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敦煌壁（六） “你现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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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塔第四层。
眼前是一片氤氲的水汽。一条青石大道从中间延展出去，尽头隐在白色的雾气当中。大道两旁，绿波荡漾，身着七彩轻薄纱衣的飞天，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腰肢扭得像蛇一般，极尽妖娆作态。
这些飞天们本自与身旁人亲吻，互相抚摸，乍然见塔中闯入一个男子，一时淫`声`浪`语四起，纷纷在水中轻舒玉臂，将身上彩绦抛将出去。
“来呀，郎君……”
重韫封了荨娘的听觉和视觉，牵着她从大道中间走过，目不斜视，步伐稳健。
忽然，荨娘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呀，道长，有人摸我的脚！”
重韫垂眸，果真看到一只飞天，半个身子探出池外，一只手碰了碰荨娘的脚踝，仰头望他，幽幽道：“郎君，留下来吧，莫非奴家的容貌还比不上你身边这位小娘子吗？”
重韫额上一跳，当即弯腰将荨娘打横抱起，一脚踩在那飞天手上，径直走了过去。
荨娘双手勾住重韫脖子，有些不明所以：“道长？”
重韫那一脚踩得毫不留情，那飞天顿时就是一声惨叫。惨叫声像是涟漪一般扩散出去，登时妖魔塔内一片嘤嘤哭泣，一声声“郎君好狠的心”循环往复，像是潮汐一样去了又来，一阵阵鼓荡在耳鼓之上。
重韫渐渐地觉得心神微荡，赶紧停下脚步，心中默念了一会清心咒，神台才又重新恢复清明。他心念一闪，背在背后的剑锵然出鞘，一片飞雪流霜般的剑光来回扫荡，如同狂风扫落叶，将空中飘飞的那些彩色绦带尽数斩落剑下。
每斩落一条绦带，水池里的飞天就减少一个。等到光魔乱舞的绦带全都被拦腰斩断时，水池里那些妖媚横生的飞天就全都不见了。
重韫喊道：“淬月回来。”
冷光一闪，三尺青锋悄然回鞘。
重韫将荨娘放下来，解开了她的听觉和视觉。荨娘回头一望，只见道上，池中，遍地都是七彩绦带，好似鸡毛一般落了一地的杂乱无章。
她古怪地瞧了重韫一眼，心道：这便是道长说的，会污了眼——因为，太乱了？
重韫牵起她的手，往妖魔塔第五层而去。
刚进入第五层，却险被四下里一片红绸红缎红鞭炮闪了眼。再定睛一瞧，却是一座深广墙高的厅堂，无数人在厅堂前上上下下，张灯结彩。重韫觉得奇怪，眼前这座厅堂实在眼熟。于是抬眼去看粱上牌匾，果不其然：长青堂。
长青堂正是重家老宅的前厅。
重韫心知眼前所见必是他心中幻觉所化，只是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幻觉中会有这样一幕，看这忙忙碌碌的样子，倒像是在筹办喜事似的。
喜事？
重韫思及此，心弦一颤，不由侧过脸去瞧荨娘反应。
荨娘这一世自懂事起便居于关外，从未见过此等江南宅院，便睁大了眼睛这瞧那瞧。见一群人跑东跑西，忙忙碌碌，几次与他们擦肩而过，像是从未看见他们一般。
不是说这座塔是一座妖魔塔吗？依荨娘的想法，这塔里应当关着妖魔鬼怪才对，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一只都未见着？
荨娘抬眼望向重韫：“道长……”
不及开口问话，忽有红裙使女迎上前来，拉起荨娘的手，急急道：“娘子还请跟我来。吉时快到了，再不换喜服，便要误了时辰了。”
又有一管家模样的男子扯住重韫手臂，往另外一边拉，说的也是一样的话：“郎君，快随我走吧。再迟些，吉时就要耽误了。”
重韫挣了一下，那管家的手牢牢钳在他臂上，悍然不动，他竟挣不脱。
不仅如此，其他下人也纷纷围过来，把他和荨娘交握的手强行掰开，十几人拥住一个，分朝两头推开。
重韫心中骇然非常，不对，如果这妖魔塔第五层所现，即是他心中所思，为何他竟完全反抗不得？
荨娘被一群人拥簇着走，心中怕极了，不断回头，朝重韫挥手求救：“道长，道长救我！”
一个使女笑道：“娘子何故如此惊慌，难道你竟不愿嫁与我家郎君吗？”
荨娘想起重韫清隽的容貌，脸上不由得红了。
这边重韫听见荨娘求救，大唤一声淬月，岂料身后的剑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中也有点着慌，忙将识海中沉睡的夷神再度唤醒，急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夷神透过他的神识朝外望了一眼，眼神再度回到重韫身上时，便透出一股子淡淡的鄙视来，慢慢道：“重韫，我看不出来，你竟如此恨娶。人都找到了，成亲也只在早晚，你竟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吗？”
重韫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个幻境吗？”
夷神呵了一声：“幻境难道不是由你心中所化？若非是你心中想娶人家，想得不得了，你会连一丝半点都不想反抗吗？”
重韫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再一细想，便明白了，确实是这个道理。难怪连昆仑淬月都不听他召唤了。只是他被夷神识破心中极渴求之事，难免面上尴尬，顿了一顿，才问：“如此，可有破解之法？”
夷神翘着腿道：“遂了你心中所愿，幻境自可破解。”
言毕，又补一句：“你把我封进七窍海里吧。我怕待会撞着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那你脸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重韫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听他这样怪声怪调说话，心里难免羞恼，因此也不客气，一脚就将人踹进七窍海里，将七窍海封了起来。
两边都被仆人推搡着去换喜服。这喜服样式繁复，裹了一层又一层。重韫往日里都是一身广袖道袍，清简朴素，何曾穿过这样复杂的衣服？最后系上腰带，挂上玉佩，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迈开脚步了。
他是男子，沐浴过后换过衣冠便好，荨娘那头却还要重新梳髻化妆，用的时间是重韫的两倍不止。等了许久，底下的人又拥簇着重韫走回前厅，牵过一段红绸彩球，交付到两边新人手里。
重韫顺着红绸看过去，看到大红袖子底下探出几根素白的手指，轻轻地捏住红绸缎子一角。他的心中似有波涛起伏，摇动不定，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不是幻境，而是现实。
心神恍惚之间，忽有一人道：“一拜天地——”
他蓦然一凛，抬头望向厅上，只见父母正坐于厅堂之上，满脸慈爱地望着他们。
旁边的喜婆走上来，道：“郎君，快拜呀。”
重韫不记得自己是否回应了，他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直到这一拜拜下去了，人才有点清醒过来。
是梦境呢。
众人又把新娘子扶起来，要她转过身去。堂上傧相接着喊道：“二拜高堂。”
两人又拜下去。
然后又是夫妻对拜。轮到这一拜时，两人面对面跪下，头往下拜，一时靠得极近。荨娘终于寻到了机会挨近了和重韫说话，这回可算忍不住了，赶紧抓住这么一点时间低声道：“道长，这里好奇怪啊……”
谁知重韫却回她：“嘘，不要说话，这层塔里都是妖怪，要惊动了他们就不妙了。”
荨娘闻言，登时噤若寒蝉。
重韫心底当然不会有敬酒和闹洞房这一节，因此堂一拜完，两个人便被拥簇着往后院行去，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推入一间房中。
重韫在房中一圈环视，好得很，果然是他的那个院子，只是房间里一应家什都换成新的了。
荨娘听见耳边没声音了，刚想把头上的盖头摘下来，忽觉重韫抓住她的手，道：“嘘，妖怪还没走呢。”
荨娘吓得都快哭了，虽然这些“妖怪”对她都很和善，但行为实在是太古怪了。哪有妖怪逼人嫁娶的呢，难道这些妖怪都是月老变的不成？
她小小声问重韫：“那接着要怎么办啊？道长，你打不过他们吗？”
重韫拉着她往床边走，刻意沉下声音，装出一副发愁的样子，道：“刚刚上来的时候，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我的法术现在失灵了，得休整一番才会恢复。”
话说着，人已经到了床边。他便引着荨娘在床边坐下。床头有一小凳，凳上安放着一个盘子，盘中摆着一杆黑漆点金的称。
重韫拿称勾住盖头下沿的流苏，把盖头缓缓挑起来。荨娘一双眼儿，清亮亮的，咬着唇，怯怯地朝上望，脸上似乎还有一抹羞意。
美人娇羞，灯下看来，本该是一幅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可重韫看到第一眼时，便是一愣，然后侧过视线，停了一会，才又转回去看了第二眼。
荨娘头上一轻，盖头被挑下来，重韫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双肩一颤一颤的，好似在笑。
她还是第一次见重韫笑成这样，忍不住便问：“道长，你笑什么？”
重韫在她身前蹲下，一手捧住她下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抹过，反过指腹一看，一片红红白白。这胭脂水粉，涂得也真是太厚了些。
“没有，”重韫很努力想绷住不笑，“你现在这样子，嗯，很漂亮。”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梦里给荨娘妆扮的喜娘，怎么会是这等差劲的手艺呢。再仔细一回想，哦，是了，他其实并不知道新娘子的妆扮究竟是何模样，关于此唯一的印象是大姐出嫁时留给他的。
荨娘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揶揄，又见他是看到自己的脸才笑出来的。心中登时大感不妙。她见床边的妆台上有镜子，便挪过去，对镜一瞧，只见镜中之人，脸白似无常，腮红似石榴，双唇膏泽浓厚，堪比两条猪大肠。
她扶住妆台，回眸哀怨道：“这副鬼模样，道长你还能称赞好看，当真的么？”
重韫走到妆台旁的盆架前，扯下盆架上的面巾打湿拧干，然后朝荨娘走过去，一手按在她肩上，一手拿着巾布替她擦脸，擦掉了口脂和胭脂，又换过一遍水来，替她擦残留的水粉。
荨娘有些不好意思，嘤嘤地说道：“我……我自己来吧。”
重韫把面巾从她脸上拿下来，见她双颊两抹飞红，十分可爱，这回不是胭脂的颜色，却是血气上脸所致。
那唇上沾了点水汽，看上去水润娇艳。重韫喉头滑动几下，心中欲`念霎时倾闸而出。他放在荨娘肩上的手自动转到她后脑，令她后退不得，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敦煌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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