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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冷夜,漏断更深,弦月如钩。
      “你知道每当风起的时候,那秋叶一片一片的凋零,落了满地,不时,秋雨又来,满目的萧索,只怕让人的心都冷了。”男人如酒般醇厚的嗓音缓缓响起,令人沉醉。
      少年立在桥头,望着水中倒映的一弦细月,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一年一年地住在这寂寞的山中?”
      男人浅浅一笑,道:“寂寞吗?你不知道,寂寞其实是一剂良药。”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那笑意浅淡的面容,不由问道:“对得何症?”
      男人笑着道:“心。”
      “心?”
      “正是呢,花开花落,清风明月,能医心。”
      少年道:“你是被什么伤了心,却需要寂寞来医。”
      男人轻轻道:“人的心最是坚硬,除了自己,谁也是伤不了的。”
      少年不作声。
      男人又道:“你是不信吗?”
      少年依旧不作声。
      男人忽地又笑了,“我时常想,若是年年岁岁只见春花秋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任是红尘多变,山中的时光却是始终如一。”
      “红尘……”少年低低吐出这两个字,面露微微的讥嘲。
      男人长长叹息,却沉默了。
      少年道:“红尘之中,多的是被辜负了的深情,冷淡了的痴心。”
      男人怅然:“你说得不错,曾经便有人辜负过一个人。”
      少年皱眉,“为什么?”
      男人微怔片刻,继而摇头:“只怕……是命运罢……”
      “命运?”少年面上的讥意越发的明显,“只有懦夫,才把过错推给命运。”
      男人愈加的怅惘,“你说得也不错。”却转身,夜风飞扬起他的薄衫与黑发,使那身影显得格外的惆怅。
      “长夜寂寞,不如你说一说那个辜负的故事吧。”少年道。
      也许是真的太过寂寞,男人顿下。
      “好。”
      少年抱着手,站在桥上;男人背着身,立在树下。弦月伴隐,秋意浓重,此夜,愈加清冷如水。
      “多年之前,曾有一名女子,她非常的美丽。”男人微顿,似在回忆中惘然,面露浅笑,“她的歌喉黄莺不能比拟,她的舞姿似游龙惊鸿,她一笑,牡丹无色,她落泪,飞鸟悲鸣;她注视着你,你连自己的姓名都会忘记,若是她对你勾一勾嘴唇,你只怕连心都会掏出来给她……”
      男人微微叹息,“这样美丽的女子,人人都想获得她的垂青,但是又有谁能入她的心呢……”
      “昔日李延年歌中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少年叹道。
      男人又道:“只是女子终是多情,她虽有倾城绝色,却无祸国之心,她……终究还是个普通的女子,终有一天,她也爱上了一个男子。”
      “那个男子,定然被许多人又羡又妒。”少年道。
      男人道:“是……能得这样的女子倾心,那个男子,他是个有福之人,因为她不仅美丽,且多才又多情,她是个再好不过的女子。”
      少年喃喃:“多才又多情……这却不是一件好事。”
      男人微怔,“你说得不错,她拥有无上的美貌,拥有无比的才情,她还多情……这样的女子,总是让人可怜可爱可敬的。”
      少年问道:“可怜,为什么?”
      男人抬头,望着天际偶然飞过的寒鸦,道:“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浪子,一个四海为家,独身飘零的浪子。”
      少年沉叹一声:“浪子……那个浪子也许不愿为她停留下脚步。”
      男人摇头:“不,浪子飘零了多年,他也累了,渴望能够让心安定的温暖,一个妻子,一个家,将来无数的孩子,不正是每个男人所盼望的吗?”
      少年点头:“的确,江湖虽大,却无所安。”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浅笑:“那真是一段美好地似在梦中的往事,他们抛却了一切烦恼,只畅想着未来;闲时听浅雨落花,琴箫瑟瑟,相偎着暖炉观雪,醇酒新茶。”
      少年抿唇不言,依旧静静伫立。
      “男子满心欢喜,他得到了世上最好的女子,怎能不渴望长相厮守?他去买了座带着一个漂亮花园的宅子,想着她或能在春时的海棠中起舞,夏日在荷亭中抚琴,秋来登高浅酌,冬日围炉拥雪。
      他又挑选了最精致风雅的家具,想着是她早起梳妆对镜笑靥如花。
      他还雇了许多的仆从,会做大江南北各种佳肴的厨子,会调制清冽甘香茶水的女侍,将花草打理得繁盛茂密的园丁,会把轿子抬得稳健轻快的轿夫。
      把他能想到的、做到的无一不精心,却仍觉得不够。最后再三确认,认为万无一失之后,他备了齐全聘礼,遣了冰人向她提亲。”
      男子的笑意渐渐落下,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她定然是答应的,要知道她盼着与他长相厮守的心情,比他也不差半分。
      在男子忐忑与喜悦之中,终于到了那年的八月二十七,他们所订的婚期。
      她也是十分欢喜的,早早地描眉画鬓,细细梳妆,只等着心仪的爱人上门将她接走。那许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欢喜又最心慌的日子,婢女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笑闹着等着那远远到来的鼓乐声与鞭炮声,谈论着这一对璧人将来的幸福。”
      他的话中渐渐带了感伤,还有苦涩,“但她等了许久许久……早已经过了吉时,那早本该到来的人却迟迟不来。终于,日落西山,暮鼓声声,那美酒佳肴都已冷透,宾客纷纷告辞,女子的羞涩的微笑也变成了苦涩的泪水,染湿了嫁衣……”
      ……
      男人久久停顿,唇边尽是苦意。
      少年不禁问道:“为什么……难道他不想娶她吗?”
      男人摇头:“不,相反,他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舍弃所有的一切一切,也不愿让她失望伤心,她的泪水比起最锋利的刀、最冰冷的剑刺透他的心还要令他痛苦。”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有什么比这份情意更加重要!”
      “因为……在那一天,突然有一人来拜访那个男人。”男人面露苦痛之色。
      少年放下手,轻轻地搭在木桥的栏杆上,“谁?”
      男人道:“一个要杀他的人。”
      少年讶然,“是他行走江湖所结的仇家?”
      男人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仇家,为什么要杀他?难道他有惹人嫉妒的财宝,令人眼红的宝刀?”少年问道。
      男人又摇头:“都不是,那个要杀他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忠实的兄弟。”
      “为什么……”少年已经瞠目结舌,他的话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男人道:“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他杀了谁?为何让他曾经最忠实的朋友要杀了他,难道这个男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或者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少年问道。
      男人面上已然是痛苦至极,他几乎要握紧拳头发狂,不过,最终他仍平静了下来,但他的语气仍悲伤地令人心碎:“他曾经有两个结拜的兄弟,对着苍天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他们一同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过着最洒脱的生活,他们有一口酒分三人喝,有一块肉分三份吃。曾经江湖中人提起这三人,皆竖起大拇指夸奖那才是真正的兄弟情义。”
      “或许……他真的十恶不赦,他杀了的那个人,便是他们的结拜大哥。因他背弃誓言,手刃自己的兄弟,另一个兄弟便为了报仇而来,要取他的首级去祭奠亡魂。”
      少年的表情已然是冰冷,连语声都冷冰冰一片,“背信弃义之人死不足惜。”
      男人仰天长叹:“你说得不错。”
      少年看向他,手中顿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剑,问道:“那么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曾死,难道他将来寻他的这个兄弟也杀了?”
      男人沉目,良久,才又摇摇头:“不曾。”
      “为什么?”
      男人道:“那位兄弟将他捆到死去的大哥的坟前,定要他说明杀人的缘故,但他只跪在泥中,半个字都不曾吐出。”
      少年冷笑,“有胆杀人,却无胆承认么?”
      “不……”男人只吐出一个字,便住了嘴,因为他已经流下了两行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泪水中却是悲伤的苦涩。
      他默默地流泪,那冷风拂动着山间的残枝枯叶,飘了两人满肩。
      “那兄弟见他不肯说,却也不想不明缘故一刀了结了他,气急之下,一声怒喝,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许久他才又道。
      “这却是个难得的好汉。”少年叹息。
      男人缓缓道:“不错,他秉性光明,为人磊落,世上鲜有他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少年道:“那杀人之人不肯说出真相,他定是自去查明。”
      男人道:“你猜的也不错,他去了七天,奔坏了三匹骏马,打断了十根长鞭,来去千余里,问遍了昔日故友新知,果然查明了真相。”
      少年抬头看他,问道:“那么真相究竟是为何?”
      男人的唇微微地颤抖,眼中迸出绝望与悔恨,“他查明了那位大哥原来早已不是昔日豪义的侠客,往日三人同患难之时,他所甘愿为之而死的重情重信的兄弟,待到富贵之时,却变成了狡诈奸险唯利是图的小人……为了些黄白之物,为了名利权势,他竟使无辜之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双手累累血债。”
      少年满面皆是讥讽之色:“财帛动心,权势移情,自古如此。”
      男人慨然,喃喃道:“不错,世上多少人皆败在金银之下,人欲人心,比任何毒物都要可怕。”
      少年又问道:“接下来呢?”
      男人又道:“那位兄弟自然是不信,他怎能相信!他宁愿相信自己的耳朵聋了才听到这些事情,直到他见到了一个人。”
      少年皱眉:“是谁?”
      “是求那个男人杀了大哥的人。”
      少年道:“那个大哥既然做尽了恶事,定有许多人想要他的命,这兄弟凭什么要相信别人,却不认为是有人污蔑?”
      男人低头,沉声道:“那个人却是那位大哥的亲生儿子!”
      少年大惊:“岂有儿子要杀死父亲的!”
      男人苦笑数声,那悲凉的笑声,几乎让人心中只生出凄凉悲绝,“不错,这世上岂有人想要杀死自己的父亲,但是如果父亲为了权势,竟谋害糟糠之妻,甚至污蔑自己的妻子得了疯症,只为另娶一名有权有势人物的女儿,那么做儿子的该如何?”
      少年喟然长叹:“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然杀死母亲的却是自己的父亲,这的确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
      男人凄凄道:“那少年日日活在煎熬之中,眼见得仇人逍遥快活,母亲黄泉孤苦;他自小仰慕的父亲,却变成了禽兽不如的恶贼,他内心饱受折磨,几乎要疯掉。”他深深哀叹,又道:“那位兄弟听到这一切,已然是呆住了,他又哭又叹,捶足顿胸,想要顷刻死去,才不至于这般悲伤。”
      少年叹道:“这世上恶人作恶从无顾忌,然好人却要为恶人心怀悲苦。”
      男人苦笑道:“他得知了真相,不由心中恨意重重,一恨自己,二恨那位大哥,立刻快马加鞭回去找寻那男人。”
      少年道:“那男人之前不说这一切,只怕是想着人死灯灭,恩怨皆消,不愿再谈。又不希望那位兄弟因敬重之人的真性而悲痛,只是他瞒住又有什么用,世上有什么事请,能瞒得了一世的呢!”
      男人似心痛难捱,顿住跌倒在地,“你说得不错,你说的不错,若是他一开始就说了,只怕……”
      少年惊讶:“只怕什么?”
      男人悲恸万分,“那兄弟归来之时,见到的却是那男人垂死的模样,他走了整整七天,那男人周身大穴便被制住整整七天,不吃不喝,已然将要油尽灯枯。”
      少年面容凝重,“那兄弟定然后悔懊恼不已,之前他恼恨男人杀死大哥,视为毕生仇人,而后真相却是如此,果真是天下第一颠倒之事,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男人道:“是,那兄弟只恨不得自己替了男人身受之苦,他几乎不眠不休照料男人半年,时时不离左右,生怕男人有半点闪失。半年之后那男人康复如常,两人曾彻夜不眠对酒长谈。男人想着是既然误会解开,一切皆可风消云淡,但是他想错了……”
      少年一瞬心中激荡,“难道……”那剩下的猜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男人心神早已如游魂,“那夜,他说得话原来皆是在交代后事。第二日,男人不见兄弟,到处去寻找,终于在那大哥的坟前,找到了兄弟早已冷透的尸身。当年,他们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那大哥身亡,他早已不打算独活在世!”
      少年已然是惊诧至极,他握紧了拳头,后背几乎被冷汗浸湿,“那大哥行如此无耻之事,早已背约,若黄泉下知晓这义士之举,只怕也羞与他见面!”
      男人悲极哀极:“唯有那杀人之人,心中怀着那永不能消退的伤悲仍苟活于世,他已经违约一次,却再不能违背兄弟的临终之言,守着他们的坟茔,直到他也老死的那一天……”
      “他是怕那个男人也步了他的后尘,只得这般求他好好活下去。老天老天,这般好人早早死去,为何这世上许多为非作歹的恶人却活得比谁都要快活!”少年心情已然不能用言语形容,这是一段悲伤的故事,还有什么比之更加令人心绪低落,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手握着利刃,但是那剑此刻竟是如此的沉重,重的几乎令他不能握稳。
      “这便是你的大义么,顾郎,那我又该如何?你一去多年,渺无音讯。”
      有人从桥地另一头缓缓走来,那姿态款款,飘渺似云烟;那话音声清脆胜玉珠,她的眉目在月色下清晰如画,她的举止最高明的画师也难以描绘;有人若是不小心窥见她的风情,只怕会以为见到的是九天之上的天女,不,天女也比不上她的活色生香。
      但是她的神态是哀愁的,她的愁容令人心都要碎掉,她双目中充满着刻骨的恨意,但这又仅仅是恨?没有那般深刻的爱,又何来这样深刻的恨!她深深地望着那个男人,凡夫俗子若要被她的目光这样注视,顷刻死去也是愿意的。
      “你并不是辜负了我,而是在杀了我,慢慢地教我的心都死去了。顾郎,顾郎,我宁愿多年之前你已经死去,那样我还能怀着对你的情意寥慰余生。但是我怎能舍得你死去……”女子已然泣不成声,“这么多岁月,你受的痛苦并比我少,想到这里,我却对你再无恨意,只有怜惜与心痛。顾郎……”
      男人也惊呆了,他看着她,那眼中是痛楚的深情,千言万语,满在腹中,停在口中……
      少年慢慢地收起了他的剑,他已经无须出手,他是个杀手,但是今夜,他已不能杀人,他沿着来时的小路离去,眨眼间便似一阵风,融入了秋山的冷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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