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染》肆月南

15、赌书消得泼茶香 一瞬间地转

　　鬼门关走一遭，霜降觉得好多记忆都变得很遥远。
　　夏神还是老样子，公务繁忙，只是每天一定会抽出时间陪着霜降。一开始，两人共处一室多少还会令霜降有些不自在，后来，霜降就渐渐熟悉了夏神的气息，不觉得拘束了，相反如果哪天夏神没有来，她才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虽说之前霜降觉得自己喜欢夏神，但是与他接触多少还是会有些抗拒，现如今两人才算是有些亲近了，也开始随意聊天说笑。
　　或静坐着，青灯黄卷相伴；或手谈几局，实际上霜降总是会输的，但夏神总让着她；有时夏神的事情太多处理不完，就索性把公文卷宗带到霜降那里，伏头在案批示公文，同时还能陪着她。秋神偶尔会来，三人就品茗聊天。日子过得倒还算安静闲适。

　　时值大暑节气，夏神安排完了其暑仙君的事务，匆忙赶回火德殿陪伴霜降。
　　霜降正在窗下专注看着一本箫谱，夏神屏退左右，悄悄走到她身后，俯身偷看。霜降看得太过入神，竟没发现他在身后，翻到《沧浪寒江》一曲时，遥想起当初，自己与月老还是无话不说的好友，不禁有些惆怅，摇摇头，叹一口气。夏神看她那样子，还以为是箫曲不好，引她惋惜了，出言问道：“怎么了，曲子不合你意吗？”
　　夏神突然开腔，把霜降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来，箫谱“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觉得有点好笑，夏神拾起掉落的箫谱，将它卷起来拍拍霜降的脑袋，说：“怎么吓成这个样子？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你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还在别人专心的时候突然说话，谁都会被吓到的。”霜降不服气地顶嘴——上次有人叫自己“胆小鬼”，似乎还是自己度千岁劫的时候，因为害怕而被大树笑话。想到大树，想起千寻川，霜降脸上添了一丝落寞。
　　夏神不明就里，还以为她生气了，赶紧哄她，低头认错。
　　“那好呀，我刚刚在看箫谱，你便吹这本谱上的最后一曲箫给我听吧，若是吹得好，我就原谅你，但若是吹得不好……”
　　“若吹得不好呢？”
　　“那你就得把长嬴宫上下所有仙人宫娥都叫到一起，告诉他们，你是胆小鬼。”霜降就坡下驴，装作自己刚刚真的生气了，故意刁难夏神。
　　夏神无奈笑笑，眼里满是纵容。拿过一管长箫，翻开箫谱最后一曲，吹奏起来。
　　《沧浪寒江》啊……
　　记得这一曲，是哥哥和自己在一起，学的最后一曲。每当吹起此曲，心中的忧思便无法绝断，曲中的大气与肃杀之意，往往无法吹奏出来。看来非得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是胆小鬼不可了——思及此，夏神心中的伤怀减少许多。
　　霜降听着这箫声，只觉得曲中意似曾相识，像是很久以前，自己曾在星河底听过的那一曲《沧浪寒江》。但又不太像，那一晚的箫声中，始终贯穿着刻骨的哀愁，而此刻夏神的箫声中，有微不可察的喜悦。
　　一曲终了，夏神知道自己似乎是不能过关了，微笑着叹一口气，转身想唤人来。霜降却拦住他，说：“不必叫人来了，你吹的很好听。”
　　夏神很是高兴，对霜降行了个大礼，道：“小神谢过霜降仙君的宽容大度。”
　　“好你个胆小鬼，居然笑话我小气吗？”霜降听出了夏神的促狭之意，好气又好笑，伸出拳头打他。
　　夏神赶忙讨饶，扯开话题，问霜降可知《沧浪寒江》一曲有何来历。
　　霜降不知，夏神于是告诉她，此曲是玄灭之神为寂灭寒江所写的。创世之初，寂灭寒江杀气太重，飞鸿过不得，神仙也不敢轻易靠近，玄灭之神身为当时的司乐之神，奉神王之命写下此曲，封藏了寂灭寒江的杀戮之气。此曲若用玄灭之神的洞天箫吹奏，则能释放出寂灭寒江的全部力量。但玄灭遁隐而去，化在山川湖海之间，再无踪迹，此事的真假便不得而知。收敛了杀气之后，寂灭寒江的灵气孕育出了弱水，碧落和星河三条支流。
　　“对了，我很久没去星河底看星星了呢，倒真是有些想念。”谈笑间，霜降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夏神在意起来。
　　“想去吗？”自从那一晚抹去了霜降的记忆，夏神也再没去过星河底了。
　　霜降点点头。
　　夏神笑着靠近，牵起霜降。十指相触的瞬间，霜降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有点想挣脱，最终还是选择紧紧握住夏神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星河底，躺下。看着清波荡漾间游弋的鱼群，霜降的思绪有些恍惚——自己升仙不过一年，就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想起了自己族灭之事，找到了哥哥，遭人栽赃身陷囹圄，差点就死掉……还成过亲了，虽然自己和所谓的“夫君”在接触时都还有些拘谨——如今，他们俩再一次躺在星河底，看着头顶璀璨的星光和在那星光间往来的鱼群。这样的场景，和当初两人初相识之时并无分别，只是阴差阳错的，两人的关系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都道是人生如戏，看来的确如此。

　　“说起来，你不曾问过我当时是谁要杀我呢，怎么就那么笃定是天帝做的？”这件事，霜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因为我天生机敏过人啊。”夏神含糊着，想要蒙混过去。
　　霜降“哼”的一声，表示不信。
　　“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有些事，我想，我还是应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夏神想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开口解释：“我曾告诉过你，我和哥哥是神木浮榕一族的遗孤，神木浮榕一族是创世之神留下的，天地的支柱，如果没有了我们，天下就会倾覆，万物生灵都将不复存在。从混沌之初直到现在，神木一族都是仙界举足轻重的力量。但是，天帝不满于神木一族的权势太盛，决定‘修剪’我们，于是与魂灭天众邪神定下契约，设计将我族尽数屠戮。可若是我族彻底消失，玄灭之神就会出现，到时仙界就会易主，天帝也就无法再坐在他的宝座上了，不得已才剩下了当时最年幼的我和哥哥。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要留下我们俩，而不是只留一个吧？因为我和哥哥是双生子，神木一族双生子，同生共死，他只能把我们都留下。但是……”
　　“但是什么？”霜降见夏神突然沉默，不由自主地发问。
　　“嗯，没什么。你只需知道，一定要小心天帝。他用你来牵制我，我真的很害怕他会伤到你。我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是我连累你了。”
　　“别这样说，我……我从未觉得你连累了我。”是我连累了你才对，因为你一直保护着我呀——霜降心里这样想着。
　　莫名地，气氛有些凝重，两人皆沉默不语。
　　鱼儿摇头摆尾，穿过他们面前。
　　夏神未说完的话，让霜降非常在意。
　　——“但是”？那后面是什么呢？他有些忧郁，他在为什么而皱眉呢？霜降想帮他解决这一切的忧虑和不安，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思索着什么。忽然想起夏神说过，他和天帝定了契约，把自由给了天帝，不能再见到哥哥——这就是他不开心的原因吗？
　　如果自己足够的强大，是否就能够解决夏神的问题？霜降的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一直以来都是她依赖着夏神，现在，她想变强大，想帮他解除契约，让他再见到他的哥哥。虽然说，他们的实力悬殊确实是一道鸿沟。
　　仰起脸看着无数繁星，她不由得思绪万千。

　　躺得太久，霜降稍稍转过脸，发现夏神正在凝视着自己，蓦地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不看星星吗？”
　　“现在我不想看星星，只想看你。”尽管知道霜降有些羞涩，夏神还是不愿移开视线，故意说了暧昧不明的话——他喜欢看霜降满面通红害羞的样子。
　　“既然不想看星星，那干嘛还要来这里。”霜降嘟哝着，侧过身，不愿意让夏神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夏神也侧过身，支着头，凑近霜降，说：“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你想做的事，我哪里有不依的道理？”
　　“我又没逼着你，是你自己要来的。”霜降嘴上不饶人，言不由衷。
　　“真是伤心呢，原来不想要我陪着你吗？那我可就回去了。”夏神站起来，作势要走。
　　“——别走。”霜降一把抓住夏神的手腕，心里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霜降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低垂着头，只愁没有条地缝可以让她钻下去。
　　夏神见状，有些忍俊不禁，坐回原地，一脸玩味地看着霜降，等着她的下文。但是霜降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夏神慢慢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霜降不敢动弹，耳边传来的温热呼吸让她心跳不已。
　　“不想我走吗？”
　　要怎么回答呢？好像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不言不语。夏神似乎预料到霜降的反应，轻笑一声，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地环住霜降，把下巴搁到她的颈窝里，缓缓开口：“我就知道你不想我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有一只小虫，慢慢地，慢慢地，从锁骨一路爬进她的耳朵，痒痒的。霜降咬紧牙关，面红如血。
　　夏神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霜降的脖颈，对她说：“不喜欢的话，推开我就好。”可是抱着霜降的手却环得更紧，根本不容霜降拒绝。
　　星河底很静，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从前这份宁静和悠然让霜降觉得心安，而此刻却让她感到晕眩——在心的深处，一种奇怪的渴望就像是新开的泉眼，马上就要汹涌着流淌出自己的身体。莫名地期待却又隐隐有些恐慌，她只觉得一呼一吸，都似要穷尽她一生。眼睛闭上又睁开，她看到星光在他脸上辉映出明灭的交织。他的万般柔情让她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第一次有一个人，和她如此亲密。他的心跳，他的脉搏，他灼热的体温，他的一切都如此的靠近自己。
　　星河璀璨，也不敌他眼中，温柔而恳切的光芒。在他眼眸里，霜降看到自己的身影，她忽然不再害怕——他的目光，让人安定。
　　一瞬间地转天旋，他温暖洁净的气息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吻，倾覆而下。
　　星光划过眼角，远处鱼群安静游弋着。她只觉得自己如一颗小石子，被轻轻投入星河，有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她在摇摆中缓缓地下沉，下沉，直到眼前的一切变得黑暗，只剩下遥不可及的繁星点点，犹在那一圈圈涟漪中摇晃着，明明灭灭。
　　星河寂寂，有花瓣悄无声息落在河面上，在星河鲤的嬉戏间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