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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尤祖勤相伴丈夫六十余年,从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抗美援朝至□□,从清贫到富贵,尤祖勤过世后葬在了当地的烈士陵园里,与别的碑上“音容宛在、无限怀念”的悼词不同,李老只在夫人的碑上刻了“妻尤祖勤”四个字,不是给予她死后的光辉头衔也不表达哀思,仅四字似在诉说,“祖儿,你好好躺着等一等我。”
      尤祖勤是省立医院的主任医师,李老退役后也自学参加成人高考考入了清华大学,12岁前,李淮州在爷爷奶奶的教导下,再混世魔王也是个教养极好的孩子,后来李老思妻情重对李淮州的教导心有余力不足,便把他送到了帝都大院里。
      2002年7月,李淮州开始了自己的杀伐。
      别家的孩子只接受李家大孩子李伦聪,少年间的歧视敌对让李淮州变得自我和孤僻,依靠逞凶斗狠去自我证明,他发现越是操蛋的手段也是好用,不仅成功获得李老一年一次的关注,即被送去部队军训,也在大院里打下了一片江山,第一个追随者是白家明,第二个追随者叫曾灵澈。
      曾灵澈是个智障,真的智商有问题。李淮州转学来之前,她常被心智不成熟的男孩子追围堵截在胡同口或者是教室走廊外,一个男生吹响口哨,同班的男孩子便蜂拥而至,只是为了看她低头红脸从身边走过,男孩子都有一种征服欲和英雄情结,李淮州也是,所以他开学第一天就找茬在厕所里把欺负人的揍了一遍,但面对女孩的示好他费解也反感。
      曾灵澈唯唯诺诺地在他身后走了三年,第一次跟他搭上话是初中毕业,她低着头抖着手把一页同学录呈到他面前,李淮州好心地收了。哪知第二天还她同学录时,曾灵澈又拿出一张给他,“只有你愿意写。”李淮州嫌她麻烦还是接走了。
      进入高中,曾灵澈接着当他的跟屁虫,连李淮州吃的小摊也会买一份,小贩会直接把羊肉串塞给她,“前面那位少爷给过钱了。”曾灵澈第一次遇见对她好的人,青涩懵懂的年纪,理所当然地划分为爱情。
      同年龄的女生总比男生早熟,李淮州心里显然排不到爱情。
      两人的交好不久便在学校里传开了,李淮州不在意,曾灵澈却迎来了又一场校园暴力,她被堵住嘴锁在厕所里,跑出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李淮州有没有事,李淮州拍着篮球当着围观者的面推了她一把,“我最恨你这种没本事保护自己只有本事装可怜的人。”曾灵澈瘦得可怜的胳膊又多了一道血迹,她瘸着腿走出操场的时候,有人拿球砸在她头上,她慢慢爬起来,站起来的地方流下一滩血。
      曾灵澈走的第二天李淮州就发现了,白家明说那孩子有心理疾病先去精神病院治疗了,再后来听说曾灵澈来找他,出了事,李淮州带着白家明跟人群殴,那片小江湖自此没了三个人的影踪,一个是李伦聪、一个是白家明还有一个是李淮州,李淮州再也不敢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
      李淮州还记得他当着曾灵澈的面撕那封情书的时候,曾灵澈第一次抬头看他,咬紧的双唇崩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两朵单纯的雪花落在她脸上,淡淡的,清澈透明,好不容易站直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她捂着嘴,含糊不清,“我现在不爱哭,也不容易脸红了,妈妈说我胖了一点点,比以前好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手掌滑到她细瘦透明的手肘上,凝结,降落。
      李淮州用胳膊一撞就把她碰倒在课桌上,“不要跟着我。”
      后来他记得的是,他捏着女孩的手肘把她拉向自己抱在怀里,像尤祖勤因为医院有病人病逝而大哭时,李老哄她一样,轻轻抚着她的背,直到她不喘着哭,直到她肯又一次抬头看自己。
      石渊找他做那次是想在赴死前掌握自己的身体一次,李淮州不同,李淮州没法跟女人做,一部分是在曾灵澈这件事上觉得自己脏,还有一部分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他居然认为他只配跟男人搞在一起,因为两个男人不会有爱。
      路成才一来就把李淮州搭在额头上那只胳膊拨开,在监狱的时候灯一暗李淮州就陷入摇摇欲坠的恐惧里,他总是害怕会有一堆男人在他身上开拓领地。
      “起床吃饭了,你不活了啊你。”李淮州动了动身子,睁眼。离开车行后,他在外面租了个单间,比不上石渊的,一个人一间屋一个厕所也够了,每到换工作他就累得想回家歇一歇,可是无家可回。
      “喏,你们老家的小鸡炖蘑菇。”路成才重重地把饭菜摆在桌台上,一股饭菜的甜香扑鼻而来,筷子也撕开放好,李淮州拖着腿去洗手间随意搓了把脸,坐下来。
      “哥,你是不是不爱吃肉啊。”路成才边说着边把肉往自己碗里夹,“你不吃我就全吃了。”他看李淮州不为所动,又兴致缺缺地撅起嘴,把肉一块一块放他碗里,“不逗你了,你都不怼我。”李淮州继续埋头吃饭,塞一口嚼吧很久才吃另一口。
      吃完饭,路成才在洗手间接了盆水洗碗,李淮州挪着脚走到向阳的地方,靠在门边抽烟,腹肩的伤处理得好,腿上伤的这块一直不敢使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李淮州烟瘾比以前大了,以前四五十块能买包好点的烟,现在拆成二三十一包,买得多点。
      “哥,你在干嘛?”路成才凑过去追李淮州的视线,搞不懂他在看啥,自己拿了饭勺做话筒哼几句不着调的歌,有几句还吼破了音,李淮州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回头看了一眼,几口烟呛在喉咙里咳了几声,挠了挠背,又转回去,盯着水龙头的水滴往地上坐。路成才左摇右摆陶醉完,拿了床头一袋枣夹核桃仁搁在腿上拆开,“哥,我把枣吃了,你吃核桃呗。”
      李淮州回过头,“你不吃核桃开它干嘛?”
      “我不爱吃核桃。”
      “矫情,不吃就别拆。”过了会儿又把手伸过去,“核桃。”
      “哥,你最好了。”路成才笑成眯眯眼把剥下的核桃仁放他手心里,良久,李淮州也没把核桃仁吃下去。
      “我出去一趟,你明天不用过来了,看上我屋里啥好吃的喜欢就带走。”这些吃的都是车行几个小子凑钱买的,周征买了一箱奶,白家巧送了几回骨头汤。
      “我看你又不是来坑吃的。”路成才矢口否认眼却直直地往桌上搜寻。
      李淮州搭公交去的,养老院离得远,坐了差不多二十站,从人多坐到人少,还有个大学生给他让了坐,李淮州拘束地点了点头,直说谢谢。转车的时候又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在四点前赶到了。
      在养老院门口李淮州给白亮买了块烤番薯,冬天一到,地瓜摊开始热闹,围了一圈啃苞米的小孩,李淮州的手常年接触机油器械本来就干燥,这几天在出租房天天洗冷水,手背上已经皲裂,李淮州搓了搓手揣进兜里,呼出一串白气。
      “你好,称这块吧。”李淮州等着小孩都走了,指着烤架上某块,颜色橙黄,看着挺甜的。
      “得咧,收您七块。”小贩洋溢着一脸的笑把兜提给他,“慢走。”
      “谢谢您。”
      李淮州常在菜市场买菜,这只红薯加工后能翻番,他盘算着要不自己也在大学城附近搞个红薯摊,虽然不赢在车行舒坦,总不至于待业在家没有收入。
      这会儿白亮在看别人打牌,白亮看不懂,就是听个响儿,老人家老了怕寂寞,他磕了好些瓜子放在一次性水杯里正和别人嚷嚷着要把果仁留给果果,李淮州就来了。
      “哟。”有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看李淮州朝白亮走过来,“这是你女婿啊,好帅的咯,女婿这么年轻怎么要自家老爷子住养老院啊,不好的咯。”
      李淮州冲她笑笑,不说话,看白亮在嗑瓜子,自己拿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不敢吵他,把地瓜的皮剥好了裹着报纸放进他手里,老头子看见自己爱吃的,心情开朗许多,话也多了。
      “我们那时候穷,地瓜都没有,我姐就大我两岁,每次都吃了皮把里面的给我,我还以为她真的爱吃皮,直到她十八岁得了肺结核病死,都以为她爱吃皮,她病的时候我还尽削了皮给她。”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很淡然,偶尔看两眼天花板,又低头吃着,吃得一张嘴黄澄澄的,李淮州从口袋里掏了纸给他擦嘴。
      “好不晦气的咯,说这些个陈年旧事讨人烦。”隔壁的老太太隔着老花镜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牌递到李淮州面前,“小帅哥,你看我打哪个?”李淮州摆摆手,“我不会打牌。”老太太抱怨,“这么大个人牌都不会打,不好玩的咯。”
      李淮州进去那年这种牌法还不流行,他出来后过于老态龙钟,与娱乐项目格格不入,不像一个90后,倒像个老古板。“不爱玩。”李淮州偶尔去网吧撸一局,很快便发现现在的网游跟过去不一样,跟着几个小孩去过几次就不爱去了,他现在玩得香的也就斗地主。
      老太太紧是唇纹的嘴又要说话,白老头子开始护短了,“这是一个孔圣人在讲话。”白亮最近看了些儒家佛学,一知半解的,本就糊涂的脑子更绕了。他这是说李淮州是圣人,说李淮州的话有理。老太太识趣,本来侧坐的身也扭了过去,只剩一老一小坐着听人打牌,白亮吃着吃着往地上吐了口痰,干净的瓷砖地糊了一块,怪恶心的,李淮州蹲下身,拿着刚才给白亮擦嘴那块纸往地上抹,擦干净了扔进垃圾桶里。
      白亮跟院里别的老头儿老太太不同,他不是什么知识分子,不会有发自内心的道德束缚,但李淮州不同,他装着场面事。
      “痰不脏的。”老爷子解释道,“痰是一种多余的油脂,浮在水上的,我见过。”
      李淮州觉得白亮越来越能扯了,笑道,“你没事观察自己吐的痰干什么?”
      白亮没回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两三个五毛硬币在他耳边说,“这几块金子我一直收着,我全都给你,你拿去打条金项链戴脖子上,你别跟家巧讲,她有她的,免得她跟你抢。”李淮州看着老人认真的模样,珍重地把那仨黄色的“金子”捧进掌心里,笑得要哭了,李淮州已经好久讨不到长辈宠溺。
      白亮这只番薯吃得久,吃到养老院晚饭点。李淮州不爱玩手机,假装有兴趣地捏盘里的几粒瓜子磕一磕,他看白亮吃完番薯自己擦了手,又小心翼翼地折了个纸斗把瓜子仁全都倒进去,倒好后封口塞进李淮州口袋里,“你每回来我这儿都没啥零嘴,这个你带回去吃着。”
      李淮州接着那一大袋果仁,许是老人磕了好几天才磕出来的,不免受宠若惊,他知道白亮脑震荡的时候脑出血,脑子比以前糊涂了,有点不甘地问到,“白叔,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李淮州还愿对我好?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神采奕奕的,先是往他头上拍了一把,而后说到,“我还能不知道你是谁?不就是李家那混小子。”说完昂首挺胸地去就餐了。
      李淮州心情特别好,拖着还瘸着的腿神采飞扬地往外走,养老院路上停得最多的是老式单车,还有几辆电瓶车,汽车很少,再往前就是一辆黑色的北京现代。
      那人往他身上冲的时候李淮州下意识地护住兜里的一包果仁,倒退了几步,关于石渊的所有知觉复活,那人抬头红着一双眼看他,“老子要上了你。”石渊说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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