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师》小东邪

20、020阿青

　　云梦见胡七那般惊恐，心里一紧，她疾步上前，拉住胡七的胳膊，轻轻一扯……
　　绣床上的场景令她心惊胆战！她一扭头，弯腰扶着胡七，竟干呕起来。

　　那绣床上，齐齐整整地摆着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就像八六版《西游记》里的白骨夫人，身着锦绣，珠翠钗环，骨骼关节处，随时能弯曲坐起来一般。
　　红绸白骨，那样扎眼。仿佛指头的鲜血滴进了地上积了一夜的厚雪层中。

　　身后有平静的声音传来：
　　“那口棺材，就是为她准备的。”

　　云梦抬起了头，望着他：“你早就知道？”
　　她觉得眼前的这人，深不可测。

　　** ** **

　　门外阴风阵阵，竹影摇曳，似有鬼步声。
　　严军抬眼望着窗外，忽然拂袖，旋即屋子里刮起一阵风，吹熄了案上那对红烛，窗前的轻纱也被吹下，在风里轻摆，挡了部分月光。
　　屋子里光线瞬间暗下不少。

　　云梦知道她听到的鬼步声不是错觉，严军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胡七也觉察到了紧张的气氛，黑暗里，他挡在了云梦身前。

　　脚步声愈来愈近，在寂静的夜里，每一步，竟还带着迂荡的回音。
　　云梦的心咚咚直跳，就好像那只鬼脚踩的不是楼板，而是撞在了她的心上，咚咚咚，打鼓似的，还带节奏感。
　　她紧张得只觉呼吸都快不顺畅了。

　　鬼脚在门口忽然停住。
　　红漆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拖长的音调仿佛是从鬼的喉音而来，沙哑，枯糙……

　　月光下，门口的影子贴在地板上，拖了老长老长，几乎要拖到云梦的脚下。
　　丫还真有鬼。
　　胡七的身子微动，手已经举了起来。

　　那影子是个人形的模样，手里还举着个棒槌似的东西，步步逼近。
　　“嗬！”
　　胡七大斥一声，手里举着黄符冲了出去，与此同时，那鬼也举着个大棒子冲将来，一时没防胡七在放大招，竟冲过了头，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直挺挺。

　　胡七回过神来，差点笑出声，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蠢的鬼。
　　谁料，那鬼竟是个恶煞鬼，一个挺子打起来，挥着那棒槌不要命地四处乱捶，胡七没防他那么狠，一时被捶懵了。
　　但他又觉得那鬼像个绣花枕头，看起来架势猛，捶到身上倒不怎么疼，像个女人拳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劲。

　　“滚走——滚走！！！”
　　那鬼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发狠，一边骂胡七。
　　听这声音……胡七一懵，还真是个女人！
　　不，女鬼。

　　女鬼难不成是个蕾丝边？不然她怎么热衷和小楼里的方小姐搞绯闻？
　　真是见了鬼了！这么复杂的关系！胡七完全懵圈。

　　他被女鬼捶着，虽不咋疼，但见一边的两位猪队友没个表示，老大有些不愉快：“小梦，老严，救命啊！别光顾着看热闹！”
　　云梦脆声道：“胡七，别慌，是个妹子！”
　　“妹子她也是个鬼啊！”胡七哀嚎。

　　然后，他就听见云梦在跟另一位猪队友说：“你帮个忙吧，胡七快撑不住了。”
　　猪队友轻一笑，不知施了个什么法，手轻轻一点，口中念：“去。”一个小光点从他手里弹了出来，落在女鬼的身上，那女鬼触电似的弹开，摔在地上，再也近不了胡七的身。

　　那女鬼摔到地上，也不哀嚎，半坐起来，盯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帮你的人。”那老严像个真正捉鬼驱魔的道士那样，完事后已落了座，自顾自地倒起了茶。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帮……我？”她坐了起来。
　　胡七以为女鬼会和老严有一番人生畅谈，这种妹子最爱老严那样长得帅看起来又厉害的人，谁料……女鬼妹子转向了他：“你，你刚刚……你叫什么？”
　　妹子的目光从他脸上和云梦脸上来回转换，有些发愣。
　　胡七一下子明白了女鬼的意思，她是在问，云梦刚刚管他叫什么。
　　他下意识回道：“胡七。”

　　妹子的脸绷住了，痴痴道：“胡……胡七……”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云梦：“你……你是……小……小梦……”
　　胡七和云梦面面相觑，这，这怎么说？

　　窗外忽然走沙飞石，满院的老树摇着缀满枯叶的枝丫，像被人拎着长辫子似的在狂风中疯甩——
　　“阿青——阿青——”
　　遥远的天际传来鬼嚎一般的声音，叫着一个名字。

　　那女鬼放下了指着云梦的手指，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她的身子在哆嗦，嘴里喃喃：“又，又来了……他又来了。”
　　云梦走近她，蹲下来：“你是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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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青。
　　这个名字就在几个小时前，管家还提到过。
　　阿青是服侍方小姐的小丫头，做事很得力，把小楼里外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手底下的仆妇在她的管理下，各安其事，把老奶奶照顾得很好。
　　这小楼和李府之间的交流，也全靠这个阿青。

　　阿青营造了小楼一派祥和的假象，生造丫鬟仆妇的障眼法，估计也是她干的。
　　云梦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要想解开一连串的谜团，阿青确是个关键人物。

　　阿青怔怔地看着她，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
　　云梦回头，和胡七对看了一眼。

　　阿青的眼睛里含着泪，伸手握住云梦的手：“小梦，是我啊……”
　　“你？”云梦实在记不得这个阿青到底是谁，不会又是故人？她茫然无措地望向两位队友，用眼神求助。
　　“我记得你，小梦，还有胡七。”阿青又说道。

　　胡七茫然摊手，把皮球踢给队友：“老严，你懂，你来。”
　　严军笑了笑，一挥袖，红烛燃起，轻纱拂开，月色和烛光迅速漫溢，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
　　云梦这才看清楚了，握着她手的阿青是个很漂亮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脸庞粉扑扑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盛着月色，汪汪的，很有灵气。
　　她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严军笑道：“那烧鸡是我为你准备的，好吃吗？”
　　阿青嘴边泛着油光，听严军这么一说，抹了抹嘴，害羞地点点头：“好吃。”

　　云梦算是看出点门道来了，向严军道：“家仙？”
　　“是只狐狸精，”他点头，“小梦应该记得。”

　　胡七恍然大悟，一拍脑瓜子，道：“小梦！那个梦！那只会戳手指的小狐狸崽子！”
　　小狐狸崽子那时修了个半人，道行不深，不会祸害人，也没能力救方小姐于水火，只会在方小姐出嫁的路上，变成一模一样的新娘子，钻进花轿里试图搅黄婚事。

　　胡七一个箭步冲过来，见到了那只狐狸崽子，也算是故人了，心里挺乐，兴奋地捏着小狐狸的脸盘子：“哟，长这么大了呀！”
　　小狐狸害羞地低下头：“人家……是个女孩子。”

　　胡七一愣，赶忙松了手。
　　眼前的她确实不再是从前那只半大狐狸崽子了，而是小姑娘阿青。

　　云梦捧着阿青的脸看了又看，心里欢喜，“小阿青，你长这么大啦，修行不错，已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了……”
　　“小梦，小梦！”阿青伏在云梦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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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青，阿青——”
　　那鬼嚎声回旋在小楼上空，不远不近，仿佛贴着屋顶子似的，飘也飘不走，落也落不下来。

　　阿青听到这个声音，狠一哆嗦，怕得不行。
　　云梦紧了紧怀抱，能感觉到阿青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阿青，怎么了，外面那声音是谁？你怕他？”
　　“是鬼！是恶鬼！”阿青像个孩子一样，恐惧地往云梦怀里钻：“他又来了！又来了——搅得人不得安宁！”

　　“别怕别怕，”云梦哄着，“我们就是来捉鬼的，没事，没事……”
　　她向严军望去，想问他讨个主意。

　　严军给了她一个宽心的微笑，说道：“我设了结界，那鬼贴在上面，进不来。小梦放心，在我们说完话之前，我不打算让他进来。”
　　云梦当即安心。
　　不知何时起，她开始信任严军，他的所做所行，诚如他说的那样，他和云梦，是友非敌。

　　“那恶鬼很厉害的！”阿青仰起脸，颇为担心：“小梦，你们要小心啊！”
　　“能……行吗？”云梦小心翼翼地问。
　　严军一笑：“我说过，我和那鬼一个路数的，他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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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盈盈，月色溶溶，屋子里有了人气，暖暖的，再不是先前那般阴惨惨的凄凉光景。
　　云梦享受这样的时光。
　　三五老友，故人重逢，秉烛夜谈。即便知道外面阴风四起，鬼魅横行，邪祟藏匿在夜色之中，伺机兴风作浪……
　　那又如何？
　　屋子里的好友道法精深，足能制衡。他们只消，沏一壶茶，在烛光下，安安静静地讲一个故事，亦或安安静静地，听一个故事。
　　如此，足够。

　　“阿青，床上的那具白骨是……”她牵着阿青的手，走到绣床前。
　　她的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阿青站在拔步床前，看着锦绣堆中的白骨，默默地流泪。
　　少顷，她忽然跪下，一头扑向绣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