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寒门为贵》朗月照轩

4、将军

　　到了夜间，车队总算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凉州城，先头有几人打前阵订下了夜宿的客栈。青凌一个顶俩干起活来倒极是利索，叫温琅看着颇为惊讶，心道这么个娇滴滴的丫鬟，干活倒不比乡里妇女差。

　　也不奇怪，王家的丫鬟过的日子虽不如主子舒坦，但吃穿用度也无一不精细，比起寒门子女来要算上乘了。王家的世仆不提，那些从外头买进来的婢女小厮，也都要经过专门的调教才分配到各房里，本就是伺候人的，哪有不得力的道理。

　　青凌把车上的包袱背下来，王容给温琅指了上房的方向，温琅带着青凌正要上楼，客栈外边突然响起马嘶。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进来的男人膀阔腰圆，一身粗布麻衣未显窘迫，目光炯炯，脚步铿锵，应是习武之人。王容不欲与这等江湖人士扯上关系，令众仆速速收拾进屋。

　　掌柜的面露难色，“这位客官，本店已无客房，您还是另寻住处罢。”

　　男人冷哼一声，“腾两间出来。”

　　“这……实在没有啊。”

　　要腾客房，唯有王家一行人还未入住，可掌柜的哪有明知是王家人还要求其腾客房的道理？可看着男人誓不罢休的架势，不腾出一间来还有的闹，如何是好？

　　男人哪管掌柜的为难，从腰间解出一把匕首“哐”地砸在柜台上，“一间。”

　　王容皱着眉头，冷眼瞧着这人。掌柜的已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他。

　　温琅在一旁看了许久，有心劝王容让出一间，眼见明日便到金陵，还是少惹是非为妙。只是还未等她开口，王容便让了步。

　　“掌柜的，我们退一间。”

　　掌柜的感动得热泪盈眶。

　　温琅原以为那男人不讲道理，却不料他听了王容说让一间，转头便朝王容深深一揖，面容整肃，“这位兄台，多谢。”话语简短，未等王容回答便抬步向外，不过半会儿便拎了包袱进来。

　　这件小插曲并没有被温琅放在心上。她的大半部分心神还是落在明日回到王家如何应对上。

　　坐在窗边杌子上，温琅支着脑袋看青凌忙碌，脑袋飞快转起来。青凌对本尊的态度并不亲昵，疏离中带了丝小心翼翼，可见她与本尊并不熟稔，这种关系要么是在姑娘跟前不得重用，要么是才拨到姑娘身边不久。既然能陪着姑娘南下，那应当不是不得重用的，而是后者了。

　　想到这里，温琅轻咳一声，“青凌，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青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姑娘跟前，“姑娘，何事？”

　　“你到我身边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青凌猛地抬头看向姑娘，白玉般净秀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正波澜不惊地盯着自己。她心里一个咯噔，第一时间想到了大夫人叮嘱自己的那番话。难道是姑娘有所察觉？她后背淌出冷汗。

　　“回姑娘，姑娘待我一直是极好的。”

　　如果不是战战兢兢的，温琅或许真信了这话。此时她心里有了几分估量，但无意纠缠于此，遂勾了勾唇角，“那你如何看我？”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问题更难回答了。青凌不知道是实话实说还是说些讨巧的好，偷偷抬眼瞥了瞥面前的姑娘，她的表情未改，窥不出此话用意，青凌想了想，心一横，“奴婢与姑娘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姑娘待奴婢一直很宽容，先前奴婢不小心打碎了老夫人送给姑娘的蓝釉白龙纹梅瓶，姑娘怜惜奴婢不小心，只是罚了奴婢两个月月钱……可见姑娘是面冷心热的，有些人不了解姑娘，才说姑娘性情古怪的。姑娘的好，奴婢感怀于心……”

　　温琅没听她长篇累牍，只抓准了一个关键词‘面冷心热’，暗道这原主原来是个不喜言辞的，倒替她省了不少麻烦。明日回了金陵进了王家，话少一些并不让人生疑也更安全。她原先还担心这原主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那她还是趁早开溜吧。

　　夜里温琅择席，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明月清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来，温琅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心中郁郁。

　　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

　　此时她身亡的消息肯定传回府里了，没准父亲已经派下人将她的尸首收殓，母亲向来视她为命，这下子要哭坏眼睛了吧？

　　温琅越想越难受。是她不孝，明明自己还活着，却不能回去认亲。前路茫茫，她想给母亲一世安稳，竟化为奢望。

　　睡不着的温琅觉得口干，不欲吵醒安眠的青凌，她自己起身倒茶，一提茶壶，竟然空空的。无奈之下只能披上外衣出房去找小二。

　　木屐踏在楼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温琅怕影响旁人休息，特意放轻了脚步。

　　“将军……”

　　温琅脚步顿住。此时她身侧的客房正是今日王容出让给那汉子的，她支棱着耳朵，方才那声音听着像是那汉子，他喊‘将军’，房中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

　　不过没等她想通，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汉子铁青着脸，见到是一个手里提着茶壶的小姑娘，脸色微缓，“姑娘这么晚还没睡，出来喝茶么？”

　　温琅无意偷听别人的秘密，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睡不着反倒口渴了，房里茶没了，我出来寻小二。”

　　“夜里外头不安全，姑娘还是早些回房吧。”

　　“郎君说的是。”

　　旁人的事着实与她无关，她甩甩头将杂七杂八的念头抛诸脑后，寻来小二添了热茶，反身回房去。

　　“姑娘留步。”忽然身后传来声音，温琅不解望去，方才那汉子正一瞬不瞬看着她，再次开口，“姑娘，我们公子请您过来说句话。”

　　寒意爬上温琅后背。她不知对方恭敬的表皮下隐藏了怎样的心思。方才她不过只听到了‘将军’二字，旁的一无所知。这汉子口中的‘公子’不会以为她全听了去吧？

　　王容所宿客房离此还有一段距离，温琅就算喊人也来不及，更何况把对方逼急了指不定会对她做出什么，为了自身安全，温琅也只有选择听从。

　　温琅弯身将茶壶放在门外，跟着汉子进了隔壁。

　　此时屋内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灯，不甚明亮的烛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温琅进屋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并没有捕捉到那‘公子’的身影。

　　却听汉子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姑娘出自琅琊王氏？”这个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语调中带了分慵懒。温琅辨了方向望去，原来那公子正靠坐在榻上，锦被拉至腰上，身着中衣，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是的。”

　　“琅琊王氏的姑娘……怎的不在金陵，却出现在凉州？”

　　烛光明灭，他的神色晦暗难辨，温琅摸不清对方的意图，思忖着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便将自己南下吊唁外祖母一事说了。

　　那公子点点头，像是信了她的话，片刻又问，“不知姑娘方才从门外路过，听到了什么？”

　　他问的是‘听到了什么’而不是‘可有听到什么’，就是笃定她不会一无所闻。那她若是坦言只听到一声‘将军’，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呢？温琅有些迟疑。

　　“不瞒公子，小女方才只听到一句‘将军’，其余什么都没听到。”她老老实实回答后，半晌没有听到对方继续开口，余光瞥见一抹冷白，登时脑袋“嗡”的一声——那公子手里把玩的，可不正是一柄匕首么？！

　　他一会儿将匕首抽出来，一会儿又插回去。离得远，温琅也看不清外壳上有没有雕着花纹，但男子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对生存的威胁。

　　他定是不敢杀她的。

　　温琅安慰自己，默默咽了口唾沫。若是杀了她，他没法和王家交代不说，这尸体往哪儿藏也是个问题……呸呸，想远了。

　　姜樾乃习武之人，目视甚远，此时那小姑娘脸上变幻的神色叫他惊奇，面对着生死考验强作镇定的样子，让他陡然生出欺负的念头。

　　“你过来。”

　　“啊？”温琅脸色一白。

　　姜樾低着头，敛去眸中神色，将手里的匕首晃了晃，那小姑娘果然战战兢兢地往他跟前挪了两步。

　　“再走近点。”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温琅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匕首，生怕一个不顺从下一秒匕首就刺到了自己身上。虽然她笃定对方不会拿她开刀，但万一抽风了怎么办？

　　“张嘴。”

　　近在咫尺，温琅甚至可以嗅到对方发间淡淡的木槿叶香，柔顺如瀑的乌发由肩头披下，男子含笑的眼眸正望着自己，也正因为离得近了，她才得以看清他的容貌，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得多，无端叫她心跳快起来。可、可他说什么？张嘴？

　　温琅怀疑是自己耳朵坏了。

　　姜樾耐心地重复一遍，手里拈了颗软糖，趁对方苦着脸张嘴的刹那扔了进去。

　　温琅“啊”了一声捂住嘴，方才什么东西掉进喉咙里了？不会是毒药吧？

　　“方才我喂你的是粒毒药。”姜樾清了清嗓子，撒着谎却面色不改，“十日之后若无波折，我便将解药送去给你。”

　　温琅惨着脸僵了半秒，接着把手指伸到了嘴里对着喉咙猛抠，干呕不止，“咳咳咳……”眼里噙满了泪花，看到身前地面上干干净净的，深深的绝望笼上心头。万念俱灰之际听到一声轻叹，接着一只茶杯递到跟前，“喝口茶缓缓罢。你倒是果决得叫我意外。”

　　温琅没有拒绝，接过茶杯灌了一口，冲淡了口中的涩味。却听到对方接了一句，“那不是毒药，只是一颗糖而已。”

　　“噗——”地一口茶喷了。

　　“你你你！”温琅悲愤，这男人到底什么心肠？拿一颗糖骗她是毒药，若是她信了，岂不是往后十天都要提心吊胆？若是她果真听了他的秘密也罢，明明她就无辜至极，为什么还要承受如此虐待？

　　愤怒层层攀高，温琅一双明目越睁越大，咬着唇冷着脸，倔强地瞪着对方，整个人瞬间鲜活了起来，姜樾看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重新染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