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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肃平五年 ...

  •   回到自己的院子,秋实正在找她。见了立马迎上来,“姑娘哪去了,让奴婢好找。”

      她眼尖的发现了不对,皱起眉,“姑娘是重新梳过头了?发髻盘低了。”

      品红不愿说自己和人打起来了,但没打过,这也太丢脸。就轻描淡写说:“没什么大事,在自己家能出什么事?”

      见品红不以为意,秋实无奈摇摇头。

      “好了好了,我要换红衣服去了,赶紧来帮忙。”

      等品红换了看着就喜庆的裙袄,也要吃晚膳了。路上碰到品陆,见她眉舒目展,猜应是终于梳理完了账目,挤挤挨挨蹭过去,非要腻歪着一起走。

      到了饱腹厅,菜已备齐。圣茵看到姊妹两个忙招呼,“正要去叫你们呢,快来吃饭了。”

      旁边,品霖在考校品昙学业。

      见她们终于来了,被问得汗流浃背的品昙立马挺直了腰板,“爹,几年没看书的人学艺不精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我如今已拜了宋大家为师,定不会再荒废时光了。”

      一本正经的胡掐,“今日下午看策论,有观点要上谏妹妹,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溜得比兔子还快。只给亲爹看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品家没有乱七八糟的规矩,饭桌上言笑晏晏。家里只有品红能喝酒,一杯又一杯接连下肚,不多时,面颊红扑扑得,呼吸间都是酒味,似是微醺。

      品霖说这是随了老家的爷爷奶奶,上脸但不上头。

      将年夜饭吃得饱饱的,正好去梨仙园听戏,本想慢悠悠走着消食,冬夜寒风当头一棒,刺骨的驱散了暖意。

      品红没走两步就开始小跑起来,跑出一段路还要回首催促,“快呀,快呀!”

      兄姐追上来,一路打打闹闹到梨仙园。香娘子已经带着弟子在前面等待,后面还站着自家的奴婢,见了她,立马笑着迎上来。

      品红不给面子,披风一甩,直接无视了她,径直往堂里走去。

      她阴暗的想:让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体验一下人世间的险恶!

      品红一走了之,香娘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在她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管什么身份,不久前是否还特意绕路去套过近乎,他们看香娘子的眼神不再是可亲的,也不再是平淡的,而是憎恨。

      他们抛却了自我的意志,在这个时代无需缘由,盲从于一家之主是再忠孝两全不过的事。

      品红被爹娘打趣是家里的主心骨,她本人也自我感觉超好,这其实是没错的。

      承恩公府是个小型的社会,她就是这里唯一的天。

      堂里熏着暖炉,随意找个铺了软垫的位置斜靠着,旁边桌上摆了金桔、草莓、橘子等应季水果。

      品红一口一个,自娱自乐,俨然一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纨绔样。

      很快,一家子都到落座了。

      香娘子本是想亲自点香的,此时心惊肉跳,她第一反应是,坏了,下午的事被捅出去了。

      不敢前来碍眼,忙求了个承恩公府的侍女去点香。自己则转到后台,拧着弟子的耳朵让她从后台偷偷看。

      一想到这几个孽徒惹出来的好事,香娘子就极其败坏,此时强忍怒火已是多有厚爱的表现了。

      “看出来没?你们下午打起来的到底是哪个?!”

      “是……是……”

      她们面色煞白,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正巧前面贵人们都落座了,香娘子也顾不得别的,又是叮嘱又是恐吓:“一定给我把戏唱好,讨了贵人欢喜就能把这事混过去,弄不巧,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给人赔罪!”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她并非坐以待毙的人,如今这样的局面,哪怕是唾面自干也要去赔笑着套近乎,因而没注意到身后惨白到不同寻常的脸。

      前堂香味弥漫。很微妙的介于淡雅和馥郁之间,品红料想这就是那一串名字很长的香了。

      抛开营销手段不说,这个香娘子在调香一道还是有点本事的。

      品陆前段时间宴会不停,席间常欣赏歌舞,此时也能说出一二风雅之事来,她笑着问:“宝儿可知,何为戏圈子里传的‘一香二响三巷子’?”

      什么一二三的,听上去像是附庸风雅的产物。品红摇摇头。

      “原本是江湖上流动戏班子的说法,渐渐地说的人多了,也就被广泛认可了。”

      品陆笑着解释道:“这‘二响’指瓦响和班响两位大师,据说仅他们二人就可演完一整出戏,还叫人毫无察觉。功夫之深叫人不可思议。雍州小铜锣巷的听阑戏班、西凉霸王巷的郁家戏班、花河飞仙巷的飞仙戏班,这三方合称‘三巷子’,像他们这样大型的戏班子基本不出州,虽然互相没碰上过,但江湖人走南闯北,就爱起些诨号,久而久之就这么称呼了。”

      不知不觉,品昙也竖起耳朵凑过来,“那‘一香’呢?是不是就是指这个香炉戏班?”

      “据说,那香娘子尚在襁褓之际便能分辨一百三十余味香料,五岁得邬大师青眼,被收作关门弟子,于山里清修到二十岁,教无可教才出山。于香道而言是绝世难觅的天才,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敢当、不敢当。是梨园的朋友们看得起我,才在道上称赞一二。”

      见香娘子见缝插针凑上来,品红笑意微敛。但看兄长对她的人生经历颇感兴趣,便没扫兴说些什么。

      其实这倒是品红误会了,品昙实则在兢兢业业为小说取材。

      “既然你精通香道,那能说出十种杀人于无形的香吗?”

      “这有何难?”香娘子笑着。

      “让小子再也读不进书的‘见书摇头香’,让小娘熊腰虎背的‘身强体健香’,让勤劳的农夫好逸恶劳的‘快活香’,能令人绝嗣的‘清静无忧’,越闻越精神、让人无法入眠的‘神清香’,让一对恩爱夫妻成为怨侣的‘两不疑’,叫牛吃肉、虎食草、世间目无君父的‘天经地义’,叫人糗事天下知的‘心心印’,叫人兜里寻不到一枚铜板的‘请穷神香’,以上种种您要是都嫌麻烦,那什么也不用做,也会燃起最后一味香‘有尽时’。”

      “此十味香,原料遍地可寻,杀人不见血,无人不可用矣。”

      品昙并不满意她的答案。

      他想要的是可以在剧情推进不下去的时候只需几息就可以毒倒一大片江湖高手的奇香。无所谓谁家秘方,只要看起来像模像样就行。

      说来有趣,明明他在生活中平等厌恶任何和江湖相关的事,却喜欢在话本子里寻江湖的刺激。

      尽管他的剧情总是抽象到离谱,让有幸看到过的江湖人大肆嘲笑并传播。

      香娘子并不知道这一点,使得品昙听了兴致缺缺,品陆却起了好奇心。

      “看来你是位通透之人啊,你是在取得别人望其项背的成就后,看待问题的眼光才发生改变的吗?”

      “我只是一介俗人,站在什么样的高度就看到什么样的道理。我们这样的俗人总是只顾眼前的苟且而看不清远方,因而才需要眼光卓绝之人引领我们的道路啊!”

      “想要在调香一道取得成就,是否一定要有过人的天赋呢?”

      “如何定义天赋呢?世人常说我是天才,几块废料就能雕琢出史无仅有的奇香,殊不知这背后是我寒窗苦读,昼夜不分钻研香谱十数年的成果,倘若我懒惰成性,还能有今日的成就吗?”

      品陆的问题如炮弹,一个接一个。香娘子对答如流。

      听着她们的对话,品红心中好奇。但刚刚才甩了脸色,现在拉不下脸直接问。

      在位面人才查询器里搜索香娘子。没搜到。

      咦?是香娘子的成就还不足以被录入位面人才查询器吗?还是位面人才查询器无法收录活人的情报?

      那边聊得愉快,这边品红研究的火热。

      这个问题好查证。

      搜索‘许圣舟’,有词条。搜索‘一香二响三巷子’,有词条,‘二响’标蓝,有单独的百科介绍。搜索‘飞仙戏班’,有词条,甚至还有自己的五维图。搜索‘香炉戏班’,没词条。

      一言难尽的目光望向香娘子。合着你根本不是位面人才查询器认证的人才啊!

      气氛正好,虽然香娘子在品昙那没摸清喜好翻了车,但把品陆奉承得很高兴。

      这跟高管宴席间的奉承还不一样。

      香娘子虽身份不显,但本身就是行业翘楚,并不自轻自贱,品陆觉得,这跟从前的自己多么像啊!

      又见品红兴致缺缺,一高兴就对香娘子说:“你真是个会说话的,带出来的戏班子想必也不同寻常。我家妹妹不爱听戏,如果你能让她开颜,我必有厚赏。”

      香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要是真能从承恩公府带着厚赏出去,明天整个京城的戏班子都要仰她鼻息!

      忙道:“您放一万个心吧!我的徒弟小柳儿身段好,唱腔好,是公认的名角儿,多少人都挣着抢着点她唱戏呢!”

      随即向品红福身,“二姑娘请放心,定不会叫您失望。”

      品红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

      被寄予厚望的小柳儿根本不敢站到台上去!

      早在陪着师傅在梨仙园门口等待贵人时,她就开始打摆子了。

      开始是被冻的,穿着大氅堪堪能忍,后来见到那在承恩公府里肆意打闹着来的女娘时,她就控制不住狂跳的心,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狂叫嚣,叫她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立刻逃出承恩公府!

      可她只能混在人群中,听着承恩公府的奴婢们一边欢欢喜喜喊着“二姑娘”一边将人迎进去,头低得像鸵鸟。

      香娘子总共收了三个徒弟,小柳儿是最年幼,也是脾气最暴躁的。

      香娘子常说她这个一点就炸的死脾气迟早要惹出祸来,她也试着在改了,却总在师姐们有意无意的偏袒下原形毕露。

      如今闯出天大的祸来,不由恐惧的六神无主。

      一路浑浑噩噩,挨到师傅问起下午的事,她才一个激灵,魂魄回到了躯壳。

      她下意识去看小棠儿,小棠儿平日里最冷静不过,此时也面色如土,嗫嚅着说不出话。

      幸好师傅没有多待,才让她在窒息中获得一丝喘息。

      香娘子走后,小梨儿的眼泪一下子憋不住了。

      她呜咽着,又恨又委屈,用力推搡了小柳儿一下,小柳儿一个不察,呆愣愣的被推倒在地。

      随即,心中的恐惧像一簇幽暗的怒火,顷刻间点燃心腑。她攥紧拳头,已不再恐惧,眼里闪烁着凶恶的光,这让她清秀的脸变得凶神恶煞。

      她愤愤瞪着小梨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啖其血肉。

      要是平常,小梨儿早畏惧退缩了,可如今事关自身,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她哭着喊道:“师傅说得果然不错,你真是个祸害!要不是你今日非要去找小雀儿麻烦,现在又怎会如此!”

      这一刻剑拔弩张。

      比起同门的师姐妹,她们更像仇人。

      看着这一幕,小棠儿头痛不已。

      但还是要强打起精神,她知道,此时任何的推诿和中伤都是无用功,只会让脑子陷入偏执的漩涡。

      上前分开两人,让小梨儿独自去冷静冷静,再来安慰小柳儿。

      “不要再任性了!”她难得严肃,重重拍了小柳儿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起码能听进去话。

      “如今你再怎么耍小性子也没用,难道你想让师傅失望吗?”

      恐惧伴着理智一同回归,小柳儿面色惨白,眼眶凸出,急促的喘息像啄木鸟,一刻不停。整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瞧着无比可怜。

      但一想到这罪魁祸首往日的种种劣迹,就唤不起小棠儿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烦躁。

      小柳儿颤颤巍巍开口,“可,可是师姐……”

      强行打断小柳儿,不让她继续胡思乱想。

      “事已至此,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难道能让你躲过这一劫吗?”

      见小柳儿被震慑住了,又换了副温和的口气,似是安慰。

      “你且放宽心。妆面那么厚,台上台下离那么远,哪个看得清谁是谁?”

      “再说,当时既无人来寻,说不得人家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你别在这自个儿吓自个儿了,到时唱岔了戏才是真的捅了娄子,你好好唱你的,你不说我不说,咱们把这事糊弄过去,听见没?”

      别的都没听进去,只有那句‘人家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魔怔似的回荡在脑海里。

      “是了,是了。当时都没说什么,现下又怎会突然发难呢?”

      眼见糊弄过了她,小棠儿赶紧招招手唤来打杂的,“好了,别想那么多,快去上妆吧。”

      小柳儿念念叨叨的被赶来的杂役拉走了,小棠儿马不停蹄,抓紧时间去和小梨儿谈心。

      小梨儿冷漠、懦弱,擅长为虎作伥,也难糊弄,但她是个对戏曲狂热的痴人,只要用戏曲激她,马上又振奋起来。

      终于安抚好了难搞的两人,小棠儿也随之松了口气。旋即面色一凝。

      “小雀儿呢?”

      不管她们心中千百般思绪,戏幕缓缓拉开。登台献唱,上演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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