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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Secr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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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了高二,苏溶月陡然忙碌起来。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学业;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原因是,她成为了诗歌的社长。
铭英中学的社团是特殊的存在。全部由学生自主创立,自主管理,自主考核,是学生展示自我个性的舞台。然而,当过社长的同学都明白,要把一群考试指挥棒下的学生集中起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苏溶月对此深有体会。
记得高一时,第一次诗社的活动来了近三十人,第二次来了二十人,之后围绕着十人上下波动,渐渐地社长和副社长也忙得只能交替出现了。按照学校的规定,社长由高二学生担任,任期一年,升入高三后移交下一届。苏溶月高一时,担任社长的是沈嘉禄,副社长是老周和郑姐。
初次见到沈嘉禄的人会觉得他一表人才,因为他个子很高,五官端正。接触久了,却会发现他的脸上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颓唐的神色,举手投足间也颇有几分痞气。第一次社团活动,苏溶月在作自我介绍时,他把左脚搁在右脚上系鞋带,显得有点不礼貌。好在他讲课生动有趣,声情并茂,旁征博引,从不故作高深。当他即兴诵读著名诗篇或打着手势阐述观点时,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只有对诗歌由衷热爱的人才会理解这光芒的含义。他喜欢穿鲜艳的背心。苏溶月见过他穿紫色背心去买牛奶,穿绿色背心走出食堂,穿黄色背心打篮球。他说话风趣幽默,五句话里有两句是在开玩笑。别人也常常拿他取笑。
苏溶月曾在物理实验室的桌子上曾看过这样一行字:沈嘉禄征婚,仅限人妖。每个看到的人都笑喷了。也许执勤打扫的班级光顾着笑,都没舍得把这行字擦去。
至于副社长老周和郑姐则比他严肃多了。老周是个学究式的人物,圆圆的脑袋上架着一副方方的黑框眼镜。他在讲台上念自己评论诗歌的论文,台下的人睡倒一大片。郑姐虽然称其为“姐”,实际上是个男生。他纤腰细腿,脸长得像猫咪,笑起来更像,说话声音细细的。他和老周都进了有名的大学。
苏溶月挺羡慕社长,他看上去永远一副随随便便万事无所谓的神气。而苏溶月是个有所谓的人。她有计划,有抱负,有追求,因此在社团里常常表现得与老周、郑姐一样严肃。这种严肃并不是说他们不会开玩笑,而是一种心情的严肃,好像背着沉重包裹的人脸上的表情。
高二,当苏溶月被选举为社长后,社团活动开展得井井有条,内容也比以往更为丰富。除了传统的组织讲座、编撰社刊外,还增加了有奖竞猜、朗诵比赛等环节,提高了诗社的趣味性和吸引力。到每个班张贴征稿通知或连夜赶制海报固然是辛苦的,但当她与社员们探讨叶芝、济慈等人的诗歌时,社员们发现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这天,苏溶月和社员们在喷水池前卖社刊。由于学校补贴较少,社刊是由社员们自费印刷,彩色封面,价格不菲。价高则鲜有人问津,苏溶月便提议大家朗诵诗歌作宣传。然而朗诵谁的好呢?社员们开始互相推脱起来,都谦虚说,“我写的又不好,还是拿你的吧!”
苏溶月无奈地一挥手,“算了算了,让我来!”
她打开话筒,吟诵起自己的诗作,声音如泉水叮咚。
“你说我是该将你收藏
收藏在炽热的血的海洋
还是该将你遗忘
遗忘在斑驳的梦的霞光
可是霞光终有一日会托出太阳
在回忆的云间闪闪发光不能忘
浪潮终有一天会退去
留下满地贝壳无法收藏……”
这首诗是她在高一时和赵宜骏冷战时写的。她当时心灰意冷,泪水的潮汐时常淹没枕头。而把这种情绪诉诸笔端,自然就凝成诗行。痛苦是诗歌的源泉,她深以为然。
渐渐地,有不少同学上前翻阅社刊,偶尔也有人购买。
这一天是星期五,也是“五彩缤纷日”,学校允许学生在这一天不穿校服,穿自己的衣服。一个紫色短裙衣的女孩和一个白色连帽衫的男孩遥遥走来。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罗杏儿,贺新橙!”苏溶月欣喜得大叫。
罗杏儿笑着朝她招招手,边啃冰糖葫芦边翻社刊,“哇,写得好棒哦!溶溶,我买一本。”她说着掏出钱包。苏溶月把零钱找给了她,她扬了扬社刊,“我待会儿还有乐队表演,先走啦,你们加油!”
待她蹦蹦跳跳地走远后,贺新橙上前一步,笑道,“要不要我帮你营销?”
“营销?莫非你要表演节目?”
“被你猜对了。”
贺新橙奔回寝室再飞奔而来的时候,身上的白衣已换上了黑衣,脸上多了一张白面具,手里握了一把蓝色吉他。他站上台阶,轻轻地拨动丝弦,低沉的曲调从指尖缓缓流出。
“你、你这是‘剧院魅影’?”苏溶月迟疑地问。
贺新橙点点头,笑了,“我来唱首歌。”
社员们叫嚷着鼓起掌来,欢天喜地。他们还从来没看到有人化装成“魅影”,演奏这部经典音乐剧里的曲目。人群顺着音乐,像潮水般围拢过来。贺新橙站在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面具遮盖住他的大半张脸,却更能留给人们遐想的空间。
“Say you’ll share with me one love one life time……”悠扬的旋律从他的唇齿间溢出。其实,他的发音并不标准,咬字也欠清晰,但配合白色面具下凄恻的眼神,反而给人以一种情真意切之感。
“想听我唱的都要买社刊啊!”
忧郁的魅影忽然笑了,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好,唱得好!再来一首!安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女生跑上去和他自拍,社刊很快被一抢而空。苏溶月一边数钱一边和副社长说笑,“看来和小众的诗歌相比,还是大众情人更受欢迎啊!”
活动结束后,大家把展览用的课桌搬回教学楼底的自修教室。
“咦?这里怎么还有一本?”贺新橙从某个桌肚里摸出一本社刊。
“可能是哪个社员不小心落下的吧。” 苏溶月说,“这本就送给你好了,看在你今天表演辛苦的份上,哈哈!”
“不用不用,李牧买过了,我借他的看就好,还是帮你卖了吧!”
“你行吗?” 苏溶月狡黠一笑,睨着他。这时已经快要到上下午第一节课的时间了,路过喷水池的学生都步履匆匆,校门也已关上。
“怎么不行?想质疑我的能力?”贺新橙颇为霸气地打了个响指。他早已摘下面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立体的五官,“敢不敢和我打赌?输的人晚上请吃夜宵。”
“好啊,不过有个条件……” 苏溶月眼珠滴溜溜一转,笑意更浓,“不、许、色、诱!所以,你只能卖给男生哦。”
“没问题!”两人“啪”地一击掌。
此时,社员们已陆陆续续将课桌搬回,只留下贺新橙面前的一张。
三分钟过去,无人逗留。苏溶月得意地斜睨了他一眼,看贺新橙的表情,依然是信心满满的样子。
第五分钟,一个裹着彩色恐龙图案外套的男生大步走来。苏溶月认出他正是姜晟,好几次考年级第一的学霸。她还获悉他最近刚失恋,曾目睹他在图书馆寂寞地掰吐司面包吃,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吃完后把剩下的小片面包都倒进嘴里,鼻子上也沾满了面包屑。
“姜学霸!”贺新橙热情地挥手跟他打招呼,好像他们做了八辈子的亲戚。
“啊,贺大神,是你!”姜晟厚厚的镜片后面一双如豆的小眼放射出友好的光芒。
“不敢当不敢当……你有兴趣买诗社的社刊吗?”
“没有!”姜晟掉头就走。苏溶月不由地“扑哧”一笑。
不料说时迟那时快,贺新橙上前一把抓住他绘满恐龙图案的袖子,叫道,“别走啊,兄弟!”仿佛他们做了八辈子的亲哥们。
他附在姜晟耳边神秘地说了一句话。
姜晟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掏出钱包,“那我买一本吧。”
苏溶月目瞪口呆,差点忘了收钱。
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小道上,她忍不住问贺新橙,“你刚刚对他施展了什么法术?”
“你猜!”贺新橙嘴角噙着一抹强忍的笑。
苏溶月想了一会儿猜不出,于是猛力地摇起了他的胳膊,“贺先生,快告诉我,告诉我嘛……”
“不行,这是秘密。”
“你还想不想吃夜宵了?”
“想,想!”贺新橙连忙收住笑,轻咳一声,慢悠悠地说,“我告诉他的是,要想把女朋友追回来,得增加一点文艺细胞。”
苏溶月笑得蹲到地上,“专注唬人一千年!哈哈哈……”
贺新橙扶着一颗腰肢纤细的榉树,看了她半天,终于笑着催促道,“我说,苏小姐,你笑够了没?再不起来可真要迟到喽。”他作势就往教学楼里走。
“喂,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