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色天空》妙方酒

12、人所不言者

　　收藏好艺术节的奖杯与奖牌，度过一个先颓废后刻苦的暑假，苏溶月和她的小伙伴们迎来了紧锣密鼓的高二。然而当上“学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多久，苏溶月获悉了一个令她惊诧的消息。
　　表姐郭筱莹要到美国交流去了。铭英中学作为著名的市重点，每年和国外的多所一流高中有交流生项目。郭筱莹要去的是纽约，为期一年。真奇怪，既然当初坚持回国学习，那么现在何必回了国又出国？
　　“哎，我说老姐，你怎么不给我打预防针就走啊？我还盼着天天吃你做的早饭呢！”苏溶月嘟着嘴抱怨道。
　　“我想这段时间换个环境生活，年级里有十个同学一起去纽约，不会很孤单。你放心吧，我到自由女神像下面晃一圈就回来。”
　　“说得轻巧，要一年呐！”苏溶月侧躺在沙发上，赌气地瞪着她。
　　郭筱莹笑了笑，不以为意地埋头收拾东西，“冰箱里的东西帮你买好了，应该可以吃几天，不够了到超市去买。我教过你怎么做蛋炒饭和皮蛋瘦肉粥，油锅不会弄就用微波炉，便利店的泡面少吃……”
　　“行，我知道的啦，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郭筱莹拖着个硕大的拉杆箱，走向门口，她今天穿了一套修身的衣裙，看上去十足一个空姐。换上鞋，她似乎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冲苏溶月鲜妍一笑，“溶溶，我拜托你一件事情好吗？”
　　“没问题，姐姐大人请吩咐。”原本躺着的苏溶月一骨碌爬起来，正襟危坐。
　　“我那边床底下有一个绑好的箱子，你帮我还给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给高一高二辅导数学竞赛的那个。还有这封信，务必送到！”
　　她留下信封，摆摆手，袅袅婷婷地走了，像一朵被风吹走的玉兰。

　　苏溶月先给贺新晴打了几个电话（贺新橙给的号码），他都没接。她坐在沙发上，把薄薄的信封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实在抑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姐，别怪我咯，看完就塞回去！”她展开一看，只见大气飘逸的字体盛开在冰蓝的蒲公英信笺上。
　　贺先生：
　　你好！
　　还是喜欢这样称呼你，不亲昵亦不疏远，一如我们现在的关系。
　　第一次上你的课之前，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听说新来的实习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伙，还不满二十五岁，没有任何教学经验。这样的人怎么能教竞赛辅导？”然而，当你出现在讲台上时，所有人的疑虑都被打消。你很高，站在讲台上如一株迎风的玉树，清俊超拔。你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天蓝色长裤，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有谁会做么？会的人我请他当老师。”20分钟过去了，没有人给出答案。你轻轻一笑，三下五除二写下过程，又四两拨千斤地提示我们解题思路。然后，你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对接下来的课程安排做了详细的说明，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贺新晴。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午夜梦回时喃喃自语的名字，是我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低声呼唤的名字，我只是在心里默念：贺、新、晴，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和你给人的感觉一样，清新且饱含着喜悦。你又说，虽然是竞赛辅导，但也需要一个课代表，“有谁愿意当我的课代表？”话音刚落，我便鬼使神差地举了手，旁边的萧易寒笑着说，“你抢我的饭碗啊！”你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大概由于我是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吧。但你很快温和地答应了。
　　我的心中奏响胜利的凯歌。
　　从此，我每周两次来到你的办公室，收发作业和清点考卷。我发现你真的是很喜欢白色，每次见你，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阳光热情地泼洒进来，跳跃在你那挽起的袖口上。你握笔的姿势很用力，眉尖微蹙，像在跟谁赌气。每当这时，我就想走过去，抚平你皱起的眉头，对你微笑一下。但我还是悄悄放下作业走了。
　　在人才济济的理科班，我不是最聪明的一个，但我愿意努力成为一个称职的课代表。另外，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圈出不懂的题目来问你，增加和你独处的机会。我每次去见你，都脱掉松松垮垮的校服，换上自己比较心仪的长裙，表妹说我“像一株亭亭的玉兰”!我期待给你留下最好的印象。
　　后来,你终于注意到我了，你说我很聪明，而且很漂亮。我喜欢听后一句。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吧，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看着你，就忘记了你在讲哪道数学题。其实我个是骄傲的人，但为了你，我可以放下宝贵的自尊，低到尘埃里去。手边的习题刷完了，我就让贺新橙帮我去图书馆借前几年的题库……没错，你堂弟也喜欢我；而我，自私地利用了他的喜欢。有一次他给我《竞赛教程》的时候，额头上微有擦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书架倒了撞的，我的心一下子内疚万分。他对我是真的好，我却无以为报。
　　我对不起你堂弟，但我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因为我爱你。我穿着你最喜欢的鹅黄上衣，依偎在你的怀里，闻到你身上淡淡的皂香，听你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地在一起，永远不分离。那一刻，世界退化成了虚无的背景，我的眼里只有一个你，无关年龄，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我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你一定不明白其中深意吧，你是个百分百的理科生啊。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汉乐府民歌中的《鼓吹曲辞》里《上邪》里的一个年轻女子对心上人最真心的誓言。
　　讽刺的是，没有等到“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们已等到别离。有关年龄，有关身份，有关地位。你的桌上每天多了一盒剥好的晶莹香橙，是怎样的纤纤玉手捧着的甜蜜？我装作不知，视若无睹。但是，终于有一天，我和她狭路相逢。磨砂玻璃后面，我看到一头及腰的如瀑长发，衬托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其实，她长得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叫秋川樱，是你父亲最大业务伙伴的女儿。我还听闻你到这里实习，不过是一方面回报母校，另一方面照管一下堂弟，根本不是立志来当老师的。不久以后，你就要离开学校，投入商海，准备接管你父亲在北京的公司了。
　　我没有流泪，因为心已经麻木地失去痛觉。我只感慨这一切来得太快——或许我们的相遇注定是“海鸟与飞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我为你低到尘埃里去，可惜，没有开出花来。这也是不能奢求的事，我知道。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身在纽约了。我看到自由女神在向我招手。也许在这里我会遇到一个八块腹肌的帅哥，和他一起在海滩上晒晒太阳，用美式英语愉快地聊天。我又可以做回骄傲的自己，再也不会像一个熟透的地瓜快要爆裂。但我会继续想念你，即使有一天你成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我也不会嫌弃你备受摧残的容颜。只因曾经的美丽早已收藏在心间。
　　决定不爱你的,郭筱莹
　　苏溶月看着看着，掩面哭泣。悲伤的泪水滴在冰蓝的信纸上，晕开海一样的深蓝。人所不言者，非不能言也，不忍言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