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的男教师》金炎

13、十

　　书法展览在乒乓球室。
　　老丛对悬挂的作品一一评点着，这个刚劲，那个流畅，这是赵体，那是魏碑。他最后停在自己的作品前，是用毛笔写的苏轼的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落款写着：“老丛自嘲”。他颇为自得，那种终于到达终点的放松随意，使他看上去衰老松驰了许多，不像个教师的样子。
　　赵富贵在王冲的硬笔书法作品前已琢磨了多时，那是李白的《蜀道难》，楷体。赵富贵从字里行间看出王冲对李白的崇拜和王冲的洒脱与无奈。当他看最后那句“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时，忽然想起王冲曾说过的伤离情景。王冲的字通篇一气呵成，却似看不出头尾，好像是从更长的篇幅中截取出一段。只这一幅，有些缺憾，再若联想到它的无穷尽，这一幅又是很完整的。赵富贵觉得这幅作品远远超过他的圆润流利。
　　赵富贵被程玉秀叫到另一幅作品前，那是他的钢笔字，李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几个女人都来称赞他。他很惭愧。展评完毕，他回到办公室。忽然有一种想找王冲聊聊的念头。这时，程玉秀、杨丹等回屋，说老赵这次又是夺魁。赵不信，问：“王冲呢？”程玉秀说：“王冲哪比得了你。”许雁说：“赵哥，你遇到对手了，但你放心，王冲永远夺不了你的彩头，即使没有你，王冲也得不了头奖，知道为什么吗？”赵富贵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种对不住王冲的歉疚。
　　普通话过关在校长室进行。
　　第一位是沈月，她选的是《狼牙山五壮士》，她的音调准确，朗读自然流畅，高分通过。
　　第二位是许雁，她选的是高尔基的《海燕》，因情绪太过激烈，影响了成绩，却也过关。
　　第三位是英语教师杨妮，她带着夸张的腔调，读完了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过关。
　　第四位是王冲，他读的是茅盾的《白杨礼赞》，几乎是背，顺利过关。
　　第五位是老丛，竟是朱自清的《背影》，他一副啥都无所谓的样子，在笑声中结束了朗读，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中央大干部有几个说普通话的，播音员说普通话。我是改不了了，自个也觉得牙疼。”

　　王冲与贺婷在办公室，其余人都有课。
　　贺婷说：“你怎么有这么个名字，像个大侠似的？”
　　王冲说：“我奶奶经历过一场大水，眼看着村里人眨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吓坏了。有了我时，就按迷信的说法取名，咒得越狠，孩子命越长，起了名，意思是让水冲了去。”
　　贺婷说：“这么生硬的名字背后，却是这般疼爱的故事。”
　　王冲说：“这名字果然不好，我总有一种命运掌握在水神手里的宿命观。想停停不下，想走时又走不了，被大水控制着。”
　　贺婷说：“我有一种直觉，你会离开这个屋，甚至这个学校。”
　　王冲说：“为什么？”
　　贺婷说：“因为你是壶中水，我们这只有一个大杯子。你把壶倾斜一下，我们的杯子就满了。所以，我们的半杯水的骄傲，拥有一杯水的自豪与希翼，根本没有荣誉价值。只有你离开，我们才有奔头，才有乐趣。”
　　王冲说：“这比喻让我挺舒服，更让我悲哀。我哪里是壶中水，同样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
　　贺婷说：“我的直觉一直很灵，因为你最近的表现超常，已引起他的高度注意。“”
　　王冲说：“我并没有做什么。”
　　贺婷说：“你这种人，还需要特意去做什么吗？”
　　门突然开了。老丛进来说：“王冲，咱们玩球去。”
　　王冲说：“啥球？”
　　老丛说：“篮球啊。走吧，我都换上鞋了。”
　　王冲说：“有人玩吗？都谁啊？”
　　老丛说：“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西北风刮得很大。球场上，只有女体育教师石尚男在扔那个胶皮蛋子。坑坑包包的球场，运不住球。
　　老丛又把赵富贵拉出来，四个人分开打半场。
　　粗胖的石尚男球艺不错，比王冲稍逊些。老丛和老赵就差远了。石尚男与赵富贵一队。赵富贵跟不上王冲，总让王冲闪过。石尚男要赵去跟老丛，赵像企鹅似的笑着抢着。石尚男给他球他也投不上，总是积极跑动、要人、抢球、发球、拣球。赵富贵在三分线里接住石尚男传来的球，老丛以为他离得太远，就站在篮下等着。场外女同事一再喊：“投啊，投啊，大点劲。”赵用力扔去，却不上板，球跑出界，赵又去追，眼看他的手就要按住球了，谁料一阵风来，他扑了空，皮鞋也抢破了，裤子也挣开线了。球又滚远，老丛去追，场内外大笑。赵半天才站起来，十分尴尬。走回办公室。
　　老丛跟石尚男说：“这球场该收拾了。”石尚男说 ：“这冰天雪地的，来年春天吧。”老丛说：“明天我的课，让学生整治整治，找些大个学生玩一玩，这学校连场球都打不起来，真是不像样子的学校了。”老丛已活动得脸色红润了。
　　王冲往办公室走，腿还在颤抖着，来到这学校头一次摸球，他还手生的很。
　　贺婷见场上的王冲的身手，对他特别同情。她想，这样一个有活力的男人，就要在这呆成白痴吗？

　　校长室。
　　校长跟几个学生谈话。几个学生恭敬地站着。
　　校长桌上摊开着一个小记录本，挺精致的，这一页写着王冲。
　　“今天，找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下教师的授课等情况。你们都是咱们全校的好学生，能够代表同学说真话，为学校负责。你们有啥说啥，我们绝对保密，保护你们的民主监督权利，谁来说一说？”
　　“校长，让我们说啥？”一女生问。
　　“比如，王老师有没有体罚和变相体罚的事？”
　　“没有。”几个学生说。
　　“黑板报上的禁用语言，他说过没有？”
　　“没有。王老师从不训我们。”女孩高兴的说。
　　“对于教学改革和学校的意见，有没有？”
　　“有，说过。咱们学校条件差，等以后会逐渐改善，每个班都有电视。”
　　“没有别的？”
　　“没有。”几个学生都摇头，“真的没有。”
　　“好，你们回去吧，以后不管哪位老师有上述不良言行，都要汇报，或直接找我，或者写信投到‘校长信箱’。”
　　学生走了，校长挺不满意。

　　老丛来到主任室。苏嫣正在刻钢板。
　　老丛说：“主任，为啥不让沈干事打印，怕丢了自己的手艺？”
　　苏嫣说：“习惯了，沈干事还不太熟练。”
　　老丛说：“耽误你一会儿，我有个事不明白。”
　　苏嫣说：“说吧。”
　　老丛说：“这次评职，像你这样的又有文凭又有才还是领导，被评上理所应该。那我怎么被评上的呢？”
　　苏嫣说：“你教龄长，上面一定特殊照顾。”
　　老丛说：“那也不对，邻校那个老马比我还大，他咋没被评上？”
　　苏嫣说：“那一定是你有其他优越条件。”
　　老丛说：“没有啊，没有优，没有论文，没有文凭，也没得过县级奖励。”
　　苏嫣说:“那就是特殊照顾，你想想。”
　　老丛摇摇头说：“实在没有，我觉得奇怪，我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它又成了，啥原因呢？”他吸着烟，颇为烦恼的样子，就像傻小子拣了个媳妇似的，这是真的吗？我也没啥呀，又乐得不得了。
　　苏嫣笑说：“不管啥原因，反正你评上就是了。”
　　老丛说：“事是这么回事，可这是个谜。再说，这对老马也不公平啊。”说着走出去。在走廊，依然是摇头。他去问赵富贵，赵正在洗脸洗手，女同事在模仿赵的动作，样子十分可笑。
　　“老赵，你当年评上小高，啥条件？”
　　赵富贵：“我还真忘了。咋的，你不评上了吗？怎么想起问这个？”
　　老丛说：“我纳闷，去问苏主任，她也说不上。你说我要啥没啥，咋就成了呢？”
　　程玉秀说：“管那么多干啥，一定是评委可怜你默默无闻几十年，良心一动，就批了呗。多年媳妇熬成婆，苍天不负有心人。”
　　老丛笑说：“这么解释可也行，苍天有眼啊。哎，也不对呀，那邻校老马咋没有呢？”
　　许雁说：“这你就不明白了，像你这样情况的肯定不止一个，要是都给，肯定不行，但要是偶尔有一个，就让你赶上了，这不就是命中该有吗？当年计划生育作手术，一百个人中，必留一个，手术而不结扎，这是为了留德。至于谁赶上，那就看谁有福了。”
　　老丛说：“那你这么一说，我是刀口余生？还是漏网之鱼？都不是。”
　　程玉秀说：“不是漏网，是鱼跃龙门。”
　　赵富贵说：“不管它因为啥批的，反正你现在是评上了。机遇也好，能力也罢，是你的，你就拿着，别想它怎么来的。人说，‘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得夜草不肥’，命中该有，你偷着乐去吧。”
　　许雁说：“你不必为自己的勤奋没感动老天而苦恼怨恨，应该为自己的意外好运而庆幸。”
　　赵富贵说：“对，对，对极了。以后还有好运。”
　　老丛出去。脸上是天真的笑容。他哼着，溜达着走出校园。

　　办公室。贺婷问王冲：“你是球皮？”
　　王冲：“高中球队，这是我最骄傲的一项。”
　　贺婷：“可惜现在打不成了！”
　　王冲：“可怜。提起打球，我感到真是上个世纪的乐趣。”
　　贺婷：“都说运动场是人格化验场，我想你在球场上一定是进攻性球员，无所畏惧，过关斩将的。”
　　王冲：“没有整体合作，任何个人英雄都不能取胜。”
　　贺婷：“胜败是常事。对于打球来说，关键是开心。”

　　王冲的办公室。人们在看刚到的报。
　　杨妮惊喜地喊：“哎，咱们校长上报了。‘名学校的好管家’，古原小学校长王占才的风采录。”
　　贺婷与小肖也同时去看。报上有照片，是校长坐在办公桌前的，桌上的铁匣子电话在国旗旁，校长很操劳的神情。
　　杨妮念道：“平原乡古原村中学校长王占才如是说，对于有着五十年历史的名学校，他要当一名好管家。他管得有些严，管得有些宽。正是这种管家身份，他把一个古老的大院管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都显出名学校的风范。管家是个有创新的理念，是个勤奋工作勇于实践者的写照。他管出了效应，管出了教师的责任心创业志，管出了一种新机制，管而不死，活而不乱，管出了创新的新思路，管出了名校长的独特风采。”
　　“看，王老师、老李你们进城的事也有。王冲老师利用假期不怕被人讥笑，不怕丢颜面，顶着围观者异样的目光，领着护着学生走在县城的大街上……一天的劳累，使学生深有感触，雄心与刺激同在，挑战与机遇共存，学生选择了拼搏，这是来自切身体验的唯一正确选择，在50多年的校史上，这是第一次让学生走出家乡，去看风驰电掣的火车，琳琅满目的商店，高楼林立的大街，豪华舒适的住宅。师生们一致认为这旅行胜过奖状，强过笔记本，在他们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最有生命的种子。”
　　贺婷回头看王冲。王冲正认真地听着，神情少见的严肃。
　　杨妮又念道：“为了发扬国威，他们进行爱国情操教育，乒乓球是他们进行教育的一个小小突破口……”

　　校长的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并没有放下报纸。
　　“你好，哪位……啊，是您呢？”
　　“名校长的风采录，果然不错，感觉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多谢领导栽培扶持。”
　　“谢啥，现在哪行哪业也比不了你们教育。在社会上有地位，工资高，受人尊重，尤其是校长更是牛气。”
　　“哪能跟你们乡领导比啊。”
　　“哎，你没听说当今四大牛吗？”
　　“说说，我也学学。”
　　“你听着，这四大牛是，本拉登的飞机，罗纳尔多的球，克隆的猴子，校长的优。没听说过？”
　　“噢……就这个，我听的和你的不一样，人家说是本拉登的飞机，罗纳尔多的球，克隆的猴子，乡干部的兜。”
　　“别骂我，还有四大自在，你听着。有钱无钱酒常在，敞开肚皮太阳晒。老母猪逮着小白菜，校长关心下属到胸怀。”
　　“你别说我，你们乡干部有四个头，听着，念的是红头，想的是老头，看的是上头，吃的是□□。”
　　“谁这么胡编，老头是啥？”
　　“老头票，钱呗。怎么样，比不上你们吧。说真的，啥时过来？”
　　“哪天有空吧。”
　　“我们学校可没有□□啊。……好，好，再见！”
　　校长特别兴奋，放好电话，就去找沈月。
　　沈月在排练节目，亲自当指挥。全班大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校长进屋，沈月让学生又来一遍。
　　然后是京剧选段，女扮男装的杨子荣《打虎上山》的一段。

　　苏嫣在看报。她看得很认真，皱了皱眉，又看另一版，她大吃一惊，标题是《材料打出来的名誉》。

　　校长去各班转了一转。多数都在排节目，有模仿宋丹丹的，有模仿赵本山的。
　　放学了，沈月去校长室。
　　校长给沈月看报纸。沈月大略一看，就翻到了另一版：“咦，校长你看这篇《材料打出来的名誉》。”
　　校长凑前一看，说：“念念，写的啥？”
　　沈月念道：“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所以一些校长不忙于治校，而忙于成为好校长了。于是，绞尽脑汁，设法创名。名何以来？一字真经：编。两字秘诀：瞎编。笔者观察总结其编造之功，盖出于三。其一，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其法则是，打出一个响亮的题目（标题），杜撰空中楼阁的生动得不能再生动形象得不能再形象的事迹。比如，效刘皇叔求贤若渴，不耻下问。其二，望风捕影，虚张声势。其法则是借一件极平常的小事，挖掘渲染他的背景，仿古龙笔法，一人做事而百十人亦做此事。比如，一个学生拾金不昧，学生本身没感到怎样高尚伟大，而编写者却雀跃高大起来，言称校长曾谆谆教导，又于众弟子面前，摸其头，拍其肩，此等行为乃校长大人治校有方之一小小佐证。上下牵连，左右逢源。一个庞大无比的政绩网令人咋舌，信以为真。其三，张冠李戴，投桃报李。其法则是将他校他人之事，生拉硬扯到校长名下，最易为之者，乃是巧取豪夺属下人战绩。某教师课题研究，前冠校长大名；某教师所撰论文，前有校长雅号，并以合作者之态，摇唇鼓舌，娓娓道其内详。
　　如此材料打造法，使不少不知情者，慕其名，称其实，口口皆碑，使并无政绩之校长，享其名，纳其利，事事遂心。窃以为，此行为如同劣等产品漫天广告，必称全球最佳，更似枉法法官先定罪名，后搜其证，扬言铁案如山。痛哉惜哉，此名不可要，此风不可长。其捉刀者亦人格尽失，问心有愧，文人之败类。”
　　校长听罢，恼羞成怒，半晌无语。又拿过报纸，说：“这口气咋这么熟悉，看看作者：佚名。等着我给记者联系一下，看这人到底是谁？”
　　沈月说：“不可能啊，同期出版。不能是他。真若是他，也不是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