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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龟角羊】 ...

  •   石伯面无表情地跪在【珀珞宫】外,心里却悲愤交加。堂堂一地代守之后,【谷中明珠】,孟氏宗族的血脉,曾经在【盛城】坐拥那么富丽堂皇的宫殿,那么地受人敬仰,没想到现如今却只能独居在这局促狭小的偏殿,每日还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地周旋于仇人之中,这是何等悲凉凄惨的景象。
      石伯努力克制着自己,把渐渐皱起的白眉舒展开来,不让任何心理活动跃然脸上,可依旧不自禁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
      当看到满脸笑意的孟姬伴着一身青衣的远山殿从【珀珞宫】缓步而出时,石伯的心几乎要碎裂开来。本该幸福无虑的孟姬现在却要将快乐作为伪装,还不惜以身试险,来完成压在自己瘦弱肩膀上的血海深仇.......
      “小的拜见两位夫人。”石伯强行终止了自己的思绪,他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告诫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扮演好孟姬计划中属于他的那个角色,帮助孟姬实现复仇,也帮助自己完成作为殿前大巫的使命。他深深地拜扶在地下,换了个近乎谄媚的语调:“小的给两位夫人请安。”
      “你这东西好没眼力劲,”瑄氏眯着凤眼颔首嗤笑石伯道:“连自个儿的宗家站在面前都不认得吗?怎个开口就是两位夫人?”
      石伯抬起头瞧了瞧满脸笑意的瑄氏,又瞅了瞅昂首挺胸立于自己面前的孟姬,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支支吾吾地回禀道:“小的.......小的村野匹夫.......不曾见过宗家.......不知夫人.......啊!不,不知.......”
      瑄氏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挂满了纠结,语气又左右为难,竟连怎么说话都好似忘了,心里倒一下子舒展了许多,先前与孟姬那段不怎么愉快的谈话也就顺势被抛到了脑后。她忍着笑意正想再捉弄一下面前这个异地来的商贾,孟姬却先开口了。
      “罢了罢了,殿下莫要再戏弄他啦,”孟姬摆出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拉着瑄氏的袖口道:“若是再多说个一句,我怕他连自己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来俯视着拜倒在地上面红耳赤的石伯,用自己最威严地口吻向他介绍:“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平河代守】夫人远山殿殿下,我则是原【谷中代守】之女孟氏,听明白了吗?”
      “小的该死!”石伯以头抢地大声呼道:“有眼无珠,竟不能识得夫人与宗家公子,万死,万死!”
      “先起来吧,看你也一把年纪,”孟姬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仍是笑呵呵的远山殿,继续一本正经地教诲道:“想来也是行商多年的老人了,像先前这番胡乱阿谀,换做在别处,遇上几个脾气暴躁的宗族豪族,怕是早就人头不保了!以后且给我多记着些,少在人前乱言乱语,免得失了我【谷中】一地的教养!”
      “嚯.......”石伯配合着孟姬边应声边佝偻着站了起来,垂手低头立在一边,丝毫都没有殿前大巫的气势。
      “公子这又何必?”瑄氏不怎么能听懂话外之音,半点都没猜到这是二人的逢场作戏,只当孟姬是真的有些恼了,于是微微收了笑意,半是玩笑半是劝慰地对孟姬说道:“公子这是何必?村野强族商贾本就几个懂得礼数,莫不要再当真便是。公子今日如此,哪日要见了我【平河】那些个不识趣的野人,岂不是要气坏身子了~”
      “殿下说得是,”孟姬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又重新露出了笑颜:“不说这不识相的东西了,殿下随我来看看这【谷中】名产,【龟角羊】毛吧。”
      说完便领着瑄氏来到石伯身后的牛车旁,自己动手拉扯起了盖在车上的篷布......
      “啊呀!”一直侧立在旁的石伯忙不迭阻止了孟姬,依旧用献媚般嗓音地叫嚷道:“公子何等尊贵!岂能自己动手!来啊!老大!老二!把这布替公子拆了!”
      在【平河】,一般人想要进得内宫,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需有【代守】和宗家的口谕或金令,其次进宫者不能超过三人,进宫前需要赤身沐浴并换上指定的衣服,以防私藏武器军械,进宫后更是没有半丁点自由,需由至少三十名武士根据指定的路线带到目的地,途中不得有半刻的停留。最后当完成任务后,必须由原路返回,并由武士陪同出城三十里才算结束。
      石伯这次送【龟角羊】毛入宫也是这套程序,所以随他而来的只有他口中呼做老大,老二的俩人。
      伴着石伯的音落,从一群整齐排列,全副武装的武士中瞬间闪出了两个大汉来。他们一前一后地小跑到孟姬身边,其中那个黝黑年长的低声下气提醒孟姬道:“公子且退后些,小心这布上的灰.......”
      孟姬自然认得面前这个人,他正是【谷中】殿上豪族之一的奎伦。在【盛城】一役中奎氏追随父兄出战,全族男丁十之八九战死于外城,剩下的族人在内城保卫战中也死伤殆尽。在今天之前,孟姬根本不知道在五地合围【谷中】之后,奎氏是否还有人存活,确切点说,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豪族血脉在这血腥残酷的战争中被保全了下来......
      “辛苦了.......”孟姬与奎伦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内心却如同雾海般狂啸翻腾了起来,她竭力压抑自己内心与故人相见这份情感,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孟姬赶紧狠狠地在自己大腿根用力掐了一把,忍着酸疼一字一句地缓缓吐道:“小心着点,莫要把灰掸到了殿下......”
      “嚯.......”奎伦虽是个年近不惑的粗壮汉子,可时隔数月又见到了宗家的血脉,心里也是触景深情,五味杂陈。鼻子在不知不觉间酸了起来,他赶紧转过头,紧闭双唇,俯身把所有的注意力摆到了面前的麻绳上.......
      正当孟姬的情绪稍稍平复些的时候,另一侧的老二小声提醒起了俩人:“公子,殿下,请退后些,小的要扯这篷布了。”
      “啊呀!”随着篷布的落下,孟姬猛地惊呼了一声。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
      孟姬又惊又喜。石伯口中的老二竟是【谷中】的豪族崛氏少主——崛辉!崛氏和奎氏一样,在【盛城】一役中几近覆灭。不,在孟姬得到的战报里,崛氏的确是全族覆灭了!殿上豪族崛广,其长子亮,次子辉,三子珪......整个崛氏都应该覆灭了才是!为何,为何.......
      在【谷中】陷落之前,孟平的确有打算把孟姬嫁给自己的殿上豪族。其中他最中意的便是崛氏。崛氏一族中,长子崛亮体弱多病,年纪与孟姬也相差太多,三子崛珪乃是庶出,虽与孟姬年纪相仿,可地位却有天壤之别。只有次子崛辉,用孟平自己的话说起来:此人静能书文,动能行武,通晓礼数,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战火,现在俩人恐怕已经结为连理了。
      “公子这是怎么了?”瑄氏关切地问道身边的孟姬:“为何这样惊乍?”
      “没事,没事......”孟姬提起宽大的袖子挡住口鼻,努力让阴冷的空气刺透发热的胸膛,可一双明眸却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泛了红.......
      石伯见了此情此景暗叫不好,孟姬果然还是年轻气盛,这般的样子下去,恐怕即刻就要被识破了.......
      “你这不知轻重的东西!”出乎石伯意料,孟姬忽然拉高了音调冲正收着篷布的崛辉叫骂道:“怎么拉扯的这篷布?!灰都掸进了我的眼睛!玲珑!替我狠狠打这不知趣的东西!”
      “公子.......”玲珑接了这命令正是左右为难,尴尬地不知该不该打这位豪族。
      “你这没命的货色!”石伯见状一个箭步冲到正不知所措的崛辉面前,伸手就是在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两巴掌,然后又提腿一脚把他踹到在地,边踹边恶狠狠地咒骂道:“叫你再不小心!叫你再不小心!叫你再伤了公子和殿下!”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石伯和崛辉这出闹剧所吸引,孟姬赶紧平复了自己的思绪,在心里默念确认了再三后,终于朱唇微启,带着些愠怒制止石伯道:“好了好了,莫要再打了!真是打死了,他这身污血也要脏了我这干干净净的【珀珞宫】!”
      被这出武戏弄得有些尴尬的瑄氏闻言,也趁势在旁边帮腔附和道:“就是就是,不要再打了!下回当心些就是了!”
      “嚯......”石伯在跪倒伏拜之前还不忘重重地扇了嘴角流血的崛辉一巴掌:“还不谢公子和殿下!”
      “谢公子,谢殿下.......”崛辉配合着深深地在孟姬和瑄氏面前叩拜了两次。
      “不理这东西!”石伯弯腰屈膝地搓着手,笑嘻嘻地站到了孟姬和瑄氏身旁,伸手向俩人展示起了满车层层叠叠的羊毛来:“公子,殿下,这些都是上好的【龟角羊】羊毛。您摸摸这毛料,又软又暖。”
      “这些都是好货色?”瑄氏径直来到车前,伸手在面上那张带毛的羊皮上摸了又摸,最后颇有些失望地问道:“怎么都这么小张?”
      “殿下有所不知,”石伯谄媚地摊着手解释道:“【谷中】的【龟角羊】个头本就不大,虽是每日都能产毛,可那些产下来的羊毛稍差的供给强族,稍好的也只供给豪族。在咱们【谷中】,供给宗族的都是最好的。那就是这整张羊皮,您瞧瞧这附在皮上的毛,您再摸摸这手感,等做成了衣裳斗篷,您再往身上这么一套,保证您天寒地冻都不会觉着丝毫的冷呀!”
      “果真是这样吗,公子?”瑄氏仍有些狐疑地问到孟姬。
      “这倒是实话,”恢复了平静的孟姬浅浅地笑着回答:“我有件从故地带来的斗篷,就是用四张附毛羊皮做的,裹在身上的感觉是那些豪族进贡之物没法比的。”
      “那就好,”瑄氏似是呢喃自语道:“我也只是担心这些不能让老夫人满意罢了。”
      孟姬听了这话,心中快速地盘算了片刻,便笑着对瑄氏说道:“殿下真是多虑了。这样吧,我让他们从这些里头再挑出几张最最好的来,殿下叫奴仆们斗篷、裹腿、毛垫各来一套,送到【安寿宫】中献于祖母可好?”
      “这怎么能行?”瑄氏毕竟还是个没有什么心计,见孟姬如此诚恳地替自己着想,一时倒也不好意思起来,她羞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推辞道:“这原就是公子的功劳,我岂能抢了去?”
      “不打紧不打紧,”孟姬决定干脆再把话说得更加煽情些:“这有什么功劳不功劳可言?我客居【平河】以来,数祖母与殿下待我最好。要说祖母待我,那还是有一层血亲的关系,可殿下与我的好,却是交心的。殿下的苦恼事,也就是我的苦恼事,殿下就切莫再要推辞啦!”
      “那......那......那就多谢公子一番好意了。”
      “殿下真是太过于客气啦,”孟姬礼貌地朝瑄氏笑了笑,然后趾高气昂地对石伯命令道:“商贾,你现在就教带来的二人从这车中挑出最最好的二十张来!十张分作一摊,我片刻后便让人来取走。再从那些剩下的中挑十张上好的,再另分作一摊。再剩下的那些,叫武士帮持着送进我【珀珞宫】的偏殿,我自有用处。”
      “嚯!”石伯干脆地答应后,便回身指使起了奎伦和崛辉,三人忙不迭地在一车羊毛里一张张地挑选了起来。
      “玲珑,”孟姬转头又命令道:“你与殿下的侧侍在这里等着,同武士们一道好好看着这三人,切不要让他们偷懒。我与殿下进去休息会儿,等他们挑好了再来禀报我们。”
      “嚯。”玲珑唯唯诺诺地应声道。
      于是孟姬领着瑄氏又回到了【珀珞宫】。她耐着性子听瑄氏又絮絮叨叨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思绪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宫外的那三人。直到玲珑进来禀报,孟姬才如释重负地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眼前的远山殿身上。
      “殿下且等我片刻。”孟姬仍旧摆出了那副仪式化的笑容,从自己座旁的一个小木匣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又理了理衣襟,才与瑄氏一道朝门外走去。
      【珀珞宫】外,石伯、奎伦、崛辉三人垂手低头立在一旁,地上摊着三摊羊皮。见孟姬和瑄氏走了出来,石伯依旧弯腰驼背地迎了上去:“公子,殿下,羊毛已经分好了。公子自有用处的那份也已送进了偏殿。”
      孟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心疼地忘了满头大汗的三人一眼,收拾好情绪对瑄氏说道:“接下来就由殿下自己带回去吧,叫侧侍拿些,这里的武士再拿些,对了,殿下不是乘车来的嘛~车上也可再放些......只是千万别叫奴仆们把这三摊混了才是。”
      瑄氏有些不解地问:“公子,祖母那是一摊,我那也是一摊,这还有一摊是......?”
      孟姬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掩面笑了起来:“殿下莫不是连自己的夫君都忘记了?”
      “啊!”瑄氏轻呼了一声,粉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羞愧地移开视线呢喃道:“还是公子心思缜密呀。”
      “你,”孟姬也不理会她,收起了笑容后,朝石伯勾了勾手,后者知趣地来到了她的跟前,孟姬把之前在从木匣子里带出来的那袋东西丢到了石伯手中:“莫要说【酆城】宗家亏待商贾,这是酬劳,拿去吧!”
      石伯接过袋子掂了两下,露出了一副见钱眼开的表情。可正欲道谢的时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猛地从他手里抢过了袋子。
      “哎!你这是.......!”石伯转头,满脸错愕地瞪着身后的那个武士。
      “殿下,公子,”武士无视石伯的存在,大步流星来到孟姬和瑄氏面前,行了个礼后禀报道:“依内宫的规矩,凡是出宫入宫的东西都得经由查验,还望二位主人勿怪!”
      也不等瑄氏和孟姬同意,武士就直接打开了布袋,把里面的三块银饼倒了出来。银饼掉在地上铿锵作响,那位武士也不做作,直接盘腿坐在地下,一块一块地细细查验起来。孟姬眼见他查完银饼又把袋子里里外外翻查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让自己提心吊胆。
      “殿下,公子,小的多有得罪。”终于,那武士将三个银饼又扔回了袋子,重重丢到石伯手中,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队列。
      “这原就是你的本分,何来得罪只说?”孟姬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她重整心态,微笑着向那武士点头示意后,尽量用缓慢而不引人注意的语气告诫石伯道:“这三个银饼是原【谷中代守】尚在时所发,上头的家徽印记都乃我一族所刻作,现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在诸地通用。你们商贾行走阡陌,手头也要常备些能用的钱两。若是拿回去发现已不能通用了,砸了分用便是。”
      “嚯......”石伯与身后的奎伦、崛辉向孟姬意味深长地跪拜了一次后,便赶着自己的牛车,在一干武士的护送下离开了【珀珞宫】。
      孟姬和瑄氏俩人呆呆地立在门口。直到那群人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公子,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就告辞啦。”陪着孟姬呆立在门口的瑄氏不明所以,还只当孟姬是思念故土,心想还是不要久留的好。于是便示意侧侍赶来马车,三五个将地上的羊毛抱起,直到瑄氏踏上马车,孟姬才真正地回过神来。
      “也好,我就不久留殿下了,”孟姬行完礼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殿下可不要忘了叫奴仆们好生捯饬这些羊毛。不日便是春祭,想来作为礼物送于祖母和代守殿下是最好的!”
      “知道啦!”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和那些驮着羊毛步履蹒跚的侧侍,孟姬的笑容也慢慢地消散在了寒风之中,最后只留下满脸的疲惫。她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只得倚靠着身边的玲珑,虚弱地低语道:“扶我进去.......”
      玲珑搀扶着主人,相行无言地回到了孟姬的房间。孟姬吃力地推开了玲珑,随后只觉浑身一软,顺势就瘫倒在了卧榻上:“玲珑,去叫那些殿侍们都歇着吧。我今天累了.......”
      玲珑忧心忡忡地望了望面色苍白的孟姬,小声应答后便轻轻地带上了门,离开了。留下仰面朝天的孟姬,紧闭的双眼中静静淌出了两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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