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以致远》尔已

136、再不相见 谢清

　　谢清真迈着浮沉地步子上了二楼，见公孙世宁竟罕见的没有闭目休息。今日天气不错，她命人开了窗户，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床上，将她苍白的小脸映的暖洋洋，让人看起来都觉舒服。
　　谢清真的脸色本来很难看，但一见她这副样子，倒是缓缓露出个笑容来，“这会可觉着好些了？”
　　“嗯！”公孙世宁淡淡一笑，想撑着坐起来，她这几日大病，确实耗了诸多身力。她自小便身子单薄，后来好容易养了点肉，几番折腾下来，便又瘦回去了。
　　谢清真立刻跑上前小心扶着，一碰她瘦弱的身子，只觉那骨头都咯得手疼，一时不由心中酸涩。
　　“你在我这也待了一日多了，该回去了！”
　　一听公孙世宁如此说，谢清真便晓得她知道方才赵淑娴寻来了，索性也不遮掩，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哂笑道：“回去？回哪里去？谢府如今于我如龙潭一般，哪有半分舒服可言！”除了赵淑娴日日碍眼，还有父母时时过来说教，言语里无非让他认命，勿要折腾连累家人！可他们都忘了，他当初正经的未婚妻明明另有其人，这让他如何能忘！
　　谢清真自说完又觉无趣，遂又接着道：“你只管安心养病，不会再有人来生是非了！等你病好，我自然就回去了！难不成做不了夫妻，你如今连话也不愿与我多说了？”
　　“怎会！我只怕你还因着前事恼恨于我，咳咳……”公孙世宁刚一开口就开始剧咳，这一咳嗽胸口就更疼了，闹的她十分难受。
　　谢清真见她这般样子，心疼至极，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些罪。
　　也不知哪里走露了消息，公孙世宁大病的事不久便传遍全城，众人都知她如今是陛下新宠，巴结她的人自然不少，只这几日，送的礼品都能堆一个屋，而公孙世宁只说身体欠佳，来人一律不见。今日，陈少昀夫妇急匆匆地赶来，也差点被拦在门口，幸好陆乔远瞧见，才放他们进来，谁只陈铃此时恰好也刚刚到，于是三人就一同进来了。
　　几人一见公孙世宁，都不由鼻子一酸，不过短短几日，她怎就瘦成了这样，像个病入膏肓的人一般！
　　“阿宁，你怎么这样了！前几日见你还好好的，我们不过去了一趟别院，你怎就病成这样了！”高咏雪性子直爽开朗，但一见公孙世宁这副模样，也止不住眼泪哗哗流！
　　“是啊！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尽让人担心！”陈铃也跟着哭起来。她保养的很好，姿容艳丽，这一哭更显几分娇弱，此次她的女儿李映若也一起来了，一见她母亲哭泣也不由红着眼眶抽哒鼻子。
　　公孙世宁一听这满屋子的呜咽声，只觉脑袋都开始疼了，她虚弱地道：“好了！你们都别哭了，也别训我了！改日等我病好，你们想怎么哭都成，不然我今日只怕就真在……咳咳……在你们的哭声里骑仙鹤去了！”
　　“呸呸呸！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高咏雪立马抹了眼泪瞪她。
　　“你还瞪我……”公孙世宁声音娇弱，委屈控诉。
　　“你呀……”她这样一下就把那两个涕泗横流的女人给逗笑了，公孙世宁见状才看向床边的女孩，只见她生的粉雕玉琢，皮肤白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是好看，“告诉姨姨，你叫什么啊？”
　　“我叫李映若！”小孩子不过三岁多年纪，但说话干脆，口齿清晰，颇有几分她母亲的伶俐。她望着虚弱的公孙世宁，用稚嫩的声音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对啊！”
　　“那你一定是不听大人的话，不好好吃饭！我母妃说了，只要好好吃饭，就不会生病的，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不听话！”
　　小孩子声音清脆，一番话说出来也颇逗人发笑。公孙世宁最喜欢这么大年龄的小孩，天真无邪，活波可爱，便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好感，遂浅笑着柔柔应道：“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陈铃见状很是满意，觉着不枉她平时对这孩子严加管教，今日这一言一行甚合她的心意。
　　因着公孙世宁身体状况不佳，几人大致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高咏雪后来因着许多事，和陈铃生了隔阂，两人渐渐都不怎么来往了。于是一出房门，她们大致说了两句，高咏雪便提前下去找陈少昀了。
　　陈铃领着孩子刚下楼梯，就见前方梨树下有一名身姿修长的男子在定定望着她，打眼一瞧，半天才认出此人竟是多年不见的张豫然。
　　“母妃，你怎么不走了？”李映若见陈铃顿住脚步，便回身拽拽她的衣摆，扬起可爱的小脸，奶声奶气的叫唤。
　　“噢！这就走！”陈铃回了一声，就见对面的挺拔男子迈着阔步过来了。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张豫然这几年确实变了不少，若说他小时候调皮捣蛋，活波跳脱了些，如今可真是长大了，眉眼轮廓都硬朗了许多，但周身那种不羁的气息也愈发浓郁了。
　　“好久不见！”事隔多年，张豫然再次见到曾经令她魂牵梦绕的女子，依旧觉得心跳加速，手脚发麻。这些年里，他强迫自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生意上，不再专注儿女私情，可夜半梦回之时，总有她的纤细身影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
　　“是啊，好久不见！你这几年变化好大，我方才竟差点都没认出来！”陈铃浅笑而答，仪态万千，落落大方。
　　张豫然苦笑，没认出来！只怕是我在你心里的份量不够重吧，可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瞅见你！他眼眶有些酸涩，低头掩饰间，瞧见她手里拉着的漂亮小女孩，“这是你的女儿？”
　　“是啊！小名阿若！”陈铃一听对方提及她的女儿，神情立刻就柔和了许多，她将女儿的小手摇了摇。小阿若机灵地很，立马会意，仰起小脑袋甜甜地叫道：“叔叔好！”
　　“嗯，阿若真乖！”张豫然见状立即解下腰间的玉佩，蹲下身来递给李映若，“来，这是叔叔的见面礼，等下次再见你时，叔叔送你个更好的！”
　　“嗯，谢谢叔叔！”李映若甜甜道谢。
　　“娘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旁边的小丫鬟适时提醒。
　　“知道了！”陈铃应声，转而对张豫然笑着道：“这段日子，麻烦你多看顾些阿宁，她调皮惯了，总不肯好好养着！王府里事多，我有时也抽不开身过来看她！”
　　“嗯！阿宁这里你不用挂心，把你府里的事处理好要紧！”张豫然将陈铃送至门口，直到马车离去，他才敛了笑容，闷闷地回了房。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不论是生意场上，还是私下里面对故人，嬉笑言谈间他总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心思。可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多年来辛辛苦苦一点一滴垒好的堡垒，就在她浅淡的笑容里灰飞烟灭。一股酸涩苦乏从心口生出，直窜到他的头顶，让他招架不住……
　　五天过去了，公孙世宁的病一点好转都没有，李信将太医派了好几波，却都说束手无策。朝中上下也都盛传，说公孙世宁此次怕真是要香消玉殒了。大皇子李云听说这消息，在皇后处吵闹了几次说要出来看望，却也没得准许。陵京百姓听说此事之后，好些都去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公孙世宁平安无事，于是一时间，寺庙里香火鼎盛，人满为患。
　　事实上，公孙世宁在民间的声望一向不错，她早年和谢清真一起救济灾民时，就搏了个好名声，再加上这一年来她捉叛贼，剿土匪，可谓战功赫赫，同时她还让了自己的宅子去救助孤儿，又命连兴营义务修建道路，如此自然得百姓拥戴。但是，这声望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她的身份本就尴尬，身为叛臣之女，要不是得李信重用，如今陵京哪有她立足之地！更何况，功高震主，历来都得帝王忌讳！因此这事稍加利用，可就让某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这天夜里，公孙世宁已然病重昏迷，不省人事了。兰师父命人给她灌下一碗药后，当着众人的面沉重地道：“丫头能不能好，就看今晚了！如今她能熬到明天，那问题就不大！”说完就背着双手离开了。黑夜里，只觉他弓着的身子愈发僵直，原先他那头发还有几缕黑色，这几日过去，也彻底都白了！
　　屋里半响都没人说话，连空气都是凝重的！几个男子各站在一边，久久都没有动……
　　此刻，神武将军府内，难得在上演一幕大戏。只见王氏立在大厅里苦苦哀求，让公孙宣武同意她去见公孙世宁一面。
　　一听说公孙世宁可能就此逝去，王氏只觉心如刀割，她虽然也有些恼她不顾情分执意杀了公孙世杰，但她毕竟是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啊，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里，是她陪着自己，熬过那艰难的时光，安慰说父兄们一定会平安归来！这么多年了，她就算不是自己亲生，但论感情，也胜似亲生啊！
　　“夫君，我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老夫人有责难我自去领受，如今宁儿生死不知，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啊！”王氏哭的撕心裂肺。
　　一旁的公孙世安见状，直接心一狠跪在了地上，哀声求道：“爹！孩儿求您了！您让我们去看她一眼吧！”
　　今日他和母亲两人本来约好待天黑之后，亲自去瞧公孙世宁，可谁想两人刚一出屋门，就被黑着脸的公孙宣武给堵了个正着。
　　“我说过，此事不行！你们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公孙宣武怒声一吼，与此同时，啪地一声，一个倒霉的茶杯在地上开了花。
　　公孙世安因着不曾防备，被飞起的茶杯碎片给划伤了脸，眨眼间便有丝丝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却忍着一声不吭。王氏见状则哭的更狠了，宋妈妈在一旁也没法劝，只能干着急！
　　幸好崔氏听到消息，以儿子要来看祖母的借口，抱着公孙百辰立刻跑来救场！小家伙还挺聪明，一来就嚷嚷着要王氏抱，一见她哭的伤心，也瘪着小嘴要哭，闹的王氏不得不止住眼泪，哄起孙子来！
　　崔氏是个通透人，见这状况也知晓她公公的无奈，遂摒退了屋里下人，关起门来低声劝道：“媳妇也知公公您心里是疼宁妹妹的，只是祖母如今因着四弟之事，一时恼恨于她，您也不好当众违背母命！”崔氏故意望了眼泪眼盈盈的婆婆，迟疑道：“只是婆婆心疼女儿也是情理之中，媳妇倒有个法子，能让您不为难！”
　　公孙宣武一言不发地暼了她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崔氏见状便大着胆子道：“您待会可以假装罚夫君他们二人闭门思过，待夜深之后，再让他们乔装出去，这样也无人知晓，岂不两成！”
　　“哼！”谁知公孙宣武闻言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你这样是叫我监守自盗，纵容他们不成！”
　　“媳妇知错，还请公公息怒！”崔氏见状赶紧跪下认错。
　　“父亲息怒！”公孙世安也立刻替老婆求饶。
　　“哇哇……”公孙百辰刚被王氏哄得止住眼泪，此刻一见他祖父黑着脸发怒，爹娘又低头跪在地上，便又吓得大哭起来。王氏见状也不哄了，索性抱着孙子一起哭。
　　公孙宣武被他们吵得心烦，只留下句，“近日不准任何人出门，违者家法处置！”的禁令，就拂袖离开了！
　　夜色如墨，今夜的星辰看起来也是极不错！公孙宣武提了一壶酒，独自坐在小亭子里闷灌，如今天气虽渐渐转暖，但夜里还是有些寒凉，他一口接一口地不停猛灌，不时还咳嗽几声，这会喝的急了，直捂着胸口咳了半天，脸色也憋的通红！
　　“老了！不中用了！”公孙宣武自嘲了两句，歇了会，又继续拿起酒壶闷头灌起来！凄冷的夜色下，他原本魁梧的身形让人无端觉着苍老孱弱了几分！
　　其实，他对公孙世宁又怎能不挂念呢？十多年的父女情，他在其中不知投放了多少心血和真情，如今一朝破灭，他实在难以接受！更何况，他与安乐王实有杀父之仇，如今命运转折，叫他给仇人养了十多年的女儿，怎能不让他难受！再者，安乐王死于他手，难保公孙世宁不心存芥蒂！如今，他们又因着公孙世杰而结下仇怨！到现在，他们之间的结已被不同的人打了千万次，再也无法解开了！
　　他的母亲被公孙世宁气的到现在还卧床不起，他如再纵容她们相见，又如何对得起病榻上的母亲，难道真要他做个不孝子吗？
　　‘啪！’酒壶碎裂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公孙宣武那险些要咳过气的一连串咳嗽！至此，远处的王氏终看不下去了，红着眼睛上前去帮他拍背！其实，他心里的苦，她又何尝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