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子》雅客六星

6、妖又如何 我走就没人

　　人与妖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从亲密无间和不死不休中摸索出井水不犯河水的生存法则。由于人更受造化厚爱，妖族长期处于被打压的状态。

　　妖对人的惧怕与生俱来，待它们强大，这种惧怕变为不信任和厌憎。它们骨子里认为，人类是要伤害它们的。

　　即便沉涧一开始就是被人启蒙教化，他也依旧没有扔掉这份戒心。

　　他明知我是妖还管我叫儿子？他会剖我内丹，用我来修炼吗？

　　慕云烟不懂他在想什么，自顾着说：“你当年跟着我连个猎人也打不过，才几年如何长进这么迅速？”

　　来了，沉涧警觉起来，但他不善隐藏，紧张的神色都被慕云烟看在眼里。

　　“你乘着跟我出门，吞噬了那些妖的内丹对不对？”

　　“……”沉涧紧了紧爪子，想着待会儿慕云烟对自己动手该怎么办。

　　“方才的蜥蜴内丹呢？”

　　沉涧：“…还没来得及拿。”

　　“你啊…”慕云烟放开了他，“还不快去，少说有六七百年，别浪费了。”

　　“！”沉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你不收我？”

　　慕云烟哭笑不得：“养肥了留过年。”

　　回到客栈沉涧仍是缓不过来，蹲在椅子上失神。

　　慕云烟一身血渍尘土，万分迫切的想洗个澡，解开衣带扯动了伤口，他恼火道：“受骗的人是我，你做这幅生无可恋的样子给谁看？要么就弑父逃跑，要么就滚过来给你爹脱衣服。”

　　“啊？哦！”沉涧忙不迭从椅子上跳下，帮慕云烟宽衣解带，脱了一半他又停下了。

　　慕云烟不满地啧了一声。

　　沉涧：“不对，你身上有伤，不能碰水。”

　　“儿子还敢管爹的事了？”慕云烟皱着眉把剩下的衣裳脱完，跨进盆里，热水没过胸前的伤口疼的他嘶嘶直抽气。

　　沉涧不知怎么的，蓦地就红了脸，转过头别扭道：“我不管就没人管你了。”

　　“……”这句话像根针刺进慕云烟心里，他叹口气，“你说的对…”

　　沉涧知道自己说错话后慌了：“我不是…”

　　“闭嘴，听爹说。”慕云烟手欠的把蒸汽凝成水泡，用它们一下一下的砸沉涧的脸，“爹不嫌弃你是妖，今后你若还想跟着我，那我们就跟从前一样。若你害怕，立马就可以走。”

　　沉涧躲开那烦人的泡泡：“这话该我问你，跟你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妖。”

　　慕云烟想也不想：“我要你走。”

　　“不走。”沉涧回答速度更快。

　　“……”

　　“……”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咳咳咳…”慕云烟被呛出了眼泪。

　　沉涧看不下去，红着脸替他顺气，妖力缓缓的注入他体内，慕云烟任他施为。

　　“我不走，我走就没人陪你了，你需要我。”沉涧半赌气的说：“你要杀我也行，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

　　“杀了我你就没有狗了！”他飞快的补充一句，又把脸扭到一边。

　　慕云烟在他妖力温柔的安抚下，气也顺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但他还是想笑，自他有记忆以来的人生就没当下这么可乐过。

　　他慢慢的说出了心里话：“你没作恶我不会杀你，倘若有一天你妖性难改做下不可回头之事，我一定不会姑息。在那之前，我不会疑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沉涧惊喜地看着他，明明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人眼睛，偏偏却闪烁出狗眼金光闪闪的效果：“我保证努力学着做人，不给你捣乱，不让别人知道我是妖。”

　　好像就这么说到重点了，慕云烟若有所思地看他，既然是妖，为何没有妖气？

　　狗儿子是妖这事情就告一段落，慕云烟打内心深处也不想失去这样一位朋友。沉涧于他是特别的，虽然有师父疼，有师兄爱，但他们都太忙。慕云烟和同龄人差别太大，一直无人合得来。沉涧的出现让他忘了寂寞，使他从孤僻中渐渐走了出来。

　　他有许多话就爱跟狗说，可这一天狗倏一下就成了精，慕云烟在当晚睡觉时后知后觉的感到别扭起来。

　　以后还能不能把他继续当狗了？

　　“喂。”他踢踢趴在床尾的大狗，“今后你是要做人还是做狗？”

　　沉涧抬起头：“什么意思？”

　　“做人要讲规矩，读书识字，做狗只要听话就好。”

　　沉涧从来没想过他所说的问题，更懒得去想：“你想我做什么都行。”

　　慕云烟沉默了一下，半晌道：“那么…也行，就让爹来为儿子打算吧。”

　　沉涧不知道，慕云烟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半大少年一宿没睡，尽给‘儿子’思考狗生大事去了。

　　又过了两日才有青城山的人找来，得知了慕云烟受伤后，立刻将他带了回去。

　　“要不你用爪子再挠我一下，我就不用参加大比了。”

　　慕云烟在床上宽衣解带，白皙的胸膛上三道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疤。从伤口的粗细程度，轻易能联想到当时皮肉翻卷，鲜血飞溅的场景。

　　沉涧被他气的都顾不上当狗了，瞬时化作人形冲上去把他衣裳拉紧。

　　“伤口好不容易愈合，你没事别瞎折腾。大冷天的脱衣裳也不点个炭盆子，昨天还发热就忘啦？我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年总要弄伤个两三次，什么时候才能长长记性？”

　　“……”慕云烟被他骂得无语，自从狗能说人话，就要揭竿起义造反了？

　　沉涧从柜里拿出件狐裘，口里还在碎碎念：“山里终年积雪，不是一般的冷。你又没我毛森皮厚，不练功的时候要注意保暖。你怕冷的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生病了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慕云烟：“……”

　　“我听见脚步声了，”沉涧变回狗，“来了四个人，肯定有你师父。装虚弱一点，吓唬不了别人没关系，唬了你师父就行，说不定他一急你明年都不用比了。”

　　慕云烟：“……”

　　掌门爱徒受伤是大事，因人为过失受伤更是大事中的大事。掌门的雷霆之怒刚才已经发过一次了，此刻正是要来给爱徒一个交代。

　　开门见到慕云烟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样子，掌门当场就想发配云清门下所有人去赎罪谷关个一年半载。

　　他心疼坏了，嘘寒问暖了半日，又是检视伤口，又是送药。做完这一切，他画风一转。

　　“云烟，此次之事你如何看？”

　　掌门如此一问，所有人都知道事来了，云清是掌事的长老，必然躲不过。与其被人告状，不如自己把错认了。

　　“掌门师兄，蛇妖之事是承剑堂上下疏忽的过错，我愿带堂内所有人领错受罚。”

　　“哼，你可知你一句疏忽，差点害我徒儿失了性命？”

　　云清：“我知错，请掌门责罚。”

　　掌门不看他，转头温柔的问慕云烟：“云烟，此前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慕云烟摇头，恭敬道：“回禀师父，没有。”

　　掌门颔首，在他的手背拍了拍：“为师知道了。”

　　他站起来，面对众人，威严地说：“此事兹事体大，必须严惩。本座命令：云清长老因公务繁忙，特酌情减免，罚禁足思过三日。承剑堂正副管事，姚真、杜茯苓，立刻押往赎罪谷，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回山。今后不得再入承剑堂，潜聚仙堂另行安排。”

　　云清的面色很不好看，跟他同来的还有两位长老，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替他说好话。

　　他耐着性子问候了一下慕云烟，寒着脸走了。

　　等人都走后，掌门开始真正的兴师问罪：“整天往外跑好玩儿吗？差点把命也丢了。”

　　在掌门严肃到吓人的目光下，慕云烟不敢再装‘伤重’，自觉的跪在了床上。

　　“请师父责罚。”

　　掌门恨铁不成钢的在他背后拍了一巴掌：“罚你什么，你下山还是我同意的。”

　　他重重的叹口气：“我知道你留在山上不开心，但你长大了，要学会跟师兄弟相处。不指望你收服人心，最少也要立点威信让人不敢害你。”

　　慕云烟低眉顺目，苍白的皮肤，瘦尖了下巴，让掌门想起了他父亲，心里更难受了。

　　“云烟，无论如何，你有师父，还有师兄们。”掌门狠下心来说：“不能再由着你性子来，大比过后就别下山了，又要来新弟子了，你负责带带他们。”

　　“…师父…”慕云烟没想到有这么一出。

　　“为师主意已定。”掌门留给他一个背影，“你该想想以后了，青云山终归是你的家，没有人服你怎么行？你好自为之。”

　　慕云烟：“……”

　　掌门离开后慕云烟仍旧维持着跪姿，沉涧蹲在一旁等到不耐烦了，跳上床用鼻子去拱他。

　　“不能出去玩儿，还有我陪你。”

　　慕云烟沉默半晌，才抬起眼眸，用不含情绪的语调说：“山里出了师父和几个师兄没人喜欢我，他们忌惮我，因为我爹入了魔。他们害怕将来我也会入魔，来找他们报仇。”

　　沉涧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问：“你会吗？”

　　“……”慕云烟一怔，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慢慢道：“不会，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师父师兄的事。”

　　“那不就结了。”沉涧突然化作人形把他扑倒，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慕云烟，“你都做了决定，还瞎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