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恶魔》颜昭晗

14、一份崭新的工作

　　从大学离开之后，林明思一直在考虑着潘磊的话，以至于坐地铁的时候太入神而坐过了一站。他顺着站台往回走，控制着思绪的中枢机关像是着魔一样，不断回放着他生病时，景山海温柔的拥抱和触摸。

　　潘磊说他可以试试帮助景山海，因为他的论文需要实验来支撑，而景山海正是绝佳的样本。这种设想让林明思愤怒不已，景山海是个出色的男人，他与试验品、小白鼠之类的词汇绝对沾不上边的。可是，人格分裂——在CCMD（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中属于癔症的一种——也确实困扰着景山海。

　　林明思周一去单位上班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他和单位签的合同这个月末就到期了。

　　一般来说，事业单位或企业在临聘人员合同到期之后，只要工作上没有重大失误都会续签，但是近些年来行业不景气导致林明思的单位不止一次给临聘人员打预防针，他们很有可能无法续签。

　　林明思之前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裁员似乎给了他另一个走到景山海身边的契机。因此，在孙主任（即在美国被打劫的那位领导）叫他去办公室单独谈话的时候，林明思十分坦然。

　　“美国那边，一直没和你联系吗？”孙主任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一手捻着木头串子。自从被抢劫之后，他就信佛了。

　　“没有。”林明思摇了摇头。

　　孙主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回损失真的是很不少。我被抢走了一个爱马仕皮包，那是给我爱人带的，还有一个LV的包，还有一块手表……”

　　林明思静默地坐在沙发上，听着他领导絮絮叨叨给他列着损失的清单。他知道接下来这只是领导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虽然似乎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小林呀，你知道现在我们这个行业已经不行了，企业现在不需要这么多人……”

　　“我知道。”林明思重重点头，“我已经做好打算了。”

　　“我觉得很遗憾。”

　　“确实很遗憾。”林明思从沙发上站起来，“孙主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明思坐回到自己的格子间时一直在出神，他还是觉得潘磊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和他的建议在脑中挥之不去。如何将这一切告知景山海，而且不让他误解自己的好意呢？

　　他给江烨淑打去了电话。

　　“我失业了。”他对江烨淑说。

　　“你是指——”江烨淑在电话那头礼貌而困惑地问。

　　“我没有办法和原单位续约。”

　　“那是好事，”江烨淑温和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过来，她说话的语气和景山海那么相似，“我和景先生都很欢迎你。”

　　“出来坐坐？”林明思提议。他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抓起来往公司外面走。他几乎可以感觉得到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坐在鸽子笼一样的格子间里注视着他。是的，现在林明思很开心，他笑着对电话说想和江烨淑出来坐坐，心情就好像一桩困扰他多日的难题突然被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一样。

　　江烨淑最近有点忙，景山海取消了去上海开会的计划导致江烨淑要写大量的书面材料和策划，但她还是愿意用一下午的时间来陪林明思。林明思把潘磊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想也许可以两个人一块去看看。

　　林明思假想江烨淑会拒绝，那样的话他就可能不会再和潘磊打交道，任由阿海被药物控制着，不时地挣脱出囚笼，给他和江烨淑的生活都带来一点刺激的调剂，直到阿海完全失控。

　　“好吧。”江烨淑很爽快地说，“虽然我并不信任任何心理医生，但是就当去散心了。”

　　江烨淑告诉林明思，她极其厌恶心理咨询之类的事情，但景山海却要求她定期进行心理咨询，江烨淑只好在她应该去就医的时候只是将汽车停在某个停车场，然后去公园里散步。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上一次江烨淑看心理医生回来后全身都被大雨淋透的事情。

　　他们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来到了嘉瑶的办公室。现在林明思有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嘉瑶还是潘磊的办公室了，如往常一样，潘磊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嘉瑶在做饮料，这回她准备泡花草茶。当林明思和江烨淑走进来时，嘉瑶抬头打量江烨淑的时间明显有点过长。

　　“对不起，但是你来得太频繁了。除了在校生和教职工，这里不对校友开放的。”嘉瑶的语气有点生硬。

　　潘磊把手机放到上衣口袋里，站起身：“嘉老师，一会儿要开会，可能快迟到了。”

　　嘉瑶的神色缓和下来：“对，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

　　她穿上针织外套往门外走，和江烨淑擦肩而过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仿佛是彼此颇有默契却不含友善意味的相互观察，随后嘉瑶重重关上了心理咨询室的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逐渐远去。

　　“好了，”潘磊笑眯眯地说，“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他看向江烨淑，礼貌地问：“我想这位小姐应该不是林先生所提到的双重人格患者？”

　　“那位患者是我老板。”江烨淑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潘磊摆了摆手，“不要误会，我不是不欢迎你。实际上你们两个人来正好，我可以给你们进行一个心理测验。”

　　江烨淑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很抵触“心理测验”这样的词汇。林明思怀疑江烨淑以前可能遇到过一个心理庸医并且给她带来了面积巨大的心理阴影。不过林明思倒是对心理测验这些东西挺感兴趣的，他也经常在网上玩“测测你上辈子是谁”或者“什么时候能脱单”这样的游戏。

　　潘磊示意两人在桌前坐下，然后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说：“画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随便你们怎么画。但是别给我画两个火柴人，构思的时间也尽量控制在三分钟之内。”

　　“对不起，我不是艺术专业的……”江烨淑神情冷淡地说。

　　“我不是测试你的艺术能力，姑娘，这只是个心理测试。”潘磊用开朗快活的语调说，也许是他确实显得十分阳光健康，江烨淑看起来没有起初那么抵触了。

　　林明思看了看手中的白纸，就是普通的A4纸，铅笔上没有带橡皮。他先画了一个女孩，又画了一个男孩。他没有经受过任何美术训练（上学时课堂上无聊在课本上的涂鸦不算），结果两个人物的头身比例都不太协调，头太大了；当他把画纸交给潘磊的时候，感到很不好意思。

　　江烨淑的绘画水平看起来同样不怎么样，她画了一棵大树下面坐了一个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线条细腻，虽然她可能故意地把人物五官都抽象成了毕加索的自画像。

　　潘磊拿起了江烨淑的画，看了许久才低声说：“你还画了一棵树，你知道房树人测试，你以前做过的，对不对？”

　　江烨淑点了点头：“很多年以前，在德国见过一次。”

　　潘磊把江烨淑的画先放到一边，而是拿起林明思的画仔细看起来，甚至还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直尺，量着画面上线条稚拙的人物各部分的尺寸。几分钟后，他礼貌地请江烨淑在门外先稍等一下，室内只剩他和潘磊两个人。潘磊盯着林明思的眼睛，林明思觉得这样的潘磊完全像个成熟的、权威的、在学术上硕果累累的教授，真奇怪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他时会误认为他是个学生。

　　“很抱歉这么跟你说，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你不必有任何负面情绪，你属于心理健康、非常健康的那一类人，”潘磊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嘉瑶和我谈过你，因为你们之前曾经有过一段不愉快的感情。她说你是同性恋，和她谈恋爱只是为了否认这一点。我很欣赏她，因为她说得没错。你先画了异性，后画的同性。我不能绝对肯定，但这是一个佐证，你在性的问题上面有一些困惑。”

　　林明思安静地听。他没有反驳或表现得惊讶，因为他没有论据反驳。

　　“一对大眼睛长睫毛的人，”潘磊继续看着画，“代表你的好奇心，还有你渴望被重视。你欣赏外表出色的人。”

　　“女性身躯大于男性身躯，我想在你的原生家庭里起主导地位的是你母亲，她应该是比较强势的人物。”

　　“你的人物头部普遍偏大，你沉迷于空想或者性格内向——不过，和你交谈的过程中，我更倾向于是你性格内向的结论。”

　　“你对工作和社会生活大概还没有完全适应。冒昧地说，你最近打算换工作，但是对于新工作并没有头绪对吗？也许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也许是你找到了，但对于新工作都做些什么，还没有具体的认识。”

　　潘磊拿着林明思的画不停地说，活像是拿着一份讲稿提纲正在进行即兴演讲。林明思不能完全肯定潘磊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潘磊指出的某些事情还是符合实际的。尽管他知道潘磊浪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做这些只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可是这让林明思的确对潘磊这个没有硕导样子的教授（或者副教授，他这个年龄不大可能是正教授）刮目相看。

　　潘磊在对林明思做出内向、内心纠结、善良敏感之类的判断之后，没有急于把他轰了出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凉的茶，双手交握，紧紧地盯住林明思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在不会受到任何法律制裁或道德上的谴责的话，你应该也不会杀人。”

　　“当然。”林明思不安地回答。潘磊的眼神让他有种生理上不舒服的感觉。

　　潘磊却忽然身体往后一靠，哈哈大笑：“你没有必要紧张，我只是在开玩笑。我们之间的气氛太凝重了，这不利于做心理咨询。”

　　林明思现在觉得，潘磊这么搞会令气氛更加沉重；幸好他说该换江烨淑进来听他即兴演讲令人。林明思在门外等了很长的时间，把这条长长的走廊踱了好几个来回，才见江烨淑从办公室里出来，面容平静。

　　“你觉得这个教授怎么样？”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林明思问，“是不是有点太像个神棍了？”

　　江烨淑迟迟没有说话。就在林明思暗想她会抱怨这一下午的心理测试完全是浪费生命的时候，江烨淑突然开口了：“让景先生试着换一种治疗方法吧。我会说服他的。”

　　可能是星期天的下午，城市道路非常拥堵，林明思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房间中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城市慢慢陷入夜色，远处主干道上的汽车和路灯汇成了一条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灯河。

　　他觉得不安。直到现在，潘磊都没有向他透露过一些治疗方案。如果治疗失败，景山海因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该怎么办？

　　好在林明思在这种忧心中并没有沉浸太久，他的电话响了，景山海打过来的。

　　“明思，你到家了？”

　　“嗯。”林明思歪头夹着手机，心想景山海是不是又要邀请他吃饭。这回他很可能会拒绝，因为他满怀着对景山海的内疚。

　　“我下个月要去奥斯陆开会，护照你尽快给江烨淑，她要帮我们办签证，”景山海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语气说道，“你明天来我住的地方一趟，我给你一些资料，你需要给我尽快拟定一个方案。还有，抽空学几句挪威话，因为我们在奥斯陆不可能碰到的每个人都会说英语。”

　　“等等，我还没——”林明思赶紧趁着景山海停顿的空隙说道。

　　“噢，那不要紧，明天辞职应该就能办妥了。为了方便工作，你还是搬到我这里，我让江烨淑为你联系一个搬家公司，如果你的行李不是很多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搬……”

　　林明思彻底无语。

　　“我现在算是你的员工了？”林明思无奈地问。

　　“不是现在，”景山海纠正，他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你现在已经成为我的员工五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