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马丽安》岚音音

1、第一章 消失的安德烈 安德烈突然

　　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站在礼堂后面的大镜子前，用挑剔的眼光凝视着镜中这个熟悉的身影——小而圆的眼睛，低矮的鼻子，苍白的面色，下拉的嘴角，瘦削的身躯淹没在宽大的深黑色礼服里。

　　“既不漂亮，也没精神。”我自言自语的评论道，很认真的整理了一下礼服宽大的领子，又把歪掉的帽檐扶正。主角怎么能看上去一副颓废模样呢？我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笑容。

　　我照例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的ID。6年来，它记录了我所有的健康数据，为我提供建议，预约医生，忠实的履行着职责。而且凭借着它，我能够随意出入各个图书馆，学习学校要求我学习的各种知识。我翻转手腕，让它的信息投射在手臂内侧的皮肤上——体温37.1℃，心跳略快，血压和血糖都正常，皮肤含水量充足。完美的健康。

　　“马丽安，下一个就是你了。”阿曼达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伸出手臂在我面前开心的摇晃了几下，“瞧我的新ID,是我最喜欢的红色，从此以后我就可以踏入NKZ的围墙了，虽然只是外围，但是也足够让人兴奋了。”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红色ID冲我眨了眨眼睛，“你的ID会是什么样子？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是吗？”我礼貌地笑了笑，嘴角又重新耷拉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礼堂里在叫我的名字。“快去吧！”阿曼达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好想知道你的ID会是什么样子。”

　　我冲她点了点头，快步向礼堂走去。狭小昏暗的过道上，同班同学们都站在两侧为我鼓掌。“马丽安，你太棒了！”“我们为你自豪！”“你实至名归！”他们欢呼着，轮流拍着我的肩膀，抚摸我宽大帽檐上垂下的流苏。我冲每个人微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安德烈的身上。他正抱着双臂站在角落里，快速地抖动着一条腿，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我很庆幸我不用看见他那张讨人嫌的脸。

　　“恭喜你，马丽安。”我听见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不屑和妒恨。我没有理睬他，一步都没有迟疑地走过他的身边。

　　穿过狭长的走廊，拉开厚重的猩红色幕布，我来到了礼堂正前方的受礼台上，柯尔校长正扭过头冲我微笑，帽子上金黄色的流苏来回摇摆。我迟疑了一下快步走上台，来到了校长身边，震耳欲聋的掌声很快淹没了我。

　　“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就是柯尔学院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马丽安！”校长大声宣布道。人们都纷纷站起来鼓掌、尖叫，仿佛我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荣耀一般。我环顾这个容纳了上千人的场地，一眼就看见了我的父母还有哥哥艾夫斯，他们都坐在观礼台第一排的正中央，微笑地望着我。而我也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弟弟得文，他正站在观礼台最后面的角落里为我鼓掌，晶莹的泪水在灯光下泛着光芒。

　　微笑从我的脸上消失了，有一种莫名的罪恶感涌上心头。我低下脑袋，不再去看那些欢呼着的人群。

　　“现在，马丽安，我要授予你柯尔学院最高的荣誉——智慧者ID,你将进入到NKZ的核心研究室工作，成为最顶尖研究所的重要一员。”柯尔校长的话音刚落，人们就又欢呼起来。校长伸出双手，微笑着示意大家安静，“你们以为仅仅是这样吗？当然不。作为柯尔学院这座最顶尖学府里最优秀的学生，马丽安当然应该拥有更多特权。”他拉起我的手举过头顶，“从今往后，马丽安的家人、朋友，或是一切和马丽安同行的人，都可以被允许出入除NKZ以外的任何场所，只要你们和马丽安在一起！”人们大声欢呼起来，“但是，有奖就有罚，如果任何人胆敢伤害我们的天才的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那后果将会是非常可怕的呦！”

　　人们都被这个可爱的校长给逗笑了，除了我。

　　“我的孩子，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柯尔校长从背后拿出“智慧者ID”——看上去和我现在手上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银灰色的腕带，略带菱形暗纹的金属质感表面，核心部分只有大拇指盖那么大。校长用他的眼睛在我原有的ID上扫视了一下，它立刻从我的手腕上滑落了——在这之前我曾试图摘除过它，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现在，曾经作为我身体一部分的ID,像无用的废弃物一般掉落在地上，迅速地破碎成了粉末。我从不知道原来这东西这样脆弱，我曾以为它无坚不摧。

　　校长把智慧者ID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腕上，它立刻自动嵌入到我的皮肤里，像以前一样，我并未感觉到任何疼痛，但我知道除非需要更换新的ID,否则这东西绝不会从我的皮肤里乖乖地钻出来。
　　我照例高高地举起我的手臂，向人们展示我的新ID，又引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现在，我的孩子，回到你优秀的家人身边去，和他们分享你的喜悦。”柯尔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走到台下去。

　　我微笑着向我的父母和哥哥走去。他们都是“智慧者”——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有智慧的人，他们也都在NKZ的研究所中工作，都拥有智慧者ID。当然，现在我也有了。

　　我看见哥哥艾夫斯在朝我微笑着。他有着深蓝色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总是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常常显得刻板又严肃。他很少微笑，我仅仅见过两次——一次是得知我的能力测试成绩为A时，还有一次就是现在了。

　　“恭喜你。”他在我坐到他身边时说道。

　　这样的话如果是出自其他人的口中，我绝对只会回应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是这话从艾夫斯那张纤薄的嘴唇中说出，却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就好像一个总是犯错的士兵突然受到军官的赞赏一样。

　　我想，或许我和艾夫斯从此以后也能像正常的兄妹那般友好相处了，就像阿曼达和她的哥哥那样。他俩会一起去图书馆，或是在咖啡厅里聊聊天，那种亲人间的亲密关系在我和艾夫斯之间从来没有建立过。

　　现在就是改变这一切的最好时机。

　　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艾夫斯的手，脑海中幻想着我们一起嬉闹的场景，兴奋地深呼吸起来，得到智慧者ID都没能让我这样兴奋。

　　然而艾夫斯用力抽离了他的手，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肢体接触会让人软弱，难道你忘记了吗？”

　　我缩回了手，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更加深埋在宽大的深黑色礼服里了。前一秒脑海中盘旋的美好画面，下一秒就被艾夫斯击得粉碎。

　　“什么智慧者，我就是个傻子。”我嘟囔着，声音被又一轮热烈的欢呼声淹没。回过头，我的弟弟得文已经不见了踪影。
　　、
　　今晚我做的晚餐尤其丰盛。一方面是为了庆祝我得到了智慧者ID,另一方面是为了送别得文。在我受礼的前一天，得文参加了“能力测试”——一种通过科学的方法测定人的智商、情商、以及思维方式和速度的测试。这个测试有A、B、C三档成绩，政府会根据每个孩子的测试成绩来确定他此生所要从事的职业。

　　成绩为A档的，也就是大家口中的一等公民，会进入柯尔学院学习，毕业时选出智慧者，进入政府的核心部门或是NKZ的核心研究室工作，其他人再根据毕业综合成绩安排相应的职业，成为NKZ外围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教师或医生等；成绩为B档的，也就是二等公民，将担任酒吧的服务生、厨师，或是公交和轨道交通的驾驶员等；而成绩为C档的——三等公民，也被称为“劣等人”，将被永远逐出首都瓦布特，到外围的农场或冶炼厂去工作。所有的工作岗位都由国家根据能力测试的成绩来分配，而且一经确定就再也不能改变。“这是为了社会的效率。”所有的大人都这样说，“将一个人培养成专业人才不容易，为什么要改变？”

　　得文的成绩是C档，他已经被安排去遥远的农场里做农民，一辈子都不能走出那个农场，一辈子都要在耕种中度过。后天，他就要离开温暖的家，离开我，去到那个陌生的农场，度过余生。他才刚满十二岁。

　　“恭喜你，姐姐，你是我的骄傲。”得文高举起酒杯，微笑着，深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泪花，
　　“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优秀就好了。”

　　“是啊，真想不通，智慧者的家庭里竟然会出现能力测试为C级的人，这简直是家族的耻辱。”艾夫斯缓缓地摇着头，晃着手中的酒杯，“对吧？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那么优秀的基因都被浪费了，多可惜。”

　　我把目光投向坐在艾夫斯旁边的父母，他们都低垂着眼帘，默默的吃着饭。他们都是“社会效率论”的忠实拥护者和践行者——世界上一切都是为了社会的高效运转服务，能力测试如此，社会秩序如此，连他们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所以，得文的离开似乎并不会让他们悲伤，他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而我做一大桌子的饭也是一种低效的表现——我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我收回目光，望向身边的得文，紧紧地握住他有些颤抖的手，“亲爱的，你也很优秀，还记得你唱的那些歌吗？真的很动听。我们只是擅长的东西不同而已。”我用手指抚摸着他的手背，“我也为你感到骄傲。”

　　得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紧紧地拥住我。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只有得文能让我感受到一点亲情的温暖，而他也将要离开这个家，我将再也无法见到他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多么可怕！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我跑过去打开门，看见阿曼达和一些同学站在门口，正笑着朝我打招呼。令我吃惊的是，安德烈也在其中。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是吗？”阿曼达笑道，将她的长发绾在耳后，“我们应该去酒吧庆祝一下。”

　　“可是我正和家里人吃饭呢。”我冷冷地说。

　　“马丽安，你就是这个样子，虽然聪明，但却不太合群，”安德烈耸了耸肩，“与人合作也是实现社会效率很重要的一部分，你该好好学习一下，对吧？叔叔阿姨。”他探着身子朝我的父母微笑。

　　“是啊，马丽安，你该好好向安德烈学习，他很优秀。”父亲说道，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碗碟，尽管我和得文才刚刚吃到一半，“跟他们出去玩吧。”他说。

　　“我该做什么还用不着你来教。”我走到安德烈身边低沉着嗓音对他说道，“万年第二先生。”
　　安德烈的脸色迅速地灰暗了下去，谁让他在所有的综合测评里永远排在我的后面，永远是第二名呢。我想这也许就是他讨厌我的主要原因，而我讨厌他的原因可多着呢——总是在抖动着的腿，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那双蓝绿色的小眼睛——当你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一切都是讨厌的。

　　我冲父母点了点头，又朝得文微笑了一下，便关上了家门，裹着一条薄披肩出了房间。大家簇拥着我来到传输通道——通过这个通道我们可以在一瞬间到达我们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只有ID级别不够的人才会选择坐公车或是其他交通工具。我们进了传输通道，设定好目的地“酒吧街”，很快我们就已经在整条街上最豪华的酒吧里了。

　　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座豪华的宫殿，所有的装饰都极尽奢侈——大厅中央的微型喷泉里喷出的是带着泡沫的黑啤，而每个座椅的扶手都由嵌满了红色的人造钻石，皮质的沙发摸起来就像是少女的肌肤般柔滑。除了酒吧里标志性的酒柜和昏暗杂乱的灯光之外，这里和宫殿没什么区别。
　　“真棒！按我的ID级别，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托马丽安的福，我也能来这里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姑娘说道，虽然同班，我却不记得她的名字，也从没跟她说过话。

　　“是啊，就冲这个，我们也得常和马丽安在一起，不是吗？”安德烈似笑非笑地说道，手里已经端着一杯酒吧里最昂贵的酒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在平时，我绝对会抢过他手中的酒杯泼在他脸上让他喝个够——我想我这有些暴躁的脾气也是他讨厌我的另一原因——但此刻我另有心事，丝毫不想为他那些愚蠢的话语和行为分心。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独自坐到角落里。

　　也许我也该要杯酒，不是和这些不怎么熟络的“朋友们”一起喝，而是独自饮下，用酒精来逃避现实——得文将永远离开家的现实。没有得文的家怎么能称作是家呢？那只是一个吃饭睡觉的旅馆，和你同住的旅客从不关注你的感受，除了社会的效率和家族的荣耀，他们从不关心其他任何东西。而你之所以能够被允许和他们同住，也是因为你既能有助于社会的高效运转，也无损家族的荣耀，仅仅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随手在茶几的移动菜单上点了份卡布奇诺，酒吧里卖咖啡本来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更奇怪的是真的有像我这样的顾客会点这个。

　　“你这是要‘独饮咖啡’吗？”安德烈把脑袋凑过来，望着我的菜单大笑道，“原来柯尔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喜欢在酒吧里喝咖啡。”

　　“我怎么做你管不着。”我狠狠的瞪着他。在烈性酒的作用下，安德烈的脸颊上泛着浓烈的红晕，在酒吧杂乱的灯光下显出绛紫色，看上去就像是中了毒一般。

　　“你不是一直自夸酒量好吗？看上去也不过如此。”我冷笑了一声，冲他摆摆手，“走开，万年第二。”

　　“你说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很讨厌这个名字是吗？”我明知故问。

　　“当然，我不是万年第二，如果没有你，我就是第一！”他大叫道，酒吧里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拢了过来。

　　“可是你现在就是万年第二啊！”我掩着嘴干笑，看着他发怒让我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你再说一遍！”他大叫，蓝绿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愤恨的火苗，“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如果那时我能不那么任性该有多好啊！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但那时的我争强好胜、脾气火爆，在安德烈话语的刺激下，一种将要得胜的兴奋感冲昏了我的头脑。

　　“可是你让我再说一遍的。”我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安德烈的鼻子，“万年第二，你就是万年第二。”

　　“你！”他扬起手来要打我，然而那只手还未下落哪怕一厘米，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安德烈突然化作一团烟尘消失了，只剩下他灰色的绒布外套和蓝黑色的牛仔裤颓然掉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