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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牧歌时代的远去 ...

  •   她还年轻,可是感觉自己有点老了。碧蓝的天空像一块硕大无朋的水晶,中间倒映着她自己。忧郁的双眸凝视湖面,湖面在她上方,波心荡漾着灵魂深处闪烁的光。两瓣小小的云是洁白而柔软的船,互相追逐嬉闹,却茫然不知所之。
      可惜,这样的蓝天只出现在她的梦境里。现实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犹记得小学二年级时坐火车,凌晨五点被大人拉起,在洗手台的正方形水银镜里瞥见一张嘟嘴的懊恼的脸,还扎着一双孩子气的羊角辫。喝完半罐八宝粥,抬头望向窗外,绵亘的群山后面徐徐展开一卷古老的瓦蓝色丝绸,那是一种令人无言的美!只是当时的她,尚沉浸在早起的烦恼之中,不曾想过这匆匆一瞥之于她的意义。实际上没人时时刻刻去关注其意义,它不过是干巴巴的鱼干,而生命本身是条鲜活的鱼——正如现在她心里夹杂着阴沉欲雨的天气笼罩的沉重和即将开学裹挟的兴奋,也不会将这种复杂的心绪放到人生的刻度尺上衡量一样。
      “溶月!”她闻言扭头,只见表姐袅袅婷婷地行来,与她在阳台上并肩而立。表姐身材高挑,气质卓然,也许是自幼习舞的缘故,站立的姿势分外挺拔,远看如一株亭亭的玉兰,可以入画的。
      “时间快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问。
      “我在思考人生。”苏溶月一板一眼地回答,忽然噗嗤一笑,“不过呢,还是上学更重要!”她回到屋里,将餐桌前剩下的半杯牛奶一饮而尽,接着不紧不慢地走至玄关处换鞋,用力勒紧鞋带,朝表姐潇洒地一挥手,道,“姐,我先去学校啦!”
      “嗯,好,祝你开学快乐。”她微笑着倚门而立,白衣萧飒。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苏溶月的身影被隔绝在视线之外。表姐眉梢微挑,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嘲,“上学么,是不可能真正快乐的。”她扯下门背后的校服T恤,对着镜子穿上,熟练地抹平衣角。

      苏溶月背着书包迈入铭英中学的校门,辉煌的,金色的大字。门口照例挂着鲜艳的迎新横幅,彩旗飘飘,列队站着一脸亲切笑容的志愿者。竟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原来是初中的学姐,可能她以前凭借英语竞赛和奖学金赢来了一定知名度。苏溶月谦和一笑,随意寒暄几句,接过学姐递来的教室安排表。上面印着全年级学生的名字,密密麻麻,使人目眩。
      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她踏进教学区。左侧是一片如茵的草坪,另一端种着松柏和花卉。一尊褐色的铜质半身像矗立于花团锦簇中。那铜像和所有伟人的塑像长得一个模样,高大、庄严、肃穆。她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出底座上刻的字——原来是个久远的校友,没有听说过,从名字看可能是那个年代的贵族绅士。铜像轮廓模糊,颜色晦暗,想必经历了不少风吹雨淋。假如她有朝一日出名的话,宁可不要塑像,只种些红花绿草,青青的树,多美。
      沿着榉树夹荫的甬道,登上台阶,进入教学楼。
      教室里三三两两,坐着早到的学生。她随意挑了个空位坐下,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其实之前军训,大家或多或少是有些认识的,然而脱下军装回家住了没几天,竟又生疏了。有个男生还给她发过短信,但她环视整个教室,没有他。稍感失落。
      班主任来了,瘦高个,鼻梁上架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言谈风趣,举止诙谐。苏溶月猜他是语文老师,果然。学生们大致到齐,他清点了一下人数,还缺一个。不多时,一个女生推门而入,穿一件高领棉质薄衫,领口交错着枣红、乳白的横条纹。她面容精致,到得又晚,吸引了不少目光。苏溶月觉得那条纹高领托着她糯白的脸,活像个草莓味的可爱多冰淇淋,不禁偷笑起来。
      女生落座后,班主任首先交代了开学事宜,又组织大家开始自我介绍。大多数人没有给苏溶月留下很深的印象,但她留心听了一下那位迟到女生的名字,唐婉仪,略显古典的名字。她笑起来左右颊上各有一只甜甜的酒窝,颇为醉人,说话时手腕上挂着的瓷铃铛会发出“叮叮”的轻响。然而苏溶月不是很喜欢她,直觉她的娇俏掺入了太多做作的成分。
      接着是按身高调座位。古老的游戏。苏溶月的同桌换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女生,白皙的脸上透着健康的红晕。她一开口就和苏溶月聊得投机,古今文学,旅途风光,一拍即合。于是乎,整个教室压缩成她们两人的谈话室,无关人员被摒除在外,就像在水下餐厅吃饭,周围是隔着玻璃游动的热带鱼,色彩斑斓却完全影响不到她们。甚至连唐婉仪换到了苏溶月的斜后方她都没有发现。
      “赵宜骏。”直到熟悉的名字响起,苏溶月才如梦方醒,条件反射般地扭头搜寻这个名字的主人,那个给她发短信的男生。军训期间她就注意到他了——或者说注意到他的后脑勺,因为他的头发比别的男生要黑一点、卷一点,远看像茂密的原始森林。喊口号也响亮极了,周围人的耳朵估计要被他震聋。回家后收到他的短信,她不能不说有些惊奇。虽然只有一句话客套话,“你好,我是赵宜骏,很高兴认识你!”开学前几天,他们每天互通短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什么吃饭啦,睡觉啦,去游乐园啦,溜旱冰啦,甚至还有校服尺寸不合身的抱怨。写下来可以是一本厚厚的流水账。最不可思议的是赵宜骏坐在游乐园的卡丁车上竟然还能给她发短信!也不怕车子被撞坏。他们似乎都挺享受发短信的过程。
      此刻,他快步走向苏溶月身后的座位,在她看来,却是一个慢动作。他瘦削、白净、神情严肃,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让她想起某个远房舅公家的一口井,因为深而显得黑,倒映出她和表弟天真的脸。顽皮的他们往井里投红色的碎砖,激起阵阵涟漪;不一会儿又平息了,镜子似的倒映出周围的一切。那口井就是他的眼睛,越走近越显得深,把她的红砖块全都吸了进去,平静地反射出她的脸。这激起了她投更多的砖块下去的欲望。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搅动它,看看到底有多深。如果苏溶月的眼睛是台摄像机的话,现在正在记录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走过来,坐在她后面。
      周遭忽然变得鸦雀无声。其实是苏溶月刚才在用眼睛摄像,无暇说话,同桌自然也不说。现在她醒悟过来,觉得人是需要说话的,就像鱼在水里需要游泳一样。然而,有人比她先一步开口了。
      “你是苏溶月吧?”虽说是问句,用的却是极为肯定的语气。
      “是啊,你好,赵宜骏!”苏溶月笑着回答,她其实想说,“好久不见。”
      “嗨,宜骏!我是唐婉仪,婉约的婉,仪态的仪哟。”斜后方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你好,唐婉仪,我刚才看到你了。”赵宜骏礼貌地微笑,把目光投向苏溶月肤白胜雪的同桌,“你是卢馨婷吧?我没记错的话。”
      “对啊对啊,我就是!你记性真好啊!”卢馨婷一脸惊喜。
      四个人有说有笑了一会儿,广播响起,大家到大操场集合。

      苏溶月所在的班级是高一班,体育委员举着牌子在排头领队。经过班时,她发现举牌的竟然是金池!他是自主招生选拔时认识的男生。三月末的阴雨天,排队等待面试,茫茫人海中,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微笑,聊天,门外是湿漉漉的雨。
      他拥有一双明亮宽阔的眼睛,游泳池一样清澈见底。擦肩而过时,她捕捉到他眼底闪烁的笑意,忙微笑着回以问候。他笑意更甚,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如蚌壳显出珍珠,光芒四溅。
      明眸皓齿,她心想,看见阳光均匀地洒在金池的白衬衫上。
      冗长的开学典礼结束,苏溶月随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回教室。英语老师拿着一沓考卷等待着他们。显然是摸底测试。
      写着写着,苏溶月觉得天又暗了下来。刚才在操场上她还为天气转好暗自庆幸,淡蓝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团团棉絮似的云。但此刻,从窗玻璃往外望去,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愈积愈厚,沉甸甸的,活像抹布吸足了水。第四节课考物理的时候,暴雨滂沱而至。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须臾雷声轰鸣。
      苏溶月心里一颤,握着的2B铅笔顿了顿,笔芯“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这原本细微的声在此刻却响显得如此突兀,只因考试时教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填涂答案的时候,每个人都投入其中,仿佛全世界都消失,只留下眼前一张硕大的考卷;或者说,大家化身为某种奇特的动物,钻入考卷,暂时失却了自我。
      还剩最后三道题,苏溶月转身拿书包里的草稿纸,正好瞥见赵宜骏咬着笔杆若有所思,苍白的脸在天色衬托下略显灰暗。
      “你做得真快啊!”她瞟了一眼他快要写满的答题纸,有些钦羡地感叹道。赵宜骏不以为意地握着笔杆笑笑。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一瞬间,一道闪电如探照灯般照彻他的侧脸。反射着雪白光泽的脸上微微含笑,让她一时有些恍惚。深红的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加油!
      她一愣,旋即笑容从唇尖弥漫到整张脸,转身奋笔疾书。
      写罢,停笔,思绪漂移。这个笑容,为何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呢?她想着,视线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一点点变蓝、变浅,直到透明得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水晶。
      小女孩坐在秋千上,手里握着一束晶莹的丁香花。
      “姐姐,尝尝这个。”一只胖乎乎的手伸来,将一串红递到她唇边。
      女孩吸了一口花蜜,“啊,好甜!”
      男孩满足地笑了,红红的小嘴,白白的脸。
      为什么会把赵宜骏和记忆里的表弟联系在一起呢?他们长得并无相似之处。苏溶月百思不得其解。初中的密友沐雨晴笑起来牙齿不齐,像没长熟的玉米;萧易寒笑起来眉宇间总有股淡淡的忧郁;凌浩雁笑起来有几分痞气,然而对她却是真心的好。苏溶月对他们都十分了解,而对赵宜骏却是一无所知。
      所以,他那心无芥蒂、如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才会格外打动她吧!

      在拥挤的食堂用过午餐,回到教室,人并不多。想来不少人还待在食堂或已回寝室休息。高一新生是要求住宿的,女生寝室就在食堂对面,苏溶月懒得爬楼梯上去,只在楼下扫了一眼内务评分表,分。扣分内容写得太潦草,好像是阳台上的水渍和没有关紧的柜门。
      下午要考的科目是语文和英语。她一向认为文科贵在平时积累,没有什么可复习的,便离开教室,朝操场走去。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挺拔的背影让苏溶月一眼就认出,“金池!”
      他迅速回头,雨后初霁从云层里泻下的阳光淡淡地扫过他的侧脸,给那刀削斧凿般的五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如古希腊神像般浑然天成。浓黑的睫毛一眨,流转的眼波澄明得如同婴儿,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嗨,苏溶月。”他大踏步走来,与她并肩而立,“真巧啊!你也在这里,考得怎么样?”
      她翻了翻眼皮,“别提这个了,行不?”
      “行,行,行,”金池宽厚地笑笑,“那你想聊什么呢?”苏溶月发现他的校服恤外面套了件柚色外套,胸口印的丘比特弯弓搭箭,仿佛要射向自己。她莫名地心慌,赶忙把头扭向另一侧,“没啥好聊的,就走走呗。”
      他们经过操场旁边架着的日晷,气力不足的太阳在上面投下浅淡的阴影。暑假参观校园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它,带队的学长耐心地等待他们拍照。她没有拍,只静静看着,像在看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球鞋在潮湿的草地上停驻,脚底心透出沁凉的触感。
      此刻目见,却多了一份真真切切的实感,似乎光阴正随着日影的移动飞速地向后掠去。往后的三年,将在这里度过。
      她蓦地想起两句诗:
      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
      挑灯夜读,寒窗十载,真是无尽的烦恼!“人生忧患识字始”,童年的蓝色天空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往后是越来越艰难的跋涉……
      从宏观上讲,工业时代的喧嚣已将世界包围,田园牧歌逐渐式微,人类社会充满困难与挑战。牧歌时代已然远去。
      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上,她都不再是火车上扎着羊角辫喝着八宝粥抑或坐在秋千上吸吮花蜜的女孩。
      开学第一天,她就从一张张试卷上读出了重点高中的竞争与压力。
      操场边的篮球场上,一个男生正在打球。地是湿的,下午还要考试,勇气可嘉。苏溶月驻足看了一会儿,将要走开的时候,男生突然毫无预兆地摔了一跤。他倒地时几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与方才潇洒的运球姿势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苏溶月和金池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不是幻象而是现实时,金池马上想要过去施以援手,却被苏溶月制止,“先看看他能不能自己起来。”
      男生艰难地起身,对着篮球场上的积水照了下,又抚了抚面颊,像是有轻微的擦伤,但应该无伤大雅。
      他朝苏溶月的方向走来,她的脚边正好摆着他的包。
      她转身就走,金池连忙跟上,走了一段忍不住问,“你跟他有仇?”
      苏溶月好笑地看着他,“我怎么会跟他有仇?我们认都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见他摔倒逃得比兔子还快?”金池百思不得其解。
      “你希望你最狼狈的样子被别人发现吗?”她淡淡一笑。
      “原来如此!”金池大彻大悟般地猛点头,走了几步后倏地蹲下身,拔下角落里的一朵野花。
      虽然大雨让它溅上了不少泥点,但纤长的花瓣依然那么娇丽。
      “你看,好美的花!”他说,“送给你,可以戴在纽扣上。”
      苏溶月想起英国小说里的情节,觉得他有几分罗曼蒂克。接过小花,她笑着道了声谢,然后迈开步子,“我们还是快回教室吧,省点力气下午接着考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牧歌时代的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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