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姻缘》苏秭

16、边境插曲

　　“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

　　“京中传闻苏家长子被遣为特使，你并未告别，我前来确认你的安危。”

　　合情合理的回答，苏芸感动之余，却也着实忧心陈七此举会是羊入虎口，犹豫些许，还是求证道：“你……可知自己的身份？”

　　“你知道了。”

　　波澜不惊的陈述给了苏芸肯定的回答，想到一墙之隔就是在寻找睿王之子的柳瑾知，眼下的情况当真开始棘手起来。

　　“将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陈七摇摇头，“我无处可去，能信任的唯你一人。”

　　回想起两人初见时对方的状况，苏芸心下一软，“我供职于朝堂，你怎知我知晓你的身份后不会告发？”

　　“你不会。”

　　“我……罢了，”苏芸摇摇头，“眼下多方人马皆在寻你，你留在此地委实不安全。”

　　陈七神情未变，道：“我同你一起去下则。”

　　“你的意思是……离开大楚境内？”苏芸认真思考片刻，应允道，“如此也好，若你真想过安稳的日子，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秉着那么一丝侥幸，苏芸只能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第二日一切如常，要看顾的人就在身旁，苏芸没了顾虑，同柳瑾知的相处也愈发坦然起来。

　　二人仍旧时常意见不合，好在柳瑾知不像从前一般只想与她对着干，商量着求同存异相处倒也并不艰难。越往西北，气候愈加酷寒，苏芸身上已经换上了最暖和的温襦，畏寒的柳瑾知更是裹上狐裘窝在了马车里。

　　苏芸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贵公子，思虑片刻，还是掀开轿帘唤来坐骑跨上了马背。

　　与陈七并肩而行，苏芸注意到对方握着缰绳的双手与不少卫兵一样，已是红肿生了冻疮。为了不引人注目，陈七的伪装身份不过是个末等卫兵，日常配给十分微薄，连身上的棉衣都是最单薄的一种。

　　苏芸在心里叹了口气，扬声对一众卫兵道：“到了下一个城镇，每人领五十文钱去买疮药，若有棉衣单薄的，再领饷银自行添置。”

　　与陈七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芸不再多言打马上前，等待双手脸颊均已冻僵时，这才回到马车上。

　　“咳咳——”

　　掀开车帘，一阵寒风顺势涌入，闭目养神的柳瑾知颇有些不耐地睁开眼，咳嗽两声后却又有些倦怠地闭了目。

　　苏芸有些奇怪地打量这人一眼，这才发现今日的柳瑾知安静得过了头，既没有时不时讽刺她两句，也没有一本正经地同她商谈通商事宜。

　　“不舒服吗？”

　　苏芸轻声询问，对方不答却是蹙起了眉头。

　　“生病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没必要撑着不说。”

　　柳瑾知终于还是被她激出几分恼意，嘴硬地冲着她辩驳道：“你那竹竿一样的身子都没生病，我凭什么要比你更弱不禁风？而且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我病死了没人追着你的把柄岂不更好。”

　　苏芸早知这人别扭的性子，脾气好地没有答话。心中斟酌片刻，知晓柳瑾知是担忧“弱不禁风”的表现不利于在队伍里树立威信，也只能替他打起配合来。

　　到了下一个城镇，士兵们都领了饷银去购置冬衣疮药，苏芸找了家药铺抓了些治风寒的药，回到队伍里时顺手交给了柳瑾知的近侍。

　　这日夜间，他们宿在靠近边境的一个小镇子里。由于已经处于边界地带，这里时常可以见到下则人出没，和大楚人相比他们的眼窝更深、鼻梁更高，发色也要浅上许多，因而十分容易甄别。

　　“一个人就敢出门，你是嫌命太长吗？”

　　晚上的柳瑾知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还把准备独身出门的苏芸抓了个正着。

　　“呃……我想去打探点情况。”

　　要了解一个国家的君王，不如先从百姓开始。再往前走就是下则的国土，有迎接队的情况下不会像此时一样自由。

　　“我和你一起去。”

　　柳瑾知回身进了屋，再出门已经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苏芸本想提醒他两位特使一起出门万一出了意外整个使队会更被动，但想来对方还在意睿王之子一事，和她一起总比要提防被人跟踪好。

　　这个小镇子名为长夜，如字面意义夜幕来得早且沉。但这里远离长安，因与下则接壤民风也开放许多，没有宵禁的夜晚家家户户门廊下都挂着灯，来往的居民竟似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公子，给这位小娘子买条海湖串吧，保准她会喜欢。”

　　苏芸披了斗篷，站在柳瑾知身旁身形是瘦小了些，却不曾想会被商贩误会二人的关系。她正欲开口解释，柳瑾知却干脆利落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手串。

　　“这海湖串是从下则来的？”

　　苏芸明白了对方打探消息的打算，索性在一旁装起哑巴，以夫妻的身份来降低商贩的戒心。

　　“这个自然，我们这里货品纯正，货源都是三级的海蓝矿，可不会拿次品来糊弄公子。”

　　柳瑾知怀疑似地歪了歪头，“可听说关口一直很严，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来卖个高价？”

　　“哎哟公子，您这话说的，不是看您是外地人我就真不卖了。关口严是严，可我们有‘跑腿’的，那些人可有办法呢。”

　　“跑腿的？”

　　那小贩看了柳瑾知腰间鼓鼓的钱袋一眼，忽的凑近了小声道：“青兰帮，就是专门在大楚下则两边跑腿带货的人，官府都知道，可这不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吗，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越过关口带矿石可不是简单的事，”柳瑾知取下钱袋买了手串，又佯装好奇道，“这青兰帮没个领头人吗？”

　　小贩收了钱乐呵呵地摇头，显然不愿意再多说。

　　“走吧。”柳瑾知将手串递给苏芸，二人顺着街道离开了小贩的视线。

　　“好像找了点麻烦。”

　　才走出一段距离，苏芸就感觉到有人跟在了他们身后。想来是有人听到了柳瑾知和小贩的对话，对他们生了些不友善的心思。

　　“去僻静的地方。”柳瑾知忽的抓住苏芸的手臂，顺着人迹最稀少的路口就钻了进去。

　　他们一动，身后的人也动起来，最后在一处昏暗的死角狭路相逢。

　　“动手吗？”苏芸轻声问道。

　　“废话。”柳瑾知一个近身就放倒了最靠前的一个人，苏芸随即跟上，二人一番活动将尾巴清了个干净。苏芸还来不及松口气，身旁看起来毫发无伤的柳瑾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下去。

　　苏芸一惊扶住他，“你受伤了？”

　　柳瑾知摇摇头，身子却是诚实地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苏芸身上。

　　“先回客栈。”苏芸将人撑住，回忆了一下来时的路，规划出一条最快的路把人带回了客栈。

　　事实证明，柳瑾知的确没有受伤，但他……发烧了。

　　酷寒的北方对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并不友好，苏芸一边感慨这人就是“弱不禁风”，一边还得在这个二人偷溜的晚上负起照顾人的责任。

　　好在柳瑾知并没有把她抓来的药丢掉，苏芸借了客栈的厨房，偷偷摸摸煎了药又绕过守卫端进房间，忙活了半夜终于在天快要亮的时候让柳瑾知退了烧。

　　床上的人还没醒，苏芸伸手又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还来不及收回手便被人死死拽住。

　　“娘……”

　　苏芸有些震惊地听着柳瑾知迷迷糊糊地喊着“娘”，有种在柳瑾知清醒后就会被杀人灭口的惶恐。

　　不过想来……柳瑾知的娘的确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这位活在京城人口中的丞相夫人在生下柳岑歌后香消玉殒，那时柳瑾知应该还很小，而在丞相夫人去世后，柳相直到现在都未有续弦，一直被传为伉俪情深的佳话。

　　能让柳相那样争权夺势的人记挂一生，还养出了某种程度上有些天真不染官场黑暗的儿子，这位夫人的确应当是个很好的人。

　　苏芸的手被攥得越来越紧，带着一种即将失去的惶然不安。她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道：“睡吧，我在这儿。”

　　床上的人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苏芸想起自己冷淡疏离的母亲，想起恭敬有加的玉娘，忽然有些想见谢沈安。她大抵明白了苏菀的转变因何而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人就会不自觉变得温柔些，从前的心结有了打开的勇气，今后的生活有了抛却一切的寄托。

　　也不知那人是否一切都好，又是否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