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之月》夜游者Cheese

3、第一章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飞快地消逝，缓缓垂落的暮色给晚归的群鸟镀上了一层暗红的珠光。眼前深碧微蓝的湖面粼粼闪着光，星星点点的金红艳紫细细碎碎地荡漾开去，隐约还能看到稀疏的水草在水波中寂然浮沉，无所凭依。

　　红月之谷。
　　这里真美。
　　黄昏时候的景致，尤其令我着迷。
　　不同于耶路撒冷的流丽繁华，诺玛的超凡脱俗，圣弗利亚的神圣华美，却是沉静温柔，带着一丝丝不似真实的倘恍迷离。

　　我站起身来，抖抖翅膀。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中……我在湖边又坐了整整一天。
　　我理了理衣襟，一时却不想回去。
　　夜色渐重，拂面而过的风不觉已有了几分凉意，头顶上一弯半透明的弦月，澄澈如冰，却是玫瑰般的绯色。

　　“法尔——！法尔，这里！看这里！”
　　我循声回过头去。蒙蒙夜色里，伊比利斯轻盈地拍打着翅膀向我飞过来，巨大的冰蓝羽翼带着蓝宝石般华丽的光泽。
　　“怎么了？”
　　“今天一天都不见你呢，我猜你大概又到这里来了。”
　　我嗯了一声，止不住微笑，“我喜欢这个湖。”
　　伊比利斯落在我面前的草地上，褐色的刘海下笑容璀璨，“我知道。这个湖虽然比瓦剌摩尔小多了，但确实更清澈。”
　　“嗯。”而且很少有人到这里来。
　　伊比利斯上前一步，凝视着我的眼睛，“怎么，法尔？你不回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有点心烦。”
　　伊比利斯拍拍身边的草地，“来，坐下吧。我和芭碧萝刚才还在说，下个月就是春之祭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尔和奥菲斯他们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法尔？你怎么了？”白皙的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法尔？你在想什么呢？”
　　我努力牵动嘴角，“没什么。我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大家年年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好了。”
　　伊比利斯微微蹙眉，“芭碧萝刚刚这么说我还不信，你这几天果然是不太高兴……怎么了？难得你能在这里过一次春祭的庆典。”
　　“确实没什么。”
　　伊比利斯的声音略略有些迟疑，“……是因为雷特和沙尔的事情？”

　　我苦笑。该怎么说呢？
　　是，也不是。

　　伊比利斯侧过身子，褐色的眼睛清澈无比，“法尔，你在想什么？即使最好最亲近的朋友，甚至包括最重要的人，我们有时也不能改变对方的选择，那是各人选择的，不同的道路。”
　　我轻声说，“你果然是已经知道了。”
　　伊比利斯淡然一笑，“……现在在魔界和天界，不知道的恐怕已经很少了——当年叛变后即下落不明的四翼天使领袖主天使雷米尔和力天使沙尔•尼斯洛克在分别赢得了魔界竞技赛的大巫师和黑暗战士称号后被魔王授予高位，而且加入了魔界讨伐天界第三天的军队。”
　　“伊比利斯，我……”
　　“不，”伊比利斯截断了我的话，“什么都不必说。法尔，你不曾做错什么，从来不曾。”褐色的眼睛异常淡定，“那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

　　从来不曾？
　　伊比利斯绝对是安慰我。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从来不曾做错什么呢？
　　何况是这样的我。

　　不过，即使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样的道路吧。
　　不会就那样沉默地死去，沉默地消亡，沉默地被践踏被遗忘。
　　绝对不会。

　　我轻轻握紧右手，再张开，手指倒还能活动，只是如同石头一样冰冷僵硬，完全没有知觉。极恶之花的黑色藤蔓已经缠满了右肩和右臂，正在缓缓往左边和背上蔓延。好在红月之谷这里一年四季天气都是温凉的，即使一直穿得这样严整也不会引人注目。
　　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不过如此。何况□□上的这点痛苦根本无所谓。

　　“想不到，你还是决定回来了。欢迎回来，法罗尔。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奥菲斯在这次见到我的时候曾经如此意味深长地说，碧蓝双瞳里神色复杂。
　　我知道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很清楚。

　　红月之谷。
　　我垂下视线，黑暗中眼前小教堂雪白的流线型侧面有种柔软的错觉。清浅月光垂照在我身上，柔和的绯红，纯洁得宛如梦境。

　　当时无意中造就的与世隔绝的小小净土，孤悬在时空的夹缝中静谧美丽却荒凉的世界。现在已经成了我们这些离开天界却又不愿堕落为魔的天使的乐园了。它犹如一张翠绿的吊床悬在天界和魔界之间，我们在四周布下了强大的时空结界以保证它不会被任何一方的力量撕裂。
　　这里是，我们的世界。
　　只属于我们的美丽的边缘世界。
　　要不是魔界那边这些年来有太多事情没有解决，我早已回到这里，而且或许……根本不会再想要离开。

　　我轻轻长叹一声。
　　几千年的挚友，可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雷特的想法，正如我不能完全了解沙尔一样。
　　不过，或许，他们也并不真正了解我。
　　这样倒也公平。

　　自我来这里之后，那些混乱的梦境再不曾来纠缠我，心底浓厚的疑惑却再也挥之不去。只是那个问题到了而今连我自己也无法再回避下去了：我，究竟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难道，我并非仅仅是一个生在第一天、无父无母的普通小天使？
　　记忆中还能清晰地记得在天界时的种种，一毫一厘都如发生在昨日般鲜明：对魔法的敏感、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强大法力，那些似乎不合常理的曲折经历，那些出乎意料的荣誉，还有某些大天使在最初见到我时的态度……甚至是殿下的亲睐有加……

　　我心里猛地一悸，又是一痛。
　　是啊，出生在第一天毫无背景的小天使，却能在几千年中被提拔到座天使阶位，担任天使团团长，更蒙神赐名的，似乎在耶德一纪中也只有我这个特例而已。

　　可是，怎么可能会是他？怎么也不可能……会是拉结尔吧……
　　我暗暗苦笑。
　　天界史中虽然对他记载不多，却也算是赫赫有名了。曾经的风之天使、六翼天使拉结尔。
　　最初被神创造出的炽天使之一，传说中拥有一双美丽的紫红双瞳的“秘境与至高天之天使”。七千多年前却公然违反神的意志将秘境“拉结尔之书”传授给红海卑微的诸族。那时候我虽还在第二天，也对神的震怒有所耳闻。在三战之后拉结尔就已不再是御座七天使，却仍然拥有光辉的黄金六翼，是所有座天使的引导者和保护人……只是极少有天使见过他而已。

　　即使……我真的是某个大天使在第一天的重生……也总该是个死去了的天使吧？！
　　怎么可能活着的天使会……

　　蓦然一阵悸痛。我按住额头。想太多了吧。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离奇的幻觉。或许那些梦境根本不值得在意？

　　我多希望，这些年的这些事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等我醒来，我们几个，仍然是只会在草地上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小天使。
　　手腕上一闪而过的暗紫轻黄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一怔，慢慢把它握在手中，雷特，你……何必如此？

　　径自走入黑暗中，寂静的夜里，只听到我自己的呼吸声。穿过翠绿描金的拱门，窄小的雪石回廊两侧都是高大的烛台，层层叠叠的昏黄烛光摇曳着，轻柔华美的光芒如同天使的初生羽翼，却有种静默的意味，一如耶路撒冷垂暮时候一眼望不到头的暗金微红的暮霭。
　　黄铜的三层水漏里的水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潺潺碎碎，细细的水带在黑暗里闪着微光。浅而宽的水漏盘里也浮着蜡烛，短短的红色一截。暖意不知不觉从心口蔓延开来，我走到烛台边，取了一支蜡烛，转动手腕点燃了，轻轻插在下面的空位上。
　　火光燃起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这个小教堂是我们来这里后重建的。最初只剩下些断壁残垣，仅仅只有一扇门还在强自支撑着。后来多亏了□□尔。
　　谷里的教堂有好几座，这一座是最小的，离天使们的聚居处最远，式样也简单，几乎没用到飞券玫瑰窗那些华丽的技巧，仅仅是一个回廊加上正厅，左右各有一个小房间，勉强算是侧翼，可以供偶尔来此的天使休息。

　　说来天使建教堂大概只是一种习惯，并不为着信仰，只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地方，无论什么时间都可以去，可以安安静静的坐下来，什么也不用想，或者，什么都可以想。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魔界中那些喜欢建教堂的天使，大概也是如此。

　　传说中魔界曾有过两座用完全骨骸装饰的教堂，莫尔维亚和杜拉德瓦纳科斯，都是堕天使和魔族一起建起的。据说这两座教堂风格迥异，然而即使在现在魔界最大的图书馆里，也找不到它们的插图或者图画了，旧址也不知何处，只知道分别毁于光暗三战和四战，
　　但至少，它们曾经存在过。莫尔维亚。杜拉德瓦纳科斯。
　　我知道它们，最初只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前者在古代天语里意为“六翼的祝福”，后者在魔界语的某个分支中大意为“亡灵的背叛”。
　　放在一起看，非常讽刺。

　　高架上的烛光明明灭灭，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幽暗中大大小小的光点环绕在我身侧，微弱的光芒平静而凄凉，正如记忆里那些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我们成功逃离了天界，可是，很多同伴都死在了途中，死在了天使的追击之下。前前后后近二十万天使，最终平安来到这里的又活过了第一年的，只有不到十五万。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因为时空结界的混乱，这里竟下了铺天盖地的雪，和天使们雪白的衣衫一样惨白，一样冰冷。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刚刚重建的小教堂里面，静静地看着门外的雪地。灰暗的天空，漫天雪花不知疲倦地在风中飞舞，一片片落下、再落下，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原以为那种心情，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往深处的小房间走去。
　　黑暗中忽然有什么动了动。那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缓缓响起的时候我竟然没来得及反应。

　　“法罗尔，是我。”
　　高大的影子从黑暗中分裂而出，盖住头脸的兜帽拉了下来，银灰长发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只有一双深蓝的眼睛是永远年轻的，坚定得仿佛不知疲倦。
　　我诧异地睁大眼睛，“是你？”

　　……纳格尔？

　　“没错。很久没见到你了，法罗尔。”他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走上来轻轻抱了抱我的双肩，“怎么你在这里？运气真好。”

　　我微笑着点点头，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这几天都在，你是刚过来吧？坐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路上大概有点累，”纳格尔露齿一笑，有些小小的尴尬一闪而过，“进来没多久就睡着了。”他盯着我，忽然有些皱眉，“法罗尔，你怎么了？脸色太不好了。”
　　“……其实没什么，这几天休息得不太好。睡不着。”
　　纳格尔哦了一句，拉着我走了几步到前面的长椅，“先坐下吧。我们挺久没见了，近来如何？”
　　“……还好。”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叹口气，“我逼你说谎了不是？”
　　“没有。”
　　“肯定有。”
　　我低头看着那些烛光，“真的没有。”
　　蓝眼睛固执地看着我，“法罗尔，你不应该把什么都自己扛；我以前就说过的。”
　　我低下头，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我比你现在多活了不少列纪了，这些年来，湖水会干涸，山林会枯萎，天空会破碎，可是，天使们的本性并没多少改变；当然，魔族也是。”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似乎叹了口气，“你觉得你带领他们来这里就应该为他们未来负责？对，也不对。”

　　我注视着那张面孔，那种复杂神情似乎与伊比利斯还有芭碧萝重叠起来。
　　纳格尔……

　　天使的童年很短，对于九级中最高的炽天使和智天使，在他们永生的生命中不存在年老这个概念；但对于主天使以下阶级的天使，其实也和红海的那些族类一样，会缓慢的衰老直至死亡，只是这段时间会很漫长。
　　在六十多年前我们来到这里不久，纳格尔因为巧合也发觉了这里。虽然说他只是白四翼没有阶位的天使，但他却是在光暗三战之前就出生的天使，活过的岁月比我们几个人加起来都要久，因为某种他从未解释过的缘故，他离开了天界而游走于红海和魔界之间；也正是如此，我们才会遇见。
　　我们那样大规模的结界铺设，四处游走的他会发觉，倒也并不奇怪。
　　而且，最初的岁月里，他帮了我们很多。
　　所以，我欠他的；即使他从不承认。

　　“法罗尔。”
　　“？”
　　“你会怎么选择？”
　　“什么？”
　　“我听说那些事情了，如果有一天，他们攻打到了诺玛甚至圣弗利亚，你会去阻止他们吗？还是说，会加入他们？”
　　“……”
　　“如果有一天，你要在保护天界与保护你现在的同伴之间选择，你会怎么样，法罗尔？”面前深邃的深蓝双瞳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天界，和同伴们吗……
　　我深深吸口气，扳下了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围栏，厚重的墙壁轻巧地移开，没发出半点声音。
　　火一样鲜艳的楔形红宝石静静悬在面前复杂精致的魔法阵中心，四周环绕着华丽的细小银色火焰，不时发出噼叭地轻响。
　　若非亲眼见到，大概根本没人会相信它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吧。
　　火之圣石，奇特拉法默，古代天语里的末日光辉。

　　天使的九级阶位是严谨而繁琐的，同一阶位的天使，在天界的地位可能也有很大的差别。从混沌时代开始，天界的四元素天使就立于所有天使的顶点，火、风、水、地，最初御座前也只有这四大天使，分别掌管四大元素之力。光暗二战后，御座前由四天使变为七天使，也就是说，除了四大元素天使外，还有其他的炽天使。御座七天使几经变易，光暗四战之后敕立的御座七天使，自从沙卡利亚曼耶尔，即沙利耶以及萨麦尔堕落为地狱君主之后，他们的位置被亚纳尔和然德基尔补上；理所当然的，是殿下取代了七千年前离去的炽天使长路西法在御座七天使以及天国中的位置。现在的御座七天使是殿下、水系天使加百列、风系天使拉斐尔、地系天使乌列、神之颜之君主梅丹佐，亚纳尔和然德基尔。自从殿下出事之后，火系天使的职位便由位列在御座七天使中同样精通火系魔法的神之颜君主梅丹佐暂时担任……

　　向第三天之上的任何一个天使询问，你都会了解到这些。
　　可是，事实上，这些繁琐的事实不过是表面的表面，犹如奶酪最表皮上的微尘而已。

　　支配四大元素之力的，并不是四大元素天使，而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元素结晶。修行相应元素魔法的天使，只要得到了结晶的传承，就可以成为新的元素天使；反之，不过有名无实。
　　这就是那本奇怪的书告诉我的：只要对应的元素结晶里的力量不曾消失，或者被其他天使继承，那么，元素天使是不会消亡的，永远不会……而火系的元素结晶，就是作为耶路撒冷守护结界能量之源头的圣石奇特拉法默。
　　既然宝石里的力量还在，也就意味着……殿下……并不曾真正离去……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对那颗宝石伸出手去。淡红的光芒从我的身体里散发出来，慢慢凝成银红的霜花，结成细密的结界。

　　米凯尔殿下……你并没有死……对吧……
　　我想和您说话……好不好……
　　您能听到么……能回答么……

　　能量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地波动着，漩涡样的光芒忽明忽暗，小小的火花在我的指尖活泼地跃动，可除了我自己的力量，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还是失败了啊……

　　“法尔……法罗尔？”
　　“……？”
　　“法尔——你怎么了？”
　　“唔？”我终于回过神来，面前的宝蓝双瞳中有一丝无可奈何，火光在她眼中跃动，艳丽非常，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春祭的篝火晚会啊，法尔，你总要开心点，别再发呆了。”

　　“没什么，”我摊开手，又慢慢地握紧了，宽慰地对她一笑，“没什么。”

　　从我第一次接触火之圣石，已经过了快九十年了。最初的不可置信和狂喜到现在淡得几乎不见踪影，或许……我该死心了……
　　传说中每个元素结晶只会回应对应的高阶元素魔法和光魔法，而我的光魔法……

　　“法尔！”一个黑影从背后忽然压上来，声音即使在喧闹的场地里听来仍非常清晰——甚至是太过清晰了，“法尔？”
　　“啊？谁啊？”
　　我下意识地往前栽倒，草地的感觉……真是很清新。
　　芭碧萝轻快地笑着，“今天好难得，我们的哲学家终于舍得从房子里头出来娱乐了？又是你这家伙干的，对不对？”
　　“博利摩尔？”
　　我微微一悚，背后忽然出现的视线锐利得令人不安。

　　一双手把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你似乎很喜欢这里的草地……”低沉柔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无语。也不知道是谁最喜欢这种飞扑的动作。
　　芭碧萝说，“□□尔，你这个坏习惯就不能改改吗？”
　　□□尔嘿嘿一笑，绿眼睛眯得像只猫，自己先挤过来找个位置舒服坐下，顺便指了指身后高大的天使，“好不容易拖着这家伙出来，当然要和大家都见一见了。”他对芭碧萝做个了鬼脸，再看我的时候又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无辜表情，周围顿时一阵轻笑。
　　博利摩尔极淡地笑了笑，身边的天使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虽然是庆典，他装束极简单，和□□尔在一起对比更是鲜明，微微卷曲的深蓝长发披散在灰白的长襟上，庄重沉静的神态百年未变，“法罗尔，芭碧箩，很久不见了。尤其是你，法罗尔。”
　　我点点头，呼吸不自觉地有些急促，“嗯，差不多五十年。”
　　“是啊，时间的流逝真不可思议。”他点头附和，浅灰的眼睛里掠过一些复杂的东西，语气低沉平淡，“想不到，我们离开天界，已经快七十年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甚至可以听到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芭碧萝微微咬住唇，侧过身子看着我们，雪白的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微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是啊，确实如此。”

　　博利摩尔。沉思的智者、预言者。
　　将文字传授给红海族类因而获罪被囚禁在第五天几千年的天使。
　　在我见过的所有天使中，惟有他的眼睛会令我想到浮着淡淡迷雾的海，忽而锐利，忽而迷惘，然而令人无从琢磨的深沉与悲伤永远沁透那双眼睛。

　　“想回去么？”我脱口而出。
　　“什么？”
　　我耸耸肩，“随口问问，毕竟，现在想要回天界去看看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博利摩尔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笑，沉重的坚冰一下子裂开，“不，不想。我很喜欢这里，本来连今天都不想要出门的，不过，拗不过□□尔这小家伙……”
　　“谁说我小？”□□尔立刻跳起来，绿眼睛荧荧一转，故意作出一副哀伤欲绝的样子，“生在耶德难道是我的错么？再说，明明法罗尔就比我还小！”
　　芭碧萝的笑声如银铃一般，“好了好了，□□尔，每次都这样，你也不觉得……快看，最终的庆典开始了啊，火炬已经点燃了。”她站起来，高高扬起手臂，“看！奥菲斯他们开始准备传递火种了，□□尔，伊比利斯，怎么还愣着？我们走。”

　　雪白冰蓝的羽翼纷纷从身边掠过，我的错觉，好像忽然之间落下了一场轻雪，倏忽之间，便过去了。身边只有安静的黑暗。
　　当然，还有他，博利摩尔。

　　“你要对我说什么？”
　　“……”
　　“难道你不是特地来给我忠告的吗，先知博利摩尔？”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法罗尔•亚列，不错，我今天确实是来见你的。不过，我没有忠告，只是，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应该要告诉你。在不远的将来，耶路撒冷和他们，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方。”
　　我深深吸气，好半天才能开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双灰色眼睛久久凝视着我，然后他默然转开视线，“你知道的。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久违了：）
原时间20090707，修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