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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目连与般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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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风神的一目连有一种清净的气质。
般若很不能理解这样的存在,哪怕是神明,一目连都有些温柔的过分了。然而他发觉自己的所有行为在一目连面前都像是小孩子闹脾气,所以也不再提起一些想想就糟心的话题了。
他姑且留在了此处,不为别的,只是有些放心不下。
哪怕是面对吃人的妖怪,一目连依旧如常。
一目连在神社内,占据屋顶,他比较倾向于和他的红龙一起坐在屋檐上赏景,或是弄风,将风向调整成正确的方向。般若则是更喜欢坐在朱红的鸟居之下,托着腮帮子顺着小路一路望下去,期望看见一些不同。
大抵都是看不到什么不同,只有一些花开花落。
般若不乐意和一目连讲话,一目连也很少主动和他讲话。世界观不和,说上两句话题就进行不下去了,要是掰扯到人类,少不了般若又会激动一阵,最后恨不能给一目连两爪子。
今日有些不同,般若竟然在路的转角瞥见了一抹银丝。
来者弓着背,满头白发被服帖的梳成发髻,这发髻上插着一把朴素的木簪。似乎是腿脚不太方便,在山路上行走有些困难,跌跌撞撞的。
是个老人。
般若老远就看到了她。他对老人没什么兴趣,只是依旧坐在鸟居之下,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位老人在这山路上缓慢前进。
那位老人废了不少功夫才走到鸟居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眯起。年纪大了之后她的眼神便不太好,走到跟前才发觉这鸟居之下坐着一个少年。
“你也来参拜风神大人啊。”老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脸上的皱纹绽开。
“我只是路过。”般若回。
老人更是开心了。
“近年来,愿意来参拜风神的只有我们这些老一辈了,没想到还能看见年轻人。”
般若歪了歪脑袋:“……你们,觉得风神是怎样的神明呢。”
老人并没有介怀般若的失礼,她许久没有和人说起过风神的事情了,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回忆起来。
“这些年来,一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我想风神大人一定是个十分善良的神明吧……”
“……”
“小时候我经常来神社玩,有一次在林子里迷路了,见到了一个白衣的人。他将我送回了村子里……”老人说着,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等我想要感谢他的时候,却发现再也找不到他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这是不是就是风神大人……”说着,老人发出嘶哑的笑声。
一般来说,普通人类是看不见神明的。
般若皱了皱眉,他似乎觉得有清风在帮老人拭去头上的汗珠。老人很快就从疲乏之中恢复了过来,活动了两下脚踝,接着踏上鸟居到神社的道路。
般若站了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跟在老人的身后。
这段路走的不长,很快般若就能瞧见神社屋顶上对着红龙轻声细语的一目连了,然而身边的老人却看不到屋檐上的神明,小步走着,木屐在青砖上踩出咔哒咔哒的节奏。
手水舍因为无人打理,不再清澈,老人轻点了一下水面,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放弃了净手。垂铃仍然在,只是没了绳子,无法摇铃。至于赛钱箱,早就不知何处去了。
二礼,二拍手,一礼。
老人做的无比虔诚。
参拜完毕,老人回首,见般若还在身后饶有兴味的注视着一切。
“也不知道风神大人知不知道我来了。”
一目连静静注视着自己的信徒,露出一个浅笑。
“我一直都在。”
清风拂过,垂铃叮当。
老人踏着木屐,踩碎落叶,垂首经过鸟居,在这条山路之上缓缓下行,慢慢缩小为一个点。
般若纯粹的金眸因为迎着阳光的缘故,似乎有些被刺伤。那些投射下来的阳光在他的眼中碎成一片金色的斑点。他注意到一目连的头发遮了半边脸,那半边脸在阴影之中不见光明。
“你的眼睛怎么了。”般若冲着屋顶上的神明喊。
“一点意外罢了。”一目连淡然的回答了般若,仅剩的那只眼睛依然澄澈。
这之后神明和妖怪的交流开始多了起来,般若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就不是那么怨恨人类了,总之每当他想到虚伪这些词汇之时,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参拜的老人。
一目连并非受到欺骗,也并非不清楚人类的虚伪。他曾失去了一只眼睛换得大家幸福,阻拦了一场本不该管辖的水灾,然而最终还是落得被遗忘的下场。有关般若说的那一切,他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人类并非全部都像是般若所说的那样,譬如说那个老人。
“你值不值得啊。”般若爬上了房檐,一边揪着红龙的胡须一边问。
红龙发了怒,腾起身体。
一目连颇为无奈的安抚了一下红龙,又拍了一下般若的手让他放开那可怜的几根胡须。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是神明。”
“死脑筋。”般若做了个鬼脸。
光阴荏苒,般若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一目连作为神明的力量日渐稀薄。
“我下去作恶,你来退治我,这样信仰说不定会增加。”般若这样建议着,抚摸着他的面具,上面的红色灼烧的一目连瞳孔有些疼痛。
一目连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你这样下去会消失的!”
“你还在怨恨人类吗?”一目连突然问。
“怨恨。”般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其实他们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不明白。”
一目连摸了摸般若的脑袋,动作手法和抚摸红龙的时候无比相似。
被摸了脑袋,般若有些郁闷,短暂的愣神之后一把拍开了一目连的手,嘟囔着别随便碰我。身后的蛇冲着红龙嘶嘶叫着,似乎是在给般若制造气势,却被红龙斜睨一眼,最终噤声。
那位老人之外还有其别几人参拜,皆是年长,然而春去秋来,时间越久,来的人就越少。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
那些老人,多半都在冬日过世了。
不知不觉,一目连已经习惯了般若的存在,这个有些任性妄为的妖怪待在他身边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虽然目的总是在给他灌输人类的恶,或是撺掇他降下天罚惩戒一番忘记信仰的人类,不过一目连却并不讨厌他。
如果自己能让他稍微改变一下想法就好了。一目连想,怀着怨恨生活,总归是太沉重了。
身边的红龙亲昵的蹭着他的衣料,在神社之上,一目连能轻松看见那个坐在鸟居下发呆的身影。
一开始的神社刚刚建成,香火兴旺,参拜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甚至排到了山脚下。这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众人渐渐淡忘了神社,然而依旧保持着传统来参拜。
之后时代变迁,愿意相信神明的人越来越少。
或许不再依赖神明就是成长的表现吧。
一目连望着远方的炊烟出了神,直到红龙的尾巴触碰了一下自己才回过神来。鸟居之下娇小的背影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环顾四周,他常常出现的地方也没有踪影。
是走了吧。
一目连有些抚摸了一下红龙。这里实在太过无聊,他也不是多话的神,般若能耐着性子呆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走了就走了吧。
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妖怪担心着就有点怪怪的。
山下的村落里忽然传来了浓烈的妖气。
一目连的瞳孔有些微缩,这个妖气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个天天在神社的妖怪,在青砖上跳格子的妖怪——
——般若。
来不及多思考什么,一目连迅速赶往妖气所爆发的地方。
那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啊。
一个扭曲的,以至于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怪物正在村中肆虐,他并未作出什么袭击的举动,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四肢着地,露出那张狰狞的面孔就足以将整个村子搅得人心惶惶,众人尖叫着想要逃离。
这是般若。
要不是妖气,一目连甚至无法将这个怪物和般若联系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一目连阻挡在般若身前。
鬼爪横扫下去,逼得一目连不得不后退。那些扭曲的爪子在地上制造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缝,这些裂缝无一不昭示着眼前怪物的危险。
“不用你管!”怪物咆哮着。
神明与妖怪战斗起来。那雪白的身姿,还有粉色的长发,协着一条红龙和面目可憎的怪物斗争着,这道身影是如此的让人安心,以至于几乎没有人会怀疑神明会战胜怪物。
注视着这一切的人们忽然意识到,他们是曾经信仰过什么的。
他们是被守护着的。
怪物肆虐着,咆哮着,摧毁着,毁掉了一切所能毁掉的没有生命的物件,搞得一片狼藉,最终被风神所束缚,丢到了远方,在林中砸出一个小坑。
众人高呼着“神明大人”。
一目连微微晃神,在那些充满敬畏的视线之下有些不真实感,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被顶礼膜拜的模样。
彼时,般若被一目连丢了老远出去,风神的力量即使衰微也不是他一个小妖怪可以对抗的。刚从坑里爬起来,他就变回了少年的可爱模样,光着两条腿颇为艰难的站起身。
身上沾满了泥土,面具也脏了,好不狼狈。
这次妖怪退治的戏码之后,想必风神大人又能被信仰个百年吧。
这么想着,般若扶正了头上的面具,安抚了一下被摔得眩晕的蛇,走向了和神社完全相反的方向。
人类果然还是徒有其表的生物,见了丑陋的他,吓得尖叫,见不到守护自己的神,就背离信仰。
他果然还是不能认同一目连的观点,这种生物,有什么好守护的。
金发少年背负着面具,在密林中一蹦一跳着,渐行渐远。
……
青行灯讲的有些口干,恰逢此时妖琴师奉上两盏好茶,做足礼数,一口饮下。茶叶的清香在口中肆意,安抚了干燥的唇舌。
他们现在正变了一套桌椅,坐在这悬崖边。青灯被青行灯用法悬在一旁,甚是安静乖巧的在夕阳下履行着灯的职责,只是这灯火将两妖的脸照的发蓝。
晚霞染了漫天,正在夕阳下变换,瑰丽莫测。
是个赏景的好地方,只可惜山风呼啸。
然而再怎么风雅的妖怪比起人类都是显得有些不拘小节的,所以青行灯和妖琴师也不在意这风,只是被风声勾起了故事中关于风神种种。
“后来呢。”妖琴师问,他的发型有些乱。
青行灯正了一下自己的发饰,免得发型变得和妖琴师一样乱。
“谁知道呢。从听到这个故事开始,如今已经差不多已有百年了。”
妖琴师没有多言,青行灯说的已经够明白的,他拢了拢自己的袖子,旋即觉得今天的故事差不多该了结了。
抚琴一曲,乐声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