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姻缘》苏秭

1、夜探丞相府

　　夜色深沉，孤月当空。白日里繁华的街道此时万籁俱静，唯有行走的更夫手中传来几声清晰的梆响。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拖拉的长调渐渐消失在长街绵延的边界里，藏在丞相府屋檐上的苏芸，在确认已经避过最后一个巡逻的护卫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当今权相戒备森严的庭院里。

　　苏芸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弄清楚丞相府荒废许久的偏院西阁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在京兆尹于道先大人手下供职了一个月，长安城里一共报了三起失踪，桩桩都显示和这吃人的丞相府脱不了干系。

　　如她所料，一靠近偏院，护卫巡逻的密度骤然大了起来。苏芸没想过硬闯，毕竟她身上还牵连着尚书府，一旦被发现，整个苏家都会惹上麻烦。

　　“谁！”

　　可她不欲硬闯，不代表另一位不速之客不会如此行事。

　　苏芸飞身藏进一颗高树茂密的树冠里，她从到这儿就察觉到还有一个人。那人的呼吸声有些沉，苏芸还闻到一丝血腥气，感觉像是受了伤。

　　受伤了还要硬闯？苏芸默默观察战况，同时揣摩起来人的身份。

　　丞相府的护卫自然都不是草包，可一拥而上在那人手里也过不了几招。苏芸看不出对方的武功路数，只觉他动作迅疾，出招丝毫不拖泥带水。而令人欣慰的是，这人不是个恶人，因为他的攻势悉数避开了要害，只为制敌不为杀戮。

　　苏芸尽量隐匿起自己的气息，她已经看出，即使这人受了伤，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如此，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其锋芒，等他解决了那些护卫，她或许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不下来吗？”

　　苏芸的计划落了空，在放倒所有护卫后，不速之客的目光十分自然地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别无选择，苏芸拉上面罩，一个跃身从树上轻掠下去。

　　“既然目的一致，我与阁下并非敌人。”苏芸开门见山，希望能避免一场没有胜算的交手。

　　“你的目的为何，我的目的又为何？”对方也是一身夜行衣，唯有一双清冷含笑的眸子锁在苏芸身上。

　　“自然是入这偏院，余下便互不相干。”苏芸的目光扫过对方腰腹处濡湿的衣料，暗自估量其下的伤口有多严重。

　　“是吗？”

　　苏芸只闻一声轻笑，然后颊边一凉，面罩就这么被揭了下来，而她出手格挡的动作堪堪够制住对方已经在收回之势的左手。

　　“你——”

　　苏芸以为对方是想动手，下意识反手一掌就击在了那最显而易见的弱点位置。她没料到自己能得手，后退几步时手掌上的血迹让她有些愣神。

　　因为做了全力交手的准备，苏芸那一击毫不留情，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上后便再无动作。苏芸自然不认为对方是无法防备，以那人的出手速度，足以在挡下她的攻势后再反击，因而她一开始出招就做了退避的准备。

　　“既然没打算动手，又何必出手挑衅？”苏芸上前一把将人拉起来，顺手抽过对方手里的蒙面布巾，动作熟练地在伤口处做了个简单包扎。

　　“若要交换信任，自是需坦诚相见。”那人也伸手揭下面罩，一张俊朗又不失英气的脸于月光下暴露在苏芸眼前。

　　“也罢。”苏芸不欲再多做纠缠，转身就进了已无人防守的偏院。她的目的很明确，而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

　　以最快的速度查看了因为荒废而格外破败的西阁，苏芸并未发现任何与失踪案相关的线索。这在她意料之中，但仍难免有些沮丧。

　　“你从不抬头看吗？”

　　头顶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苏芸一个激灵，她暗暗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纵身轻踏飞身上了房梁。

　　借着火折子的光，苏芸很快发现了问题。整个偏院都因为无人打理显得陈旧脏乱，但房梁上的檀木和椽却都是新的，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尘不染。

　　“这是新换上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苏芸下了结论，并忽略身前人因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投来的冷冷一瞥。

　　“你有看法？”

　　只要能查出真相，苏芸不介意放低姿态请教一二。

　　“这檀木和椽条看似普通，却匠心独运，遥和青瓦。不仅考虑了个中构造，更调和五行吉凶，可谓工艺机巧，造极精微。而这京城里有此种手艺的，唯城南陶庶一人。”

　　苏芸略微有些诧异，这样说来，陶庶一定来过这里，这就是失踪案的突破口。

　　“多谢提点。”

　　苏芸真诚道谢，那人却一言不发地从房梁上跳了下去。苏芸迟一步才听到偏院外的骚动，大概是被放倒的护卫终于被其他人发现。她收起火折子，身形一动就也跟了上去。

　　抽身的时机不算好，苏芸一出门就撞上了整整齐齐的羽林卫，她这才想起今日曾听闻丞相之子柳瑾知接手了羽林左卫。

　　用羽林卫来护卫丞相府？柳府倒是好大的排场。

　　苏芸随手扯过一截窗边的布帘掩住面容，趁羽林卫的注意力悉数被她那位“同伴”吸引时，一个近身放倒队伍边上的一人。

　　夺过那人的火把和弓箭，苏芸当机立断，将箭头裹上布巾点燃后直接射进了偏院。这样做会销毁可能存在的更多线索，但眼下脱身才是当务之急。

　　这几日天干燥得很，火势很快就发展成引人注目之势。一部分羽林卫被分散去灭火，苏芸解决几个发现她的羽林卫，在吸引火力的那位阁下还没被射成刺猬之前，将手中剩余的箭矢都点燃射进了羽林卫的队伍里。

　　羽林卫最近新换了一套军服，苏芸看过，轻便有余但防御不足，而且外袍材质为徽锦，结实但遇火即燃。她此前还想过要父亲与羽林卫大将军程驿言明此事，却不料这弱点倒救了自己一命。

　　场面一时混乱，羽林卫都忙着脱下着火的外袍，苏芸趁机突出重围。那位不速之客身边已经倒了一批羽林卫，苏芸暗自佩服之际，还是在那人踏上房檐身形趔趄之时适时扶了一把。

　　“你倒是搭手得很及时。”

　　没得到道谢，苏芸也不恼，“陶庶的事，多谢解惑。那么，山水有相逢，后会……”

　　苏芸的道别没能说完，因为下一刻身旁的人就扑了过来。苏芸只觉耳边擦过一缕风声，一支利箭就这么从眼前飞了过去。

　　两人顺势伏下身子，苏芸看向箭矢来的方向，目光正好对上庭院里执弓而立的紫衣人。

　　是柳瑾知，不曾想，月余未见，原本纨绔的世家公子身上倒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凌厉。

　　“不宜纠缠，走！”

　　苏芸低声提醒，身旁的人默契起身，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丞相府的势力范围。

　　“我欠你一次。”

　　虽然不知底细，但适才的确因为对方出手相助才逃过一劫，苏芸心里的防备减弱些许。

　　“那么现在可以还了。”

　　一直沉默的人忽的攀上肩膀，苏芸下意识想退开，但在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后又生生止住，转而伸手揽住对方的腰际。

　　“死不了？”

　　“死不了。”

　　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还都偷偷摸摸潜进丞相府里的人，此时倒像君子相交一般心怀坦荡。苏芸暗自觉得有些好笑，脚下迈向最近一间药铺的步伐不由也快了几分。

　　“刀伤，伤口窄，边缘泛红久不愈合，朱雀刀。”

　　苏芸解下之前自己扎的布巾，一撕开伤口处的衣料便知她眼前这位当真是艺高人胆大，“你和红羽卫动过手？不要告诉我在进丞相府之前，你去皇宫行刺了女皇……”

　　“你是朝廷中人。”被苏芸暗自把住脉门的人丝毫没有挣扎，只是顺势点明了她的身份，“就像你说的，我们不是敌人，否则一开始我就会杀了你。”

　　“也许你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你现在动手也来得及。”

　　伤口处仍旧在渗血，苏芸思虑片刻，还是放开制住对方的手，拿起了一旁的火折子，“朱雀刀伤唯有以火焰医，我们可是偷偷进的这间药铺，忍着点。”

　　苏芸毫不客气地将火折子靠近了伤口，被她按住半躺着的人腰间肌肉一僵，却硬是咬牙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抱歉，下手重了点。”苏芸取回火折子走到药材柜前，抽出一张油纸叠成漏斗状，“当归，白芍，川穹，熟地，茯苓，还有……炙甘草。”

　　将取齐后的药材包好，苏芸直接扔给了身后已经整理好衣衫的人，“回去用井水煎服，现在咱们两清了。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抓住你，身上有朱雀刀伤可不是一件小事。”

　　“也许夜闯丞相府也不是一件小事？”对方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轻飘飘的回答却是噎得苏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此别过。”

　　苏芸决定转身离开，和这人牵扯越多日后若是见面就越不利。她惹不起，那就最好躲得起。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苏芸脚步一顿，她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威胁，可怎么想窗户纸捅破以后这人的下场都会比她更惨。

　　苏芸摇摇头，继续迈开步子的同时向身后挥了挥手。

　　“记得付药钱，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