操无暇,是个智者。只是智者再怎么大智若愚,也须看清局势。寡人能为你挡一次,却挡不了多次。你很快将引来猜忌和不满。”

      忌霞殇怔住。这等于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而皇帝的意思,无非是让他选择更为正确的道路,但他知道,伴君如伴虎,那绝对不是什么好提议。

      他急急想走,于是匆匆谢过,说家里有事。

      皇帝意味深长地摆了摆手,准了。

      站在轮回道上,弃天帝袖风一扬,周遭的幻境砸碎了不少。轮回道上没有监管,因为只是一个出入口,而那头,站着守桥人。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守在属于自己的桥上,等着拥有相应功德轮回转世的灵魂。

      现在有一个守桥人,被拎了出来,颤颤巍巍。

      前不久,他见天神迈步而来,吓了一跳。一问,原来是想知道忌霞殇的生平,于是守桥人甩了甩拂尘,朗朗道,“殒于二十二。”

      “二十二?”弃天帝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怎么糟糕的轮回,每次那人都挺过知命之年。俗话说五十而知天命,他深知天命如此,只因麒麟终究不是人类,有他自己独特的使命。

      守桥人没有想到他会发火,斟酌道:“他这一世错乱了命格,像是有天界的人插足。他在二十二岁被皇帝下药,被……”抬了抬眼,自己好像要被那冰寒一般的冷笑射成马蜂窝。

      守桥人结巴道:“被折腾死。”

      天界的人,说的无非就是弃天帝。弃天帝并没有走,对于他的停顿,守桥人抱有疑惑。

      弃天帝淡道:“改了那个皇帝的命格。”

      守桥人惊道:“他是明君,他要活到古稀之年。”

      “古稀不过尔尔,提前轮回转世,说不定还能做另一世的明君。”弃天帝从不在意人类的下场。他现在仍穿着象征魔神的装束,他便不是那个天界第一武神。守桥人虽知规则不能改,但这个弃天帝,好像也犯过很多事,不差这一回。

      他战战兢兢道:“被怪罪下来,我……”

      “不关你事,我担着。”焦急的天神转身便走了。

      偌大的皇宫,对他来说畅通无阻。

      睡着的仆人依旧保持着站立,完全不知道有风声掀起鼓噪的杀意。华丽的宫殿再庄严,也比不过天之神殿。当他打开门,深陷在锦被中全身通红的男人便进入了他的视野。

      甚至,衣不蔽体。

      忌霞殇本就十分痛苦,一看见他,无尽的羞耻心将他淹没。奈何他动不了,他在当初就该离京,谁会想到人人看好的仁世之君竟会做出这等事。

      只见弃天帝慢慢靠近,并嘲讽地冷笑,“派你来辅佐治世,好一个治世。”

      忌霞殇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忌霞殇的身体被抱起,弃天帝自己变了一件衣衫,将他包住。初秋的天气,微凉。很快被解除一切负面状态的忌霞殇,打了个喷嚏,有些迷茫。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相信,对方不仅有着高贵的身份,还有可能不是人。

      他们步出宫,没有人拦阻。宦官尖细的嗓音正穿耳而过,响彻苍穹——天子驾崩,停乐举哀。

      怀里的男人很乖巧,看上去很疲累。也许,弃天帝比他更疲累。

      低下头在那苍白的唇边啄了一口,弃天帝淡道:“看着你一次一次入轮回,娶亲生子,或平步青云,或虎落平阳。不得干涉,你之命途更为长久,而我一旦下凡,我便将你引入了死道。”

      这回忌霞殇听懂了。这样一说,一路都不是巧遇。也说明,他一路逐渐升腾的心思,不再是单方面的眷慕。他忽地失笑,笑这些日子里的失魂落魄。他道:“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接受。”

      弃天帝看着他,问道:“如果要受惩罚,被关在六天之界几百年呢?”

      忌霞殇平素里就很聪明,现在一愣,“是你让皇帝……?”

      弃天帝冷笑,“蝼蚁。”

      早知他一向不喜欢人类,却唯独关心自己就是一件怪事。忌霞殇无法再去为他们辩解什么。他不由自主伸出手环上对方的腰,脑袋磨蹭着那结实的胸膛,微笑道:“我陪你。”

      两人都停了下来,沉溺在一场亲吻中。

      仍被抱着的忌霞殇,需要勾住弃天帝的脖子,才能借好力。他的眼里本还清明,现在却变得迷蒙。男人的霸道与温柔冲击着他的四肢,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放松。

      他眨着眼,忽道:“不能提一提么,不入轮回也可以下凡这种事?”他虽不知道原委,但直觉告诉他,并不是不能解决的。

      “天界的规定比人间还死板,他们只是懒得动手修改罢了。”弃天帝觉得这是一次很好的突破口。他道:“我们先回去。”

      “嗯。”只要和他在一起,地点并不重要。忌霞殇感慨着,起了睡意,半阖的眼最后缓缓闭上。

      确实累,赶考、升官、为官,皆是身处大染缸。生不逢时,原以为是他只能遵循的命运。而弃天帝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墨守成规。

      他为认识对方而欢喜。

      而对方为他所担下的一切,他需要一起去面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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