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21、水月镜中影三生

　　午夜梦回，霜降从床上坐起来。她梦到了白日里那些被她杀死的妖精，纷纷来找她。并不是因为霜降杀死了他们，而是因为霜降为他们念了《度亡经》，他们得以早日安息，不必在三界中徘徊。他们入霜降的梦，是为了来感谢她。
　　霜降只觉得无奈——杀你们的人是我，无论怎么看，你们都该找我报仇才对吧？但是那些妖精们七嘴八舌地解释，说他们本就被下了诅咒，受人利用。与其每日生不如死，受尽折磨，倒不如像现在这样，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奔赴下一世。
　　一听自己杀生居然歪打正着地帮了忙，霜降心里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但是自己手上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染了血。妖精们死去之时发出的悲鸣，就像是一块巨石，始终压在霜降心头上，叫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就算这些妖精并不责怪她，她也无法彻底原谅自己。就算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必须的，她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屋外电光划破长空，狂风呼啸。倾盆大雨打在霜降张开的结界上，都瞬间被蒸发为袅袅烟雾——除了偶尔一两声雷鸣，结界之内倒很是安静。霜降躺回被窝里，打算接着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因为她实在是太饿了。摸一摸咕咕叫的肚子，看看外面肆虐的风雨，而此时一股新鲜果实的清香飘进屋内，更是勾起了霜降的馋虫。霜降歪着脑袋想一想，终于还是跨出小木屋，去找吃的。
　　张着结界走到树林中，一路嗅着刚才那股香味，霜降四下搜寻着。这股香味穿透了瓢泼大雨，必定是奇珍异宝。雨突然小了下来，不一会就只剩几丝小雨。霜降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收起结界，走在林间。
　　云开月明，星光璀璨，疏疏朗朗落入溪流。清风徐来，霜降伸个懒腰，只觉得此刻除了肚子饿，一切都很完美。
　　循着香味一路找，霜降终于在树林深处找到一棵缀满果实的树。霜降高兴地跑过去，在伸出手准备摘下果子的时候愣住了。
　　她发现果子上连一滴雨水都没有，明明刚才暴雨才停下。
　　强大的灵压从背后涌来，霜降心道不妙，迅速张开结界，堪堪挡下一击。霜降转身，发现对面站着的是熟面孔。
　　“咒罹……”霜降看着来人，喃喃自语。她想起了千岁劫时自己的惨败，若不是东方未晞及时出手，恐怕自己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小狐狸，我们又见面了，”咒罹笑着开口，斑驳的月光落在他俊美而苍白面孔上，显得有些诡谲，“哦，不，我现在该尊称你为‘霜降仙君’了。”
　　霜降对咒罹心存恐惧，她警觉地快速扫一眼四周，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逃跑。她没有自信自己能赢过咒罹。
　　咒罹见霜降的神情，知道她想要逃走，于是说：“别再看了，小狐狸，我花这么大功夫诱你前来，当然不会让你轻易逃脱的。”一抬手，周围的森林快速褪去，原来只是幻影。他升起巨大的结界，将自己和霜降都关在结界内。
　　霜降看那泛着紫色光芒的禁锢结界，明白咒罹实力深不可测，自己只能智取。索性摆开架势，等着咒罹先来攻击自己，也好找出他的破绽。而咒罹也并非愚钝之辈，没有轻举妄动。他在等，等霜降耐性耗尽，自投罗网。
　　两人静静站着，终于，霜降佯攻咒罹。咒罹挡下那一击，见霜降露出破绽，于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朝着霜降劈去。
　　霜降轻巧躲开咒罹的攻击，看向身后被咒罹击中的结界，本来勾起的唇角凝住了——她本想利用咒罹的力量冲开结界，自己就能不费力气逃走，但现在看来……
　　“哈哈哈，小狐狸真是狡猾得紧呢，居然想借力打力吗？”咒罹狞笑起来，面容变得可怕，“不过这结界只能从外面打破，恐怕你要失望了。”
　　“也好，”霜降见无法逃走，干脆放下恐惧，准备拼死一战，“我似乎与你还有些陈年旧怨未曾解决，就在今日做个了断吧。”
　　咒罹轻蔑地笑出声，说：“就凭你吗？我当初杀死你哥哥的时候，他可是比你强得多啊。”
　　“住嘴！”霜降闻言大怒，呵斥道：“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提起此事，今日我就算是拼尽一身修为，也要拉你做陪葬！”话音未落，双脚点地腾空，聚起气刃，狠命攻向咒罹。
　　霜降被怒火冲昏头脑，腾空而起时露出几处破绽，让咒罹轻易就化解了霜降的攻击。霜降见状，惊觉自己中了咒罹的激将法，迅速后退，闪身避开咒罹接二连三的掌击。
　　被逼到结界边上，再无路可退，霜降看准时机，硬生生接下了咒罹最后一掌。咒罹一惊，他没想到霜降居然有这个胆量，也没想到霜降竟能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而且看起来并不吃力。而在下一秒，她的举动更是让他吃惊。
　　霜降将手向后一引，蓄力向前猛击，咒罹被击中，退后一大步。霜降趁机跃起，连环踢向咒罹胸口。霜降凌厉的攻势将咒罹踢得节节败退，最后居然重重倒地。
　　“强弱与否，可不是光用眼睛就能看出来的。”霜降站在倒地的咒罹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你杀我父兄在先，欺凌我在后，我今日若不杀你，无法对我的族人兄长解释。”
　　说罢，猛地踩向咒罹的胸口，咒罹一下吐出血来，眼里竟是满足，哈哈大笑起来。霜降眉心一拧，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霜降的气刃即将划过咒罹的脖颈时，咒罹一挥手，长袍翻起，将霜降的气刃挡开，霜降被震出老远。她跌坐在地上，小心地看着咒罹。
　　只见咒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眼中闪过光芒，眸子变得血红，身形变得庞大。他选择化为兽形，这样更容易打败霜降。
　　霜降觉得这就比较吃亏了，自己就算化为原形——算了吧，比人形都小得多。来不及走神，霜降坐在地上，堪堪挡下咒罹兽的攻击，身下的土地被生生压陷了下去，霜降咬紧牙关猛地一推，就势打个滚，躲过咒罹兽的凌厉攻势。
　　一人一兽，你来我往地过了三百回合，胜负难分。渐渐地，霜降有些支撑不住了，腹中饥馁，再加上连日劳顿，让她此刻无心恋战。终于，霜降还是落了下风，在结界内四处躲闪，很少出手。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结界从外面被人打破。霜降惊喜地抬头，看向外面无遮无拦的夜空。月老一袭红衣，缓缓落定，站在霜降和咒罹之间。
　　“不要紧吧。”月老出声问霜降。
　　“无事，多谢上仙出手相助。”霜降见是月老，有些讶异，“上仙怎会来此地。”
　　不等月老回答，咒罹兽扑过来，月老拿出随身带着的长笛抵挡。咒罹似乎觉得自己以一敌二，势必要吃亏，只得悻悻作罢，化作黑烟意欲逃走。霜降见咒罹要逃，哪里肯依，一跃而起准备追上去，月老却一把拉住她，劝道：“穷寇莫追。”
　　霜降不甘地停住，刚想开口，咒罹居然以人形卷土而来，一掌拍向霜降。霜降躲闪不及，只是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只感觉背后有寒意，却未觉得疼。再睁开眼时，月老正紧紧抱着她，咒罹已彻底不见踪影。
　　“你没事吧。”月老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他刚为霜降生生受了咒罹一击。这一掌实在是太重了，月老又不经思索地瞬间接住，来不及动用修为护体，只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伤得更重。
　　霜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挣开月老的双手，想察看他的伤势。就在她挣脱月老的一瞬间，月老无力地倒在了霜降怀中。
　　自责又害怕，霜降咬咬牙，背起月老，回到破旧的小木屋里。
　　霜降小心地把月老放平在床上，纠结了片刻，还是脱去他外袍和上衣，看到他背上尽是触目惊心的黑色印记，霜降一时间后悔无比——若不是自己要去追咒罹，月老大约也不会受这样重的伤。
　　定定神，霜降将月老扶起来，运功为他疗伤。半晌，月老的气息变得平稳了一些，霜降这才罢手。帮月老盖好被子，走到屋外。霜降张开结界护住小屋，自己则坐在门边，默默守着月老。
　　她恨不能将自己的元神割出一半给月老，但奈何月老体质极寒，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修为。霜降感到万分愧疚，她已经拒绝了月老，而月老却还这般出手相助，以至于舍命相护。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傻傻守着月老，等他醒来。焦躁中，霜降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正向西斜去，突然想到了嫦娥，于是更加焦躁——出了这种事，嫦娥若是知道了，必定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吧。
　　无力地垂下头，霜降想起了东方未明。自己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说是好久，其实自己到凡间来也不过三天，但她和东方未明已经有月余不曾好好交谈。自己的满腹心事与委屈，他也不曾再过问。思及此，霜降抱住自己，难过地低声啜泣起来。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月老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正准备下地。霜降见了，连忙阻止他。
　　“上仙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霜降走过去，让月老重新躺好，“你醒了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有伤及心脉，不然我就是死也赎不了我的罪了。”
　　月老躺着，笑容有些虚浮，他说：“你在担心我。”
　　“上仙，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吗？”霜降半是担忧，半是自责，也许自己在拒绝月老的时候，应该更斩钉截铁一点，好叫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我担心你，是因为你为救我而受伤，我对此有责。”
　　月老的笑容始终不减，他说：“这无妨，你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话还没说完，月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虚弱的样子让霜降非常担心害怕。霜降皱着眉，轻轻拍着他的背，抚过他胸口，帮他顺气。
　　月老抓住霜降的手，结果被霜降甩开了。霜降别过头，心中叹气，她实在不愿再这样纠缠下去。月老见她无声地拒绝了自己，有些郁郁，他长叹一口气，道：“也罢，也罢，我自知今世与你无缘。如此，你帮我一个忙，就当还了刚才我救你的情，从此我们只当是普通仙友，再无半分恩怨。如何？”
　　霜降见月老居然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有些惊讶。她点点头答应，说：“上仙只管吩咐，霜降必定竭尽全力。”
　　“我到雷泽来，是为了找一件宝物。这宝物名唤‘三生水月镜’，是一面七尺高的镜子，自能变小。在雷泽东面的峡谷中，有一条小路，很是隐秘，你穿过那条小路，自会见到那镜子。到时你只需把它拿回来，交给我就是了。”月老事无巨细地交待着，似乎担心霜降完成不了任务，“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速去速回。”
　　霜降应下了，将结界增强许多，朝着目的地进发。

　　一股黑烟钻进小木屋中，在月老床前盘旋几下。
　　“够了，咒罹，”床上响起的，分明不是月老的声音，“别太嚣张，当心让霜降发现了。”
　　咒罹从黑烟中显出身形，有些倨傲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语气挑衅：“哦？你不也显出真身来了，就不担心被发现吗？”
　　床上的人懒懒坐起来，分明是嫦娥，她的声音娇媚中带着狠戾，不徐不疾道：“发现了又能如何？大不了杀了她。”
　　“真是专横，”咒罹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嫦娥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霜将很快取回了镜子，交给月老。月老接过镜子，沉吟片刻，对霜降说：“霜降，你可知道这镜子有何用？”
　　霜降摇摇头。
　　“这三生水月镜，说是世间至宝之一也不为过。它能照见过去，直至你的前一世。也能照见未来，只是未来之事从无定形，此镜也只能给出一些预示。今生之事，也可一一看过。”月老解释着，“我记得从前你与嫦娥提起过，你忘记了许多幼时之事，如今此镜倒可用，你想看看吗？”
　　“可以吗？”霜降倒是很好奇，她找了好久的线索，想知道幼年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全族被灭，只是一直没有头绪，如今有这样的机会，霜降自然不能错过，“我该怎么做呢？”
　　月老见霜降感兴趣，便告诉了她如何发动三生水月镜。
　　霜降站到到镜子面前，念动咒语，三生水月镜的镜面上泛起波澜，犹如旋涡一般转动起来。月色光华从镜中透出，将霜降吸了进去。
　　“月老”看着镜中的幽幽光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