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画师》百里卿华

16、斯人已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往日的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眼泪一滴滴的落下，直至今日，他所做的一切依然是为了我，放任我的骄傲，包容我的任性，自己默默承受一切，凌奕枫，有这样一个你，我的心里如何还能装得下别人？
　　“师伯……我该怎么办？”我蹲下身子，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师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而今你唯一的能做就是好好活着，让他安心离去。”
　　我抬袖抹去眼泪，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活！”
　　师伯将那些续命药草陆续换掉，即使凌奕枫苦苦支撑，却依然阻止不了油尽灯枯的身体显现出衰败之像，最后的几天里，他几乎每天都卧病在床。
　　这日清晨，我推开窗就被窗外耀眼的白晃得睁不开眼睛，待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以后我才明白原来是下雪了，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只余几棵梅树依然挺立在风中傲雪凌霜，雪地红蕊，甚是好看。
　　我来到梅树下折了一束红梅拿到凌奕枫的房间，刚将梅花插好他便醒了，灵敏的嗅觉让他很快便察觉到了空气中这一缕有别于药味儿的幽香，他的撑起半边身子想要坐起，我连忙扶他起身，在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
　　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蒙，半晌他才转头看向花瓶的方向说道：“梅花开了……是……红梅吗？”
　　整理被子的手一顿，我惊讶的看着他，“师父，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他点头，“今日好像能看到一些影子了，也有些力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怕是回光返照了。
　　“小若，扶我去外面走走吧！”
　　我踟蹰道：“师父，夜里下雪了，外面很冷。”
　　他有些诧异，随即微笑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过雪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我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得给他披上厚厚的大氅，将他扶了出去。
　　站在皑皑白雪中，我忽然觉得我们根本不及沧海一粟，那么渺小，却承载了那么多的喜怒哀乐。
　　凌奕枫忽然转头问我：“小若，那副画还在不在？”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点了点头，“在的，师父今天想画画吗？”
　　“嗯。”
　　“那你先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拿。”
　　“好。”
　　我唤来梅儿帮我抬了书案放在背风处，又回屋取出那幅画铺在上面，凌奕枫坐下执笔泼墨，我便在一旁帮他研墨。
　　“师父，你画的是那片荷塘？”
　　“嗯，今天我想把它完成。”
　　“那师父你画吧！”
　　凌奕枫今天的精神似乎格外的好，手下丝毫没有停顿，一个时辰以后一副映日荷花图便完成了。
　　“咳咳咳咳……”刚住笔他便捂着嘴一阵猛咳，尽管他及时转头，血依然从指缝间喷出，有几点溅落在画上。
　　我轻抚着他的背直至他这一波咳喘平息下来，然后才用绢帕拭去他唇角和指间的血迹。
　　我将头靠在他身上轻轻的说：“师父，你如果累的话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不累。”他的声音很是微弱。
　　我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终于寻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才又道：“师父，睡吧！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好……”
　　心中执念一消，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凌奕枫的头缓缓靠向我，慢慢合上了眼睛，唇角始终都挂着一缕浅笑。我也微微一笑，靠着他睡了过去。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仿佛我只是睡了片刻便醒了。
　　我怔怔的盯着头顶的纱帐，想着那人已经不在了吧！心里空空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门轻轻被人从外面推开，梅儿拉开帷幔见我醒了，哽咽道：“姑娘……”
　　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几乎肿成了桃子，我问：“我睡了多久？”
　　一开口才感觉喉咙好像被碳火灼伤一般疼痛难忍。
　　梅儿连忙扶起我，给我端了一杯水润喉，然后才说：“姑娘，你发烧了，睡了七天。”
　　我抿了一口水咽下，又问：“七天……师父葬在哪里了？”
　　“遵从公子的遗嘱，庄主将他葬在荷塘边了……”梅儿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她抱着我边哭边说：“姑娘，你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公子他在天有灵的话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我木然的摇了摇头，我不能哭，我要让他无牵无挂的安心上路。
　　我蹲在凌奕枫的坟前伸手拔去坟头刚冒出来的杂草，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凌奕枫已经走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偶尔会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随即我又会一笑置之，他人都不在了，我计较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凌奕枫走后，我留在天澜山庄跟着师伯一心钻研医术，师伯将他的全部衣钵都传给了我，待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便把天澜山庄也交给了我，自己一个人出门游历去了。近几年来，就连我都见不了他几次。
　　五年前阿硕几经辗转得到了我的消息，他亲自来到天澜山庄想要接我回去，说爹爹很想我，我就跟他回去了一趟，到家时才发现就连这个以前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的混小子也已经有了一双儿女，两个小孩子怯怯的喊我姑姑，很是可爱。
　　爹爹见到我激动的老泪纵横，一个劲儿的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着他满鬓的白发，我想我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
　　我在家里住了一阵子，后来因为放心不下山庄的事情，便辞别了爹爹，他似乎是想开了，并没有多做阻拦，只让我有空就回家看看。
　　坟头的草很快就被我处理掉了，我就着湖水洗去了手上的泥土，忽觉脸上一凉，抬头看天，竟然下雨了，刚才还是艳阳高照呢！这七月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师父，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我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喃喃说道，随即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