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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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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芬芬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我把她送回学校。
她的到来让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三年离乡背井的生活结束了。
曾几何时我甚至以为自己会在美国过完余生,可未了的羁绊总是能轻易摧毁决心。
黎湘离导演在电话里邀请我出演《一代歌后钟湘》的时候,我心动了。钟湘这样传奇的名字加上黎湘离这样德高望重的导演,几乎没有一个演员能够拒绝。
而我更想不到,我在电话里的犹豫会让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不远万里飞来纽约。他说,我是他心目中唯一的钟湘,他会在档期、酬劳甚至搭档上为我提供一切便利,如果我不愿意出演,他会一直等,等到我回心转意。
我受宠若惊,告诉他不是档期或者酬劳的问题。
他说,他知道我离奥斯卡很近,这是华人的骄傲,但正因如此,华语电影才更加需要我。
是盛情难却,是责无旁贷,其实也是得偿所愿。答应下来的时候,我清晰地感受到内心尘埃落定般的喜悦。
我想念唱歌,想念朋友,想念亲切的中文。
也想念林立翔。
不是没有害怕,但二十六岁的方若绮,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爱情,承受过痛彻心扉的分离,拥有过举世瞩目的辉煌,也体会过异乡漂泊的寂寞,即使天不遂人愿,也理应有勇气和能力去面对。
我退掉了纽约的公寓,回到加拿大和家人安静地生活了一个月,然后只身飞赴香港。
林立翔巡回演唱会的最后一站定于香港红磡,一连十场。
因为是林立翔,因为是香港,我没能抵住诱惑。门票早已售罄,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搞到一张最后一天的票。
入住的酒店在中环,楼下就是皇后大道。八年过去了,皇后大道依然车水马龙,我站在这里,一回头,仿佛依旧能看到那个目色沉静的年轻男孩。
而现在,他的海报出现在街头巷尾,笑容意气奋发,却再无少年的稚气。
时光残忍,我们只能坚强。
夜晚,我坐在红磡的一万多名观众里,听林立翔唱歌。
他用歌声牵动歌迷的心情,又用一口漂亮的粤语让他们疯狂。
他的身后是此次演唱会的特邀贝斯手Golden和键盘手欧阳,D-MAX虽然不在了,但他从不孤单。
歌迷们用荧光棒奉献给他一片星河,又用欢呼声填满了整个世界。他以王者般的姿态站在高高的舞台上,享受只属于他的天空宇宙。
台上的他,光芒万丈,心虔志诚。
台下的我,百感交集,怅然若失。
千帆过尽后,他终于拥有了想要的一切,而我却只能和旁人一样,在这样遥远的距离,安静地仰望他。
三个多小时,一直到最后的安可,全场都处于沸腾的状态。
他像前九场一样,唱完最后一首安可曲,久久地向着台下鞠躬。因为是最后一场,格外恋恋不舍,很多年轻的歌迷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直起身,静静地环顾四周,音乐已经淡去,他却还留在舞台上。
观众们诧异地议论着,林立翔示意所有乐队成员离场,示意总导演不要打开观众席的灯光。
最后,台上只剩下一束光、一个人。全场寂静,等待他带来最后的惊喜。
“有一首歌,”他极慢地开口,也许是疲惫,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带着动人的沧桑感,“我写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唱过。不敢唱,也不能唱。但在今天,在这个舞台,在告别的时刻,我突然很想唱这首歌,这一生,只唱这一次。”
他在钢琴前坐下,侧脸在光影下无比落寞。
悲戚的旋律从他的指尖逸出,在整个红馆弥漫开来,渗入我的心脏,啃噬我所有的坚强。
“爱若能堪称伟大,再难挨照样开怀。”
他的歌声凄凉婉转,承载着太多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
八年前的中环码头,我第一次听到他哼这首歌,看到他落满灯光的眼睛,怦然心动;
五年前的生日,我收到他送给我的音乐盒,听到熟悉的旋律,一切卷土重来;
三年前,他为这首歌填上了最悲伤的歌词,作为对我、对我们的爱情的告别。
回忆从心底最深的那道伤口里汹涌而出,我坐在红磡的观众席里,听他唱这首一生一次的歌,泪流满面。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
春秋只转载要事,如果爱你欠意义,
这眼泪,无从安置。
我没有运气放大自私的失意,
更没有道理在这日你得到真爱制造恨意,
想心酸,还可以,
想心底,留根刺,至少要见面上万次。”
余音缭绕,他的歌声终于颤抖。
“立翔……是哭了吗?”身边的女孩们心疼地交头接耳。
我来不及擦干泪水,在告别到来之前落荒而逃。
我坐着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夜晚的香港明亮如白昼,心底的萧瑟与仓皇无处遁形。
最后,我来到中环码头。
码头附近造起了摩天轮,遥不可及的绚烂灯火将空无一人的码头渲染得愈加寂寥。
十一月的夜已有凉意,维港的海风撩拨发丝,却吹不散思绪。
八年前在这里的那一夜,每一帧画面都是记忆的瑰宝。
我记得他坐在我身边唱歌时的迷离动人,也记得他深沉而清冷的眼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我记得他不紧不慢地侃侃而谈,也记得他神情里不经意地会流露出张扬和自负。
身体是冰冷的,回忆却是温热的。
那首用来告别的歌,圈住了我的一生。
凌晨四点,天就快要亮起,我站起身,搓了搓冻到麻木的手,把所有的脆弱都留在深夜无人的码头,准备好面对全新的一天。
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的那三个字攥住我的呼吸。
林立翔。
是幻觉吗?
下意识接起电话的那一刻,我依旧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但他的声音真实地从耳边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彻夜未眠的疲惫:“若绮。”
我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
一阵沉默,他又说:“我看到网上的帖子,有人拍到你来看演唱会了。”
“是的,我……回来了。”声音很虚,我不敢多说一个字。
转过身,我愣住了,林立翔举着电话,站在视线的彼端,清明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情绪。
我们在梦的两端遥遥相望,恍如隔世。
时间定格成永恒,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他,穿越亘古,朝我飞奔而来,头顶的每一盏灯都成了他身后淡去的背景。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蔓延,轰然燎原。
他停在我的一步之遥,头顶的光被挡住,日思夜想的脸庞近在咫尺,明亮的眼眸和温柔的神情触手可及,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
“若绮。”他轻念着我的名字,声音动听,语调深情,太像一场梦。
我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指甲陷进肉里,却没有丝毫痛感,仅仅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就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若绮,”他微笑,眉眼和唇角的弧度都那样熟悉,“黎湘离导演来找我出演《一代歌后钟湘》,我知道你接下了钟湘的角色,你希望我推掉吗?”
一见面就把难题扔给我,太狡猾了。
“不用推掉……”我无暇思考,听到自己这样说。
出演黎湘离导演的电影是他的梦想,当年我毁了它一次,不能再自私第二次。
熟悉的气息覆盖过来,他轻轻拥抱我:“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放开,面容略微憔悴,目光深不见底。
咬牙坚持了三年,他一出现,我便一败涂地。
于是我颓唐地转身离开:“片场见。”
既然你友善依然,我无权终止见面,那要来的,就都让它来吧。
就像他写下的歌词:
“想心酸还可以,
想心底留根刺,至少要见面上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