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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熙熙临别境 朱碧眯起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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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碧眯起眼睛,目光中写满了痛楚,那是因为记忆。烛影摇曳,湄姝也眯起眼睛,她知道朱碧的痛楚也是因为记忆。
后来,朱碧抬起头,她说:“但是,最后的最后,褒城的每一个女儿都会和命中的那个男子相遇,他们都会化作碧水河里的鱼,双双游走在自己的泪水之中。”朱碧说褒城女儿的每一滴泪水都是曾经的温暖,历经千年流淌而依然保持着最初始的温度。
朱碧说:“碧水河的鱼游啊游啊,经过一世的别离之后,他们永不分开,经过一世的流浪,他们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湄姝一直微微的笑着,她一直记着朱碧讲给她的那个故事,然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褒城的人,褒城的女儿提起碧水河会那么忧伤,为什么碧水河的南岸会长满杏花,为什么褒城的歌会如此幽凉。湄姝一直微微地笑着。
在仲杞相约的那个夜晚,他始终没有出现,月光浩荡拼写成了恢弘的诗句,湄姝站在水边衣冠整齐地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仲杞却始终没有出现。湄姝依旧微笑,然后她开始知道褒城女儿的泪水是怎样流成一条河。然后湄姝开始往回走,走回她的冷静。
走回房间的时候,朱碧和舞姬在等她,她笑脸轻巧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然后湄姝继续舞蹈,舞凤凰落。凤凰燃烧痛苦,然后坦然面对一生的梦想和记忆,她清醒地知道,她只是湄姝,一个美丽而骄傲的褒城的女儿。
在湄姝最后挥开舞袖的那一刻,朱碧跪下,满目苍凉,她说:“湄姝,只要你肯嫁入大周的王宫,朱碧愿意更名为静瑶一生陪伴你,为奴为婢,愿意用全部的心情和整个生命来保护你成全你。”朱碧的长发伏在地上,仿佛一朵黑色盛开的花。
湄姝沉默,而后继续舞蹈,长袖飘舞,舞落锦衣舞不落忧伤。之后她停下飞旋的脚步,踩过五彩锦衣走到朱碧的面前,她说:“好,我进宫,嫁给大周王朝的最尊贵的王。”然后湄姝扶朱碧起来,她的双手冰凉如水,表情谦卑如一个世世为奴的婢女。
朱碧捧起湄姝舞落在地上的舞衣为她披上,她开始改口,改口叫湄姝公主,她和她的母亲还有褒国的子民历经了一年的煎熬,他们都已经等不及了,她说:“公主,明天我们就可以去往大周的王宫,以您的美丽去赢得父亲的自由和尊严。”
第二天的清晨,褒城的天气沿袭了它一向的阴雨温湿,轻柔的雨线密密的落下,交织成一幕幕往事,过眼而去。湄姝想起朱碧讲给她听的故事,那个女子的泪水流下,流成一条河,从褒城穿城而过。湄姝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头饰凤冠,艳妆而坐,身着母亲为她绣的最美丽的衣裙,兰草满袖,忍冬绕肩。粉嫩的色泽,典型的褒城的式样,这样的衣衫,不知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次穿上。朱碧着一袭纹饰简单的衣裙,安静坐在湄姝的身边。
她还看见仲杞,他穿着坚冷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知道她就坐在马车里,可是他却从未回头。湄姝已经不再想追问相约的那个夜晚他为何失约了。一场心伤落在经过的远处,就再也不忍去拣拾了。
在马车即将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湄姝看到厚重的城墙和平静的碧水河,看到了她进进出出了十四年的家门,看到家门前的那株柳树。母亲慢慢地走出家门,紧紧地扶住那株柳树,湄姝看见她依旧一脸淡定的表情,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她依然知道远处是她的女儿经过。
在褒城依旧的细雨中,湄姝在告别,告别她的曾经,曾经风清月白的从前。
从褒城前往镐京,路途遥远。遥远,是那一怀温暖的慰藉。朱碧告诉湄姝说她的父亲曾经说过,镐京是一个明媚的城池,那里,一年四季都有阳光盛开。
朱碧说:“湄姝,不要悲伤,你会是天下最美丽最尊宠的女子。离开了褒城,离开了褒城的诅咒,你会快乐的。”
一路之上,湄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将脸转向一侧的风景,然后有心或无心的听朱碧说着话。她总是懂得很多,很多湄姝不知道的事情。
车声粼粼,时而打乱人的思绪。湄姝再次看向车窗外的草和树,后来她看到天色转亮起来,雨渐渐地稀疏,然后停止。湄姝看到了阳光,在褒城很少见到的阳光,明亮的阳光散发着瑰丽的光彩,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这使她想起她已经远离了褒城,那个美丽而忧伤的城池。杏花,春雨,城墙和往事。
湄姝不止一次地看向仲杞,他未曾回头地走在队列的最前方,仿若一个早已挖空了记忆的人,她不敢再看,他的遗忘和洒脱。
那时候湄姝不敢确定仲杞他就是她今生致命的伤和难以扶平的痛,但他确实是她在那段年少岁月里永生难抵的认真。
朱碧告诉湄姝说:“湄姝,你不要害怕,你将要见到的那个人,他是王,但他也是你的夫君,是一个和蔼的人,他会疼爱你的。”
然后朱碧告诉湄姝说见到王之后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她说湄姝的眼神就是一种言语,无需心机便已将一切心思诉尽。朱碧说她看上去一个没有故事没有未来的人,但又像是一个充满故事充满未来的人,朱碧说这样的美丽就是一个深渊,让人没有回旋的余地。
进入大周王朝的宫殿,湄姝步步谨慎,紧紧随在仲杞的身后,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楼宇和如此繁复的楼阁。这以后就是她生活的地方了,庭院深深,深埋了几段往事几场心伤,她无从知晓。那时朱碧走在她的身边,也同样的一脸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