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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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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围守在陆军医院的记者依然在孜孜不倦地等待和打探最新消息。他们裹着大衣,在寒风中叼着香烟徘徊走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猜测着,议论着……
特护病房闪烁不息的红灯下,一扇门仿佛隔断了生死。汪曼春急切地凑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前张望。明楼的病床边层层叠叠围满了人。除了紧张忙碌的医护人员不停攒动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守望良久,她颓然转身,在门上靠了一会儿,又沿着走廊来回兜圈,怎么也无法镇定下来。
深深吸气,她将双手和脸颊紧贴在门边,屏息倾听动静。在这个她可以够得到的,离他最近的地方,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汪曼春没有睁眼,静默如塑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至发僵的身子被一片温暖牢牢包裹。
“曼春姐,小心着凉。”
阿诚将自己的外套轻轻披上她单薄的肩,忽一阵泪眼模糊哽咽难言。
他好不容易才将情绪崩溃得几近晕厥的明镜扶入休息室,强作镇定地哄她在安定剂的药效下睡熟。此时见到只着单衣便匆忙赶来,孑然伫立在大哥病房前的曼春,一直拼命克制的脆弱和柔软瞬间便释放了出来。
“是我的错。”汪曼春容颜惨淡,恍如梦呓般低喃:“川崎浩留在门口的那个侍卫,我应该亲自动手解决掉的。可我当时太想回来看看师哥,实在没顾上……”
“不是你的错,这是日共行动小组的疏忽。谁想到小野他们会失手呢?”
阿诚连忙揽住她极力安慰:“再说,他潜回来自寻死路,根本连大哥的边都没沾上。大哥的伤势自入夜开始就不太好,跟这场袭击并无关系。”
“从入夜就不好么?”汪曼春神色苍白,幽幽叹了口气:“缨子什么都没告诉我。”
“她是不想你太担心了。她是护士,自然不会像大姐那么慌。我接到阿香传信赶来时,情况还没有这么糟,我也没想叫你的。谁知道……”
他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汪曼春的脸色变了变,一把揪紧他连连追问:“怎么?我师哥他到底怎么了?”
阿诚低头静了静,这才慢慢接下去:“情况急转直下是在午夜以后。大哥突然发起高烧,再加上电刑造成的严重神经损伤,引发了剧烈的全身抽搐。大哥的心率一路飙升到200以上,随即发生室颤,呼吸骤停。这时候缨子就算想要通知你,也脱不开身来打电话了。”
汪曼春愣愣听着,抓着他的手遽然收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诚顿了顿,极力维持着声调的平稳:“秋田医生紧急叫来各科专家联合抢救,好不容易平息了抽搐,但大哥的心脏反复停搏,每每复苏后不能维持,心率极其不稳。往往眨眼之间,就从200多陡然直落到40以下,快慢无序,时跳时停,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汪曼春耳中嗡嗡作响,空洞的眼底渐渐失了焦距,脱力般慢慢沿着墙滑坐下来。
“曼春姐,别怕。”
阿诚不由自主蹲下身,含泪将她拥入怀中:“大哥屡屡心跳停止,但每一次都会在急救下最终恢复。他那么坚强,一定能挺过来的!”
二人颤抖着偎依在一起,彼此温暖,彼此支撑。时针,缓慢而艰难地又迈过了两格。
当黑暗在暮霭晨曦的交替中渐渐隐去,疲惫不堪的秋田终于步履沉重地走出病房。相偕苦守在门口的人如同被唤醒的僵尸一般,刷地弹起,直勾勾看着他慢慢摘下口罩。
“你们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了。”
“秋田先生……”汪曼春与阿诚对视了一眼,战战兢兢地开口,嘴唇发抖不敢问下去。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秋田面色凝重语声沉痛:“虽然暂时恢复了呼吸和心跳,但长时间的昏迷和多次循环骤停,致使病人机体遭受反复打击,现已出现全身性感染和多器官功能障碍的先兆。我已经集合各个科室最好的医生成立抢救组,竭尽全力挽救他的生命。可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受刑实在太重,身体早被毁损殆尽,只是靠顽强的意志力在硬撑着一口气。从理论上讲,预后不容乐观。病人恐怕是很难再清醒过来了。”
汪曼春听得一阵阵天旋地转,本能地闭眼朝阿诚靠了靠。阿诚脸色铁青直挺挺地站着,死死捏拳克制着没顶而来的恐惧与心痛。
“进去吧,多陪他一会儿。明董事长一时还不会醒,有护士在照顾,你们尽可放心。”
秋田叹着气说完,同情又无奈地拍拍他们,黯然离开。
彻夜围在床前抢救的医护人员们陆续退出,恢复空寂的病房内清冷依旧,薄曦的天光尚未染亮深垂的重帘。昏柔的灯光下,汪曼春一步一步,静静走到病榻前。
昏迷中的明楼头置冰帽,身上连着各种针管仪器,唇色青紫气息微薄地合目仰卧在枕上。相隔还不到一日,他的气色竟愈发得憔悴灰败,仿佛笼在一片散不尽的暮色苍然中,渐渐连呼吸的气力都要消失殆尽。
汪曼春强忍着泪,轻轻伸手搭上他的腕。冰寒彻骨的触觉中,细弱无力的脉动透过指尖传来,带起一阵难以克制的心痛如绞。
“师哥!”
小心捧住那遍布针痕的手,她俯身低头,深深吻上那一片绵软冰凉。泪,簌簌而下。她咬紧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诚在身后默默握紧了她的肩。汪曼春努力压制住汹涌的泪意,深深吸气平复自己,用比平素更为轻松柔缓的语气低低唤他,唇角甚至扬起微微的弧度:
“师哥,是我,我和阿诚来看你。你好些了没有?”
“明镜姐守了你一整天,都快要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阿诚好不容易劝她去休息一会儿。这段日子,也真是苦了她了。师哥,等她回来,你就醒过来让她开开心好不好?”
“明台那个小东西,本来在北平一切进展顺利,结果从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组织最新来电说,这孩子居然企图擅自潜回上海来看你,幸好被锦云及时拦住了,算是没有酿成大错。但纪律处分是难免了,就看有多严厉了。”
“我就说吧,你家小少爷的感情用事自由散漫,连老师都没办法彻底根治。你要是再不好起来,谁还能管得住他,护得住他?”
沉睡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氧气不断推送发出的细微声响。
“还有一直跟在你身后,被你护于羽翼之下的阿诚。师哥,就算你认为他长成了,可以自己走出一片天,难道你真的放心,把他留在这个急流旋涡中心自生自灭吗?”
身后的阿诚发出按捺不住的呜咽,往前跨了一步,默默蹲下身子,将头埋入素白床被间泣不成声。
汪曼春略顿了顿,纤秀的指尖缓缓抚上那静若止水的如画容颜,再开口来依旧波澜不惊:“上海站现在人少力薄急需重组,而重庆方面迟迟没有动静。老师又给我出难题,问我究竟是要带阿诚回去还是带你回去?可上海站情报科科长是你,无论老师与我,都无权代你做这个决定。”
“其实,我还真恨不得老师把你们俩个都带走。”
她幽微叹了口气,目光迷蒙,眼中的水雾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腾凝聚。
“你知道吗?你们没回来的那阵子,我天天盼着你们回来,也害怕你们回来。有时候,我真是恨天命不公,为什么偏偏是你,要你见到我最邪恶不堪的样子。我甚至会想象我们拔枪相向的场面,想象着被你亲手杀死。可有时,我又会觉得庆幸,能在死前再见到你,再重温一下当年的旧梦,哪怕只是场虚妄的骗局。”
她一径说着,语气出奇平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千算万算,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你,永远比我棋高一筹。好,你要走这盘险棋,你就给我走活它。我们的地下党组织,军统的上海站,还有你最在乎的家人,你不能丢下这些残局撒手不管!”
明楼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力的感觉。
天地混沌,四顾茫茫。在无休无止的黑暗与近乎麻木的痛楚中徘徊,不知方向,不辨东西。恍惚总能听得到忽远忽近的呼唤:大姐的,曼春的,阿诚的……他们在叫他回去。可是,眼皮好重,手也好沉。他仿佛是被一层层丝牢牢缠住的茧,无论怎样挣扎都动弹不得,拼力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完全无法回应。
朦胧中,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在轻抚他的额头,细细为他拂去沁出额前发梢的冷汗。少顷,阿诚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曼春姐被缨子拉去吃点东西,我们都很担心她。趁她不在,大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明楼努力集中着涣散的精神,顺着这道近在耳边的声音摸索回家的路。
“你刚出国的那阵子,曼春姐一直跟我讲你们小时候的事。讲你第一次带她去苏州,她贪玩跑丢了,找不到你,吓得大哭。大哥,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吗?那个净澈似水曼妙如春的小姑娘,那股发自灵魂最深处最初最美的情动,他一生只一次的青葱岁月刻骨铭心。忘,又如何能忘?
“后来你找到她,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很久。你对她说:曼春,不哭……”
曼春不哭,走丢了也不怕。只要你叫我,无论在哪里,我都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彼时年少,真希望就那样抱她呵护一世。只要她愿意,天涯海角都要在一起。只叹终究敌不过乱世惊/变,竟致食言,是他一辈子无法弥补的过错。
“你一定会回来找她。就为这句话,她默默等了一年又一年。然后,你回来了……”
阿诚没有再说下去。
一波又一波痛悔如潮,源源不绝地从心脏蔓延全身。明楼再一次奋力想冲出这莫可名状的无际昏蒙。颖悟如他,即使在意识游离间也明白阿诚想要说什么。然而,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一切的试图回应却终徒劳,只能在万般心痛中默默倾听阿诚越发激动的诉求:
“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有些怨你的。怨你当初的懦弱,更怨你后来的理智、无情。八年前你离开伤了她一次,八年后你回来又狠狠地伤了她。到如今,大哥,你不能再伤害她第三次了!”
“她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方方面面,那么多逼着你好起来的理由。她跟你说任务,说上海站,说大姐,明台,我,就是不肯多说说她自己。她太倔强,太骄傲,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容自己过分失态,还硬要做出冷静坚强的样子。但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她真的是快要崩溃了!”
“这些年她受了太多苦,失去了太多太多,连自己的命都无所谓。只有你,是她心中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她可以从从容容地去赴死,但是她绝对不能失去你!所以大哥,你无论如何也要好起来,你真的不能再伤她第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