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31、紫陌萤光 他琥珀色的

　　自从那一次我在山谷里走丢之后，未晞和白露不再限制我出门，而是牵来一只小狗，让我在出门时带着它，它认得家往哪里走。
　　这只小狗一身黄毛，小尾巴老是在摇动着，围在我脚边跳来跳去的，很讨人喜欢。
　　有时候有的事情就是因为不被允许才有意思的。就像我在获得了出门的自由之后，反而不大乐意出去玩了，因为其实千寻川我也不熟悉，找不到好玩的地方。成日呆在家里，逗逗小狗，也是很有趣的呐。
　　未晞有些拿我没办法，每次见到我逗着小狗，就会微微皱起眉头来，无奈地摇头笑笑。我其实也只是懒得出门罢了，虽然浪费了未晞和白露的一片苦心，但是我不往外跑，不惹出麻烦事来，不也挺好的吗？干嘛要皱眉呢？
　　“月儿，不想出门去玩吗？想的话，我可以陪你。”未晞难得主动问我要不要出去玩，我当然要去。
　　“恭敬不如从命啦。”我从藤椅上跳起来，笑嘻嘻地跟在未晞身后，出了门。
　　他带着我到了千寻川最中间的一座小山丘上，我们俩就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吹着风。
　　“月儿，你还会想知道自己以前是怎样的人吗？”未晞突然问我，我有点心虚，因为我前几日曾经偷偷溜到他书房里，翻找着，想看看有没有过去的痕迹，心想会不会有关于我的事情。他大概是发现了——但仔细一想，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呢？我不过是想知道自己的过去罢了，虽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动了他的东西，但是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重的错处吧。
　　“嗯。”我点点头，索性直截了当，“我当然想知道啊。还有，我为此翻了你的东西，对不起。”
　　“没关系的，”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又低下头看着我，“没关系。你本来就有权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是我太自私了。月儿，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做，一定会受天谴——”
　　“不会不会不会！不许你胡说！”我急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什么狗屁过去，我不要知道了，我不想知道了，未晞你别乱说话！”
　　未晞愣了，握住我蒙着他嘴巴的手，轻轻拉开，他笑了。
　　“你傻不傻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才傻呢，”我挥开他的手，“谁让你乱说话，以后不许再说这种不好的话了，你这个大傻子。”
　　“你说谁大傻子呢？”他伸出手来捏我的脸，“大傻子说谁？”
　　“大傻子说你——好你个臭东方，看我不收拾你！”我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陷阱，这个家伙太狡猾了。
　　我挠他的痒痒，他一边躲闪着一边还击我，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碰到他。
　　今天的未晞，有点，不一样呢。
　　“啊！诶——”我走神了，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长着青苔的滑溜溜的石头，脚一崴，身子就朝下倒——这个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嘴里也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来。我突然有些佩服那些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准确地说出“救命”两个字的人，他们是怎么在那么危机的关头准确地发出这两个字，而又不显得慌张的？
　　话不能说，胡思乱想倒是挺多的。就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未晞一把揽过我，但是似乎有些为时已晚，我拽着他一同往下摔倒，我们就着山坡滚了几下，最后未晞的背狠狠地撞到一棵树上，发出闷响。我只看见天旋地转之间，那棵树晃了几晃，终于一切都停了下来。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未晞紧张极了，立马察看着我有没有哪里被磕到碰到的。
　　“我没事，你怎么样啊。”其实我怎么可能有事呢？刚才未晞一直将我护在他怀里，片刻都没有松开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到了吧？对不起，没能及时抓住你。”未晞扶我站起来，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
　　“不不，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你别这么说。”我有时候真受不了未晞这种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子，明明是我的问题，他偏偏要说是他没有做好，让我更加歉疚。我觉得就像是出门在外闯了祸的小孩子，要家里的大人去一一道歉收拾残局一样。
　　“对不起，月儿。”未晞的声音莫名的低沉微弱，“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又来了，未晞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时候容易紧张兮兮的。
　　“好啦好啦，在外面呆了这么久了，太阳都要下山了，白露也该找我们了。我们回家吧。”我用愉快的声音说着，希望未晞高兴一点。
　　他摇摇头，牵着我的手，边走边说：“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我们晚一些再回家。”
　　“是什么东西呀？”我倒是很好奇，未晞很少这么神神秘秘的。
　　“很快就到了，你去了就知道。”
　　步履不停地向前走着，不一会我们就到了一条河边。
　　“未晞，这不是紫陌河吗？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呀？”
　　紫陌河是流经千寻川的一条大河。河畔的榕树上攀满了紫藤花，每到落花时节，河面上就飘满了紫色的花瓣，此河故而得名。
　　不过我从未见过，或者说忘记了我见过这样的景象。我只是听白露说过这条河，但是她从不让我靠近任何河流或者小溪，说怕我摔进去——我觉得好笑，河就算了吧，小溪也能淹死人吗？
　　“月儿，你知道紫陌萤光吗？”未晞问我，我摇头。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了看山头上渐渐下沉的太阳，说：“等一下，你就会知道了。”
　　他牵着我继续往前走，直走到一块石碑后面，那里有一只小船，他先上去，然后小心地拉着我，让我好上船。
　　“哈哈，上了你的贼船。”我笑着，未晞也好脾气地笑笑，撑开船桨，水花在船的周围荡开一圈圈起伏的涟漪。
　　天色完全黑下来，今夜的月光有些微弱，大概是因为河两岸遮天蔽日的榕树。
　　微风吹过，紫藤花被吹落一些，柔柔地掉落在我和未晞的身上，香味很浅很浅，像是今晚的月光。
　　未晞继续撑着船桨，小船缓缓向前，终于，他停在一片两岸榕树没有那么茂密的地方，等待着。
　　月满中天，有阴云遮蔽住天空。忽然大风起，河岸的草丛里，闪烁起绿莹莹的光点，在纷飞而下的紫藤花瓣裹挟间，升起漫天的璀璨。
　　我回头看他，他正在看我，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的光华，给我银河也不换。
　　我脑海中响起一首歌，没有词，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安静地从我心里流出来，像是清晨山中的溪流，拂过带着晨霭的花朵——她将开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