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派阿邡

116、城衙暗子

　　初七，清晨，雨莞城西门外。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官道上行人稀落。两个身影如同融入了道旁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其中一人身形魁梧，背上交叉负着一对造型狰狞、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大钺，正是墨夜杀手“鸮”。另一人则精瘦矫健，眼神阴鸷，正是前几日奉命嫁祸复国队，斩杀瓜摊老板的黑衣杀手。

　　他们是奉首领柳寅之命，前来城外蹲点，查看是否有复国队残部试图混入城中，或探查其他异常。他们目睹了西城外那些流民如何破坏秩序，甄十三又是如何制止的。就在这时，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西城门附近。车帘掀开，下来的是他们认得的人——城衙客卿，占卜师吴瞰闻。
　　吴瞰闻跟那甄十三说了什么，然后流民的乱局就被制止了，更神秘的是，他们透过那个马车看到一个黄色长裙的“少女”，还听到吴瞰闻说这个少女是他的侄女。甄十三检查一阵，吴瞰闻便领着那“少女”顺利进入了城门，消失在西街的人流中。
　　整个过程很快，那“少女”始终未曾抬头，鸮看不清具体面容。“是吴瞰闻。”黑衣杀手低声道，“他带了个女人进城。”

　　鸮那隐藏在阴影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着，如同磐石。他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那“少女”的身形与他们已知的任何一个复国队重要人物对不上号。

　　“记下。”鸮的声音低沉沙哑，“回去禀报首领。”
　　两人不再停留，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去，返回墨夜在雨莞城外的隐秘据点。

　　墨夜据点，昏暗的密室内。

　　首领柳寅背对着门口，听着鸮和那名杀手的汇报。

　　“……吴瞰闻携一陌生少女，于今晨自西城门入城。少女身份不明，据其称是他的侄女，这个少女未见异常。”鸮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柳寅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少女？”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据我所知，吴瞰闻孤身一人，并无兄弟姊妹，更无子侄。这凭空冒出来的‘侄女’，倒是稀奇。”

　　他踱步到一张悬挂着雨莞城及周边势力分布图的墙壁前，手指轻轻点在西城的位置。

　　“吴瞰闻……此人来历神秘，看似依附城衙，混得风生水起。但你们可知，十五年前雨莞国末代朝廷中，曾有一位同样姓吴的星象官？”柳寅的声音冰冷，“虽说可能只是巧合，但此人选择在此时回到雨莞城当上了雨庆武的占卜师，又恰逢复国队再起，如今更是凭空多出一个‘侄女’……”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看起来，吴瞰闻与复国队之间，绝非毫无瓜葛。他很可能是复国队安插在雨庆武身边的一颗暗子！这次带人进城，恐怕就是为了掩护某个重要人物。”

　　鸮沉声道：“首领，是否需要属下进城，查清那女子的身份，或……”他做了一个抹喉的手势。

　　“不。”柳寅抬手制止，“吴瞰闻如今是雨庆武的红人，动他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这只是猜测，尚无实证。”
　　他看向鸮和那名黑衣杀手：“昨天晚上影蛇组行动失利，已让我墨夜颜面有损。如今复国队残部隐匿，北关城堡态度暧昧，中邪派也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不宜再轻易树敌，尤其是在情况未明之时。”

　　“那我们的下一步……”黑衣杀手问道。

　　“盯紧吴瞰闻，还有他那个所谓的‘侄女’。”柳寅命令道，“同时，加派人手，搜寻复国队主力的藏身之处。他们损失惨重，又不敢轻易进城，必然藏在城外某处。找到他们，或许就能印证吴瞰闻的真实身份。”

　　“是！”鸮与那黑衣杀手领命而去。

　　密室内重归寂静，柳寅看着地图上雨莞城的位置，白色面具下，无人知晓他此刻的表情。吴瞰闻和那个神秘的“少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墨夜的网，正在悄然收紧，但下一次出击的目标和时间，需要更加精准和耐心。
　　——
　　初八，辰时，城西破庙。

　　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驱散了庙内的部分阴寒。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疲惫依旧，但众人的精神已恢复了不少。

　　华紫瑜站在庙门内侧，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的同伴，沉声道：“此地已非久留之地。甄十三虽被暂时引开，但难保不会醒悟。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他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柯言：“柯先生，劳烦您与岳恩叔、三当家在此统筹，做好随时动身的准备。我需再去一趟寻人馆，与曹老板商议后续联络及物资补给之事。”

　　岳恩点头：“紫瑜放心，此处有我们。”
　　余复承虽面色依旧带着忧国忧民的憔悴，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柯言则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华紫瑜又唤过那位身手敏捷、面相精干的头领裴银星：“裴头领，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凝香阁附近暗中盯梢。注意隐匿，若见到高百烈或泽平，可凭暗号接头，询问城堡方面的消息。”

　　“属下明白！”裴银星抱拳领命，立刻挑选人手，悄然离去。

　　安排妥当，华紫瑜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离开了破庙，再次潜入雨莞城复杂的街巷之中，前往城南寻人馆。
　　——
　　凝香阁内。

　　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满是各种香料、胭脂的柜台上，空气里弥漫着馥郁而奇异的香气。这与罪奴营的污浊、山野的粗粝截然不同，让小美有些不知所措，她紧紧挨着袁英夏，小手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

　　赫红莲亲自带着他们见了负责香料和账目的两位掌柜，并给他们各自分发了崭新的衣物——是凝香阁低级学徒统一的青色棉布短衫和长裤，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

　　当小美换上那身完全没有补丁、甚至还带着阳光味道的新衣服时，她低着头，小手不停地摩挲着衣角，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穿属于自己的、全新的衣服。

　　“好了，以后你们就跟着两位掌柜学习。”赫红莲语气温和，“英夏机灵，先跟着李掌柜熟悉香料辨识和店铺招呼客人。小美年纪小，跟着王掌柜学学认字、看账本，打打下手。”

　　两位掌柜事务繁忙，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几本基础账册和一本《千字文》，便各自去忙了。

　　小美被带到一张小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文字和数字，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惶恐。她在罪奴营长大，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何曾有机会识字？

　　袁英夏见状，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拿起那本《千字文》，温和地说：“别怕，小美，不认识很正常，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