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世界》沐睦

11、10 大巫的天职

　　【平河代守】殿前大巫宫川伯的实际年龄无人知晓，但在【酆城】盛行的流言传闻中，这个满头银发，胡子花白的老头至少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年，甚至更久。这种蜚语要是搁在其他人身上，简直是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的事情。可要是主人公是代守殿前大巫的话，平常人一时倒也难辨其真假，反过来还很有可能会信以为真，并且不以为然解释：“因为那位大人是大巫呐！”
　　宫川伯究竟活了多少时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历经三位鄢氏代守，更重要的是从【平河代守】鄢勇统领时期以来，宫川伯就一直在扮演着【平河】的殿前大巫了......
　　说到殿前大巫，不单是【平河】，整个北地六【代领】，包括之前被围灭的【谷中】，每一地的代守宫中都有这样的一位角色。这个人是独立于宗族本家、豪族强族及奴隶之外的一股势力，虽然仅有一人，不过殿前大巫自天帝立国以来，自始至终都受到北地诸位代守和豪强两族的重视与尊奉。
　　究其原因，可以追溯到如今已经变为神话的遥远年代，也就是当初代天帝受命伏羲女娲，立国的时候。相传天帝立国以后，世间一片苍凉，百废待兴，初代天帝虽然将【奈水】以南逐渐地兴盛起来，可广阔而又湍急的【奈水】以北却始终没有办法触及。于是天帝将贴身的七十二名奴隶找来，赐予他们每人氏族名号，又将从战场上俘获的奴隶赏赐给他们，命令这七十二人带着这些渡过【奈水】，到北岸去繁衍生息。但【奈水】并不是一般的大河，河里有创世时期遗留的神兽——【蛟】，相传这是种通体披着鳞甲，周身发散着刺眼白光，从头到尾比冰都要寒冷数百倍的如同蛇一样的怪兽。它体型庞大，腥红的双眼有铜炉那般大小，张开的四足比世上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万倍，如果它张开血盆大口，可以一口气生吞百人。如果天帝的七十二名奴隶和这些奴隶的奴隶们想要渡过【奈水】前往北地，就势必会惊扰到潜伏于河中的巨兽。
　　在眼睁睁看着最初的三十六人及他们的奴隶在渡河时被【奈水】中的【蛟】生吞活剥后，无能为力的初代天帝只好像伏羲女娲祷告，乞求他们给予自己帮助。于是女娲降临到了世上，她带着从天上摘下的三十六颗繁星，将它们一颗颗交到即将渡河的那些奴隶族首领手中，女娲告诉初代天帝和那些即将渡河的奴隶，【蛟】之所以长久地潜伏在【奈水】之中，是因为它没有像龙那样腾飞升空的能力，它怨恨龙，怨恨创造自己的伏羲与女娲，所以才会成为一头怪兽。现在那些首领手中握着的繁星，是能帮助【蛟】腾飞的神物，只要在渡河的时候将其投入水中，【蛟】一定会将这些繁星囫囵吞下，然后它就会如愿以偿获得腾飞的能力，而一旦【蛟】能够腾飞，它就会离开【奈水】，飞到无尽的苍空，到了那时，向来湍急且危险四伏的【奈水】就会平缓下来，而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险......
　　然而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在真正实行的时候却碰到了无法克服的问题——【蛟】的怨恨。【蛟】对龙的怨恨，对伏羲女娲的怨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想象。在连续吞下了二十四颗繁星后，即将腾空的【蛟】却对投入【奈水】中的余下十二颗繁星置之不理起来，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天帝打造的大船与船上的人接连吞入肚中，并且变本加厉地搅动河水，在【奈水】中掀起了遮天蔽日的巨浪，企图将所有的大船都打翻入水......
　　女娲见这般景象，只好连忙收回了余下的十二颗繁星，将它们交还到还在【奈水】中颠簸的十二艘大船上，她命令船上的人，要他们不顾一切地划向北岸，并从他们之中挑选出一个最为年长的男子吞下繁星，通过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来与【蛟】抗衡......
　　【蛟】被打败了。十二名最为年长的奴隶，在吞下繁星后，将自己获得的超人能力集合起来，阻止了滔天巨浪掀翻大船，也把【蛟】重新赶回了【奈水】......初代天帝七十二个贴身奴隶中，最后只有这十二人与他们的船成功渡到了北地......
　　“我不能让你们的力量肆无忌惮地运用与传承。”女娲对那些精疲力尽来到北地，对【奈水】中的【蛟】仍然心有余悸的奴隶说道：“我不能使你们和南地分开。”
　　于是她杀死了那十二个吞下繁星的老者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妻女、子孙、兄弟......继而剥夺了这十二人的生育能力，并且将他们的血与天帝的十二名贴身奴隶相融，并要他们立下毒誓，终其一生，都要尽忠保护天帝与他派到北地的十二名贴身奴隶，如果天帝或者这十二名来到北地的奴隶乃至他们的后代悉数灭绝的话，这些老者和他们的继任者也会随着他们死去......老者们照做了，而女娲却依旧不放心，她对那十二名天帝的贴身奴隶说：“我要你们尊奉这些老者，他们现在已经是这世上的大巫。然而这些人会和你们一样生老病死，但我不能让你们知道谁会是他们的继任者，以防你们依靠他们来与南地分离。”于是那十二名天帝的贴身奴隶也遵照了女娲的意思，给了这些老者【大巫】的名号，他们也接受了只有当前代大巫死去后，才会出现新一代大巫的事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贴身奴隶成为了【代守】，【大巫】也成为了【殿前大巫】。当初十二名贴身奴隶的后代，通过不断兼并，自然消亡，到如今算上孟姬只余下六人，而他们的大巫也只剩下了包括宫川伯与通天石在内的六名。他们依然恪守着当初渡河时许下的承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喂！那不是老师吗？！”一声熟悉又稍显粗暴的大喝把骑在白马上的【殿前大巫】宫川伯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他拉停了座下缓慢前行的骏马，把包裹着一头银丝的黑色斗篷向后扯了扯，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缓缓睁开微阖着的双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他的身后，五百名手持兵刃，列队而行的武士也随着他的驻足而纷纷停下了脚步。这条并不宽敞的林中小道由嘈杂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长公子吗？！”宫川伯看清不远处挡在队列前的人后，急忙下马迎了上去：“方才城门外不见公子，老夫还在纳闷，原来您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宫川伯细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位学生，虽说如今正是春暖乍寒的时候，可公子杰却依旧梳着冲天辫，上身只穿件单衣，并且还毫不在乎地敞开衣襟，露出了宽阔的胸膛；下身更是完美，一条宽松的裤子只到小腿肚，两只黝黑的脚板上套着双已经快要磨破的草鞋。公子杰就这么趴开腿直挺挺地站在小道中央，整个人看起来都脏兮兮的，哪有半点公子的样子，甚至比强族都要再落魄些......
　　宫川伯压下了心中涌起的无奈，恭敬地问道公子杰：“公子想必是等了许久了吧？不过您怎知老夫会从此地过？”
　　公子杰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树影斑驳下的宫川伯看了会，耸了耸肩无所谓地回答：“依老师的性格必定会往此处走！”
　　宫川伯笑了笑，继续问道：“公子且说说老夫是何性格？”
　　“够了！”公子杰突然不知为何板起了脸，霸气地拒绝道：“这些客套就够了！”
　　“客套？”
　　“我的时间很紧迫，所以老师还是快说吧！”公子杰半是命令地催促道。
　　“说？”宫川伯有些莫名其妙：“公子要老夫说什么？”
　　“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宫川伯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学生是出了名的顽劣，说出来的话经常令自己都感觉无所适从。
　　“哼！”公子杰脸上划过一丝轻蔑的表情，随即朝着身旁的树丛草堆里喝道：“八郎！我们走！”
　　树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阎村】的顽童八郎袒露着上身，一手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一手抓挠着自己胸前的根根肋骨，张大了嘴打着哈欠从树丛里边走出来边睡眼惺忪地抱怨：“大将真是可恨啊！从昨夜到现在，我就刚眯了会儿......”
　　话不说完，他忽然挤眉弄眼地瞪着宫川伯，怪声怪气地高叫了起来：“我说老东西！你就没什么要和大将说的吗？！我们俩可是在这里足足守了你一个晚上啊！你这老不死的倒是......啊哟！你干什么，大将？！”
　　公子杰揉了揉自己紧握的拳头，敲在八郎的头上每次都让他觉得好像打到了石头一样疼，他瞪着星眼对八郎怒斥道：“你这混蛋！叫谁老不死的？！给我跪下叫老师！”
　　八郎倒也不含糊，心里虽有些不愿意，但膝盖软得倒挺快，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重复道：“你真没什么要和我们大将说的吗？老东西老师？！......啊哟！大将你睡傻了吧？！踢我干什么？！”
　　“你这家伙......！”公子杰正欲再踹一脚，却被旁边看戏看了半天的宫川伯拉住了。
　　“公子您......在此地等了老夫一整晚？！”宫川伯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了望密林之上无力的太阳，又看向公子杰：“就在这小道两旁的树丛草堆中？！”
　　公子杰大手一挥挣脱了宫川伯的拉扯，转身狠狠踢了脚跪在泥泞中的八郎，粗声粗气地说道：“起来！”言毕，便转过身，头也不回了往那五百武士的方向走去。
　　宫川伯急忙赶上去，又拉住了公子杰脏兮兮的袖子，连声劝阻道：“公子且慢！”
　　公子杰板着脸回头决然地对宫川伯喝道：“老师既然没话说，我就不拖累你赶路了！我还有事要做！”
　　“公子想要老夫说什么......老夫实在是不知道啊！”宫川伯急得连连跺脚道：“还请公子明示！”
　　公子杰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宫川伯的胸前......宫川伯低头瞧瞧自己雪白胡须下的斗篷，又抬头看看公子杰，猛地恍然大悟道：“公子莫不是想问......”
　　“我不想问，我想听老师说！”
　　“听我说？”宫川伯怔怔地捋着自己的胡须反问：“公子想听我说什么？”
　　“就请老师，”公子杰一改之前那副无赖的嘴脸，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