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噩梦 ...
-
黑，异常的漆黑。
一双手，一双惨白的泛着暗青色手，拨开了这浓雾一样的黑暗，像冰冷的无影灯尖锐地穿透了视野。
手的旁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静，极度的寂静。
他清晰地听见了毛细血管一根一根爆裂的声音，像被踩碎的枯叶，让人毛骨悚然。挣脱束缚的血液在皮下疯狂地奔涌，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上的皮肤迅速地鼓起涌动着。他张大嘴巴，然后惊恐地发现周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发誓他大声地喊叫了，然而声音就像光线一样，被这片黑暗无情地吞噬。
惨白的表皮就像慢动作一样，慢慢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一个小口崩裂开来，然后，就像摧枯拉朽般，整块皮肤在一瞬间撕裂。
“砰！”整只手炸裂开来，碎肉飞溅，血液霎时间涂满了整个黑暗。
“啊——”
慕珵蓦地从床上弹起来，未出口的尖叫扼死在了喉咙里，胸腔剧烈地扩张又收缩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惊碎了黑夜的死寂。
过度呼吸让他的肺部尖锐地刺痛着，眼前一阵一阵地闪过刺目的白光，慕珵把右手按在胸前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左手捂住口鼻让呼出的二氧化碳回流进气管里。
“呃呼，呼——呼——”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脑内滞重的晕眩感慢慢淡去，慕珵双手一垂，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血液被氧化成了暗红色，黏稠地附着在暗黑色的天花板上，墙壁上的血沉重地蔓延下来，大块的血液分流成一条条细小的蜘蛛网一样的脉络，在黑暗的深渊里恣意地生长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慕珵漠然地任由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梦中的场景，他的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血的金属味。他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天花板，窗外的天空渐渐透露出黎明的曙光。
清晨的集市是鸡毛蒜皮的平凡生活的缩影。
慕珵趿拉着一双半新不旧的人字拖慢悠悠地晃荡在人群中间，透过馄饨摊前蒸腾的热气，熟练地朝老板比了个复杂的手势，然后面色自然地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小伙子，你要的燕皮馄饨来喽！”老板高声喝道，双手平稳而又迅速地把满满一碗馄饨放到了桌上，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烫手。
慕珵用三只手指轻巧地捏起汤匙，漫不经心地舀动着碗里的馄饨。馄饨是好馄饨，料正味足，让他想起以前和师父一起住在平潭的时候，巷子拐出去也有那么一家燕皮馄饨店。后来那么多年居无定所，师父还一直对那家的燕皮馄饨念念不忘。
没什么胃口，慕珵放下汤匙，把钱放在桌上，安静地起身离开了。
就算是这样随意地逛着，慕珵也无处可去，慢慢地踱回租住的小平房，突然，他的脚步一顿，瞳孔猛地一个收缩。
有人进了他的房子！
慕珵的出租房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破败凌乱。锈迹斑斑的彩钢扣板屋顶，被雨水浸泡得松软剥落的石灰墙，废砖草草铺成的屋前道上还长满了没到膝盖的杂草。
但只有慕珵自己知道，他每次进屋都只会踩相同的那几块砖，所以那几块他从来不踩的砖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而现在，那些绿油油的青苔被踩上了黑色的鞋印！
来不及多想，慕珵一个闪身迅速地避到了老槐树的后面，老槐树被虫蛀掉了半边，一直将死未死地歪在那里，但遮住慕珵却是绰绰有余。慕珵躲在树干后面平复了一下呼吸，等了好久却不见出租屋里有什么响动，他心中怀疑，思索了一秒钟便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只将头谨慎地一点一点探出，他的动作极慢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口渐渐因缺氧而传来一阵闷痛感。
突然，他猛地将头收回，胸腔之中擂鼓一样咚咚作响——有人！
出租屋的玻璃灰蒙蒙的，里面的情况隐隐绰绰看不太清，但出租屋前却是分明立着个人！那人眼神飘忽，手脚随散，看样子是刚刚在屋子周围溜达了一圈，慕珵刚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想必那时那人正转到屋子后面。
有人在房子外面望风，房子里面必定也有人！仿佛是为了照应他心中所想，屋子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哐嘡声，像是柜子被推翻在地上，紧接着便是一阵东西打碎的声音和男人大声的咒骂声。
深陷掌中的指甲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慕珵深吸一口气屏息五秒后又慢慢吐出，如此反复数次眼前渐渐清明。
片刻之后，慕珵再次探出头去，那望风的正蹲在地上想着什么心事——就是现在！他觑了个空，故意悠悠闲闲地从树后面走出来，拖沓的拖鞋在地上发出滞缓的摩擦声。那望风的闻声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大汗衫的年轻男人从旁边慢悠悠地走过，顿时失了兴趣。他一边嘀嘀咕咕暗暗埋怨了几句一边又低下头想心事去了。
慕珵保持着频率慢悠悠地走出出租房一带人的视线，姿势瞬间垮了下来，手中已是冷汗涔涔。
他不知道那些人掌握了多少他的消息，要是他们手里有他的照片刚刚只要稍加留意就会认出他来！幸好那个望风的似乎心不在焉，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扯了扯汗衫的肩带借着动作稳稳心神，慕珵调了个方向快步走去。
集市后头有条小巷子，像这样的后街最是脏乱。因为要赶早，集市上摆食摊的、卖蔬菜的都喜欢就近住在这种后街上，各种淘米，洗菜，腌卤的泔水都一股脑地往水池里倒，有的索性直接倒到了地上。老城的下水道系统格外脆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老早就罢工了，于是一个两个的窨井便咕嘟咕嘟地翻腾冒泡上面还漂着几片烂菜叶。
慕珵强忍着要吐出来的冲动快步走着，因为脚下要小心那缓缓淌着的成分不明的浑水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用手勉强掩着口鼻。他在私拉乱搭的杂乱棚户间随意地窜了几下，一闪身便走进了一家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叫宅子更贴切。那铺子只是一角，绕过后面的垂花门便是一个大园子，舞榭歌台，小桥流水，风雅的很。
一进这铺子那异味便全散了，空气中反倒飘散着淡淡的芳香。慕珵放下手，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一些，“还是檀香。”
铺子狭小光线很暗，两旁的高柜子像是要挤到中间来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铺子的尽头是高高的柜台，像是老式的典当铺，柜台后头坐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脸盘微胖，面相富态，听见慕珵的话他扶了扶鼻尖上的圆片儿眼睛，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块儿和田玉，“你懂什么！檀香安神再好不过，我年纪大喽可吃不消那些新鲜玩样儿！”
慕珵并不多说，径直走到柜台前一下子跳上了高脚凳直直地看着他，“我要走了，把我的东西给我。”
老头也不吃惊，左手朝暗处的人比了个手势，很快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包袱就放在了柜台上，“你的家伙都在这儿了，我给你带了三千块现金，剩下的全在卡上。”他说完打量了一下慕珵的装扮，“这回你又惹上谁了？去哪儿想好了吗？”
慕珵淡笑：“惹过的人太多记不清了，走到哪儿是哪儿吧。”
老头想开口，暗处的人插上来一句“佛爷，李拐子......”老头恼恨，转脸向暗处骂了一句：“不长进的东西，没看到我这儿正说话呢吗！”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嘱咐了句：“让李拐子等着，左不过是收东西的事儿！”
佛爷是道上对老头的尊称，因他本名朱佛山，待到成名后有人不敢直呼其名便称其为佛爷，一来二去众人就都以佛爷相称。慕珵的师父对此给了个评价：瞎扯淡！佛爷本名朱佛山是他自己说的，据他说因为他是佛山人，出生的时候老爹图省事儿就直接娶了个朱佛山的名儿，但慕珵的师父说朱佛山年轻的时候明明是一口的四川口音，去他妈的佛山人，分明是他早就想要“佛爷”这么个名号便给自己瞎编了个“佛山”的名字，造他老爹的孽！
朱佛爷不知道就这么片刻慕珵的脑海里想了这么多接着道：“哪里能走哪儿是哪儿，总要想好一个落脚的地儿，”他停了停，仿佛是在想怎么开口，“你听我说，若是你不嫌弃我可以把你送走，地儿我也给你想好，保管一时半刻没人找得到！”说完他睁大了眼睛以增加可信度。
慕珵把玩着朱佛爷刚才放下的那块和田玉，他的手指纤长白皙叫人分不清是玉更细腻还是他的手指更细腻，“朱佛爷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朱佛爷一眼，“有什么让我做的？说吧。”
朱佛爷看着他手里的玉在指尖颠儿吧颠儿吧的心中紧张但此时也顾不上了，他搓了搓手道：“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件东西你给掌掌眼。”他见慕珵目光怀疑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朱佛山看个瓷器玉器的还行但这字画儿真真不是我的强项，我自个儿吃不准这才要你看看。”
朱佛山当年以赌玉起家，杀遍滇缅无人能撄其锋，后来醉心瓷器，不通字画是道上人人知道的秘密。
慕珵心念电转，手心中的玉石一转“啪”的一声轻响搁在了柜台上，“拿来吧，”他见朱佛爷喜形于色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先说好字画也不是我的长处，我尽力看就是了。”
朱佛爷道：“当年你师父是有名的通才，凡有的古物没有他不懂的，其中尤擅字画。他对我说过等你二十岁可有他七成的功力，这就够了。”
字画要对着自然光看，这和看绸缎是一个道理，这昏暗的铺子自然是不合适的。朱佛爷对着暗处的人交代了几句便领着慕珵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面的园子，两人在石桌前等了一会儿那画儿就送到了。
画为水墨纸本，作一河两岸式平远构图的疏林小景。画面大略分上下两段，中段大面积的留白。近坡处或杂树几株，或新篁数枝，茅亭孑然独立，不作点景人物；远处连绵的矮山横卧，寥寥几笔，寂静悠远。右上题有长诗一首，款题中又记：“焕伯高士嗜古尚义，笃于友道。……余过娄江踰月，与仆甚相好。戏写江亭山色并作长歌以留别”，年款题为壬子二月廿五日。
慕珵挑了挑眉毛又细细去看那山石的笔触轻轻吐出几个字：“《江亭山色图》”，朱佛山眉开眼笑，他慢悠悠地接道：“假的。”
朱佛山被他这个转折气得不轻，又不好和一个小辈儿发火只得硬邦邦地问：“你是如何看出来的，这钤盖的‘焦林’、‘观其大略’两方印章分明证明这画儿曾被梁清标所藏，莫要说这是揭画儿，我不见得连这都瞧不出来！”
慕珵倒不觉他是动了真气，道上纵横那么多年的人物哪里能被这样的小事气到。他伸出一指在画上的山石部分虚虚一点，“倪云林的笔墨干淡松秀，意境空灵清寒，风格萧散超逸。其山石以披麻中兼以横纹折带画成，大体上先以枯松的笔线勾出山石的外轮廓，同时结合山石的内部结构，勾皴交替进行，干笔中兼有湿笔，苍中带润。在山石结构的关键处，干笔皴擦，层层叠加，于松秀中见浑厚与凝重。大面积的峦头的皴笔，墨色淡逸，为焦墨苔点留有余地。你再看这幅画儿，笔触拘谨墨色呆板，其轨迹毫无节奏可言，哪里有那种微茫飘渺的情趣，”他见朱佛山张着嘴似乎还想争辩心知自己所言全是感觉上的事儿实在难以服人便将手指移向了那印鉴，“最关键的是这印泥不对。”
“印泥不对？”
“朱砂印红而不躁，沉静雅致，细腻厚重，且时间愈久颜色愈艳。你看这印，印色深褐色泽浅薄绝对是哪儿弄来的仿古印泥印上去的。”他见朱佛爷若有所思继而又是一脸费解便解释道：“其实这画儿也不能算假的，手法虽然大不相同但效果却和揭画差不多。只要另取一张宣纸覆在原画上，底下透灯光，把原画一点一点地临下来便是。这可是个耗时间磨性子的活儿，除非观其气韵否则很难辨别，这印泥是他运气不好，疏失了。”
朱佛爷不语，良久才开口道：“也就是说画这画儿的人手里指定有真迹。”他抬头以眼神询问慕珵，见慕珵点头顿时心中大定，挥挥手让人把桌上的画儿收走，自己引着慕珵向铺子走去，“你既帮了我，我也不会食言，我立刻就送你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