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蝶缠心》冷鸿

10、浮现

　　樊通从没想过自己需要怀疑樊府里的任何一人，尤其是秦封。
　　樊府是他20岁时从亡父手中接过的家业，秦封则是父亲留给他的帮手。樊通早就知道自己的家族做的是什么营生。窃取情报，恐吓暗杀，每一笔生意都是人命。而在三国纷争的乱世里，这样的生意很好赚。而与收益相符的，是它的风险。
　　樊家世代，几乎没有哪位家主是自然死亡的。自从家族开始把武艺当成商品来出售，樊家的规模一直在不断缩减，丁口越来越少，财产越来越多。到了樊通父亲这一辈，只剩下了一房两子，樊通为长，还有个弟弟。而后，又是因为这天杀的人命生意，父亲死了，弟弟丢了，樊通必须一个人扛起樊家。
　　20岁的樊通，也是个敢想敢干的狠人。他跟人脉丰富的江澄结义，稳定了外部；又对樊家内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换血，清除老弱，把剩余的年轻属下和弟子编成仆役丫鬟，不分内姓外姓，全都放进内宅，所有人同吃同住，亲如一家。
　　在樊通的努力下，樊家的丁口虽然减少了，但实力反而得到了提升。兵不在多而在精，对于隐秘行事的樊家来说更是如此。虽然只有四十多人，但人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对樊通而言，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樊家上下一心的团结与忠诚。
　　秦封是被樊通的父亲一手栽培起来的。在一次任务中，樊通亲自出马，去徐州一个显赫世家里窃取情报，得手后不慎暴露了行迹，被人追杀了几百里。最危急的关头，是秦封独自断后，阻截了追兵，才让樊通逃出生天。在樊府，秦封是标杆，是榜样，是忠诚的代名词。而秦封的地位，则是樊通对所有下属的宣告：忠于樊家，必不相负。
　　樊通相信秦封，就如同相信自己一样。所以女儿那突如其来的问罪，樊通根本就不会当真。
　　“言言，你在胡说什么？川月只是走失了，很快就会找回来的。”
　　“我没胡说。之前莺儿的事就是他做的。川月没了肯定也是他干的。他是坏人！”
　　从樊通到下人，屋子里一片愕然。被当场指责的秦封倒是最为淡定，躬身垂首，安静地站在那里，跟平时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秦管家，这是怎么回事？”女儿如此肯定的指证，让樊通不得不问上一句。
　　“老奴不知。可能是因为老奴相貌丑陋，才让小姐心生厌恶吧。”
　　不对！墨蝶这才想明白。之前看心言和秦管家不对付，墨蝶也以为是小孩子爱美惧丑。可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以心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因为厌恶而凭空诬陷别人的，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我看见过他欺负莺儿！”心言的声音都变了。
　　“是。莺儿曾经坏了府内规矩，被老奴当场责罚，不巧被小姐撞见，可能有所误会吧。”
　　“我没误会，他就是在欺负莺儿！”心言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屋里的人谁也没有相信她的话。
　　然而墨蝶信了。她大概猜出了心言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也难为心言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要怎么把这种事情说清楚呢？而她之所以能明白心言的意思，是因为回想起了川月。
　　“……若被秦管家知道了，婢子要受责罚的。”
　　“啊？什么责罚？”
　　“那个……打……打板子。”
　　当时墨蝶没有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提到责罚，川月的语气和神情都很不对头。如果把川月的反应和心言的指证放在一起看的话，那么很有可能，秦封对莺儿和川月这样的少女做了非常罪恶的事情。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秦封才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你以后要小心些，尽量离他远一点，知道了吗？”
　　这是墨蝶第一次见到秦管家那天，心言对川月说的话……现在全都解释得通了。
　　然而按川月所说，秦管家救过樊通，在樊府很受尊敬，以致于现在，根本没有人相信心言的话，连樊通都不信。
　　“昨夜的值守，下去自领二十板。所有人，府内府外，再去找，一定要找到川月！”樊通这话，一是要转移话题，二是告诉自己的女儿，府里确实有责罚下人的规矩，秦管家并没有做错。
　　心言还是没有放弃，死死盯着秦封说：“川月在哪里，问他就知道了！”
　　此时的秦封依然不慌不忙：“小姐的意思是老奴把川月藏起来了？那不妨现在就搜查下老奴的房间，也好让小姐安心。”
　　“好！爹爹，我们去搜！”
　　没用的……墨蝶在心中暗叹。
　　听了心言的话，墨蝶对秦封有八分的怀疑。可看了秦封的应对，这种怀疑变成了十分——他太从容了。一个多年的忠仆被府上小姐无端指证的话，怎么会如此从容不迫呢？就算心性再怎么好，性情再怎么淡然，也该有些波动才对。
　　如果墨蝶的直觉不错的话，秦封就是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老色鬼，而且手腕高明，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他现在主动提出搜查自己的房间，要是能搜到什么东西才怪了呢。
　　而樊通根本没怀疑秦封，哪怕女儿把莺儿的事加进来，他也没有动摇。莺儿的死是对樊家的威胁与恐吓，樊通相信，他一手打造出固若金汤的樊府里，不可能有任何人牵涉其中，尤其是秦封。可是女儿的坚持也让他十分头疼。没办法，搜一下就搜一下吧，秦封自己都同意了，正好证明给女儿看。事后再给秦封重重补偿一番，想来不会有人会错意。
　　于是，挤在心言房中的众人，不多时，又都挤到了秦封房中。樊通有心让大家都来做个见证，把事情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免得传出什么不妥的谣言。
　　秦封的房间还是很宽敞的，但陈设简单，一览无遗，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川月的踪影。
　　这个结果早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心言身上，看她是否能接受这一结果，消除误会。
　　“这个！这朵珠花，分明就是川月的东西！”心言在屋中转了一圈，忽然拿起了书案上一件朴素的首饰。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议论，似乎有人在说的确见川月戴过。
　　“秦管家？”樊通相信秦封一定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老奴前些日子接到了老家的来信，说是我的侄儿给我添了个侄孙女。这朵珠花是老奴打算送给侄孙女的礼物，的确是照着川月丫头戴的那朵买的。”
　　“你骗人！哪有这么巧的事？”心言半个字都不肯信。
　　秦封叹了一口气，从柜中翻出一封信，又从书案上拿起几样东西，递给樊通。
　　“这是老奴老家的来信，这是老奴还未写完的回信。除了珠花，老奴还准备了几样东西，打算托人捎回老家，也全都在这里了，请老爷和小姐查验。”
　　“不用看了！请秦管家收好，过些日子，我派人去跑一趟，帮你送回乡里。”樊通将秦封的东西推回，又对心言说，“好了言言，你也看到了，川月不在秦管家这里。你就不要再闹了，现在找到川月才是正经事。”
　　说这话的时候，樊通加重了语气。心言也感觉到了父亲话语中的坚决，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索性转身跑出去，直接跑回了自己的闺房。
　　“秦管家，小女也是一时心急，不明就里，胡乱说了些话，你不要在意。我这个父亲向你赔不是啦！”
　　“老爷可折煞老奴啦！小姐的心情老奴明白，走失了川月丫头也有老奴看管不力的缘故。请老爷放心，老奴这就点齐人马去城里寻找，一定找到川月丫头的线索。”
　　“有劳秦管家啦。”
　　樊通和秦封的对话声在墨蝶耳中迅速地变小，心言这一次可是跑出了全力，墨蝶眼睛都花了。心言径直跑回了自己的闺房，趴在床上呜咽起来。
　　可恶！那个秦封到底想干什么？墨蝶心里反复思索着。从要求搜查自己的房间，再到珠花和信件，好像是故意安排好的。可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更重要的是，川月现在在哪里？
　　墨蝶想起那个每天晚上去给她拿宵夜的小女孩，忠诚，勤快，老实。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些什么？每天算计着怎么能多吃一顿麦当劳。现在再对比着一看，川月简直是太可爱了——这个名字还是自己给起的。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川月！墨蝶在心里发了狠。
　　“心言！喂，樊心言，你能听到吗？”墨蝶在脑海里大喊大叫。
　　然而心言只是一个劲的哭，一点反应都没有。
　　墨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就这么抽风似的喊了半小时，心言则是一直哭了半小时，哭到樊通亲自过来安抚才稍有缓解。然而从始至终，心言对墨蝶的呼喊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樊通劝着心言喝下了半碗粥，权当补上了早饭，也就匆匆离去。此时他有太多事情需要从新梳理，女儿的心情只能往后排一排了。
　　心言的痛哭转为了啜泣，樊通临走前留下两个成年丫鬟，手执兵刃站在心言门外，安全算是有了保障。
　　然而就在墨蝶放弃对心言喊话后不久，意想不到的转机忽然出现。哭累了的心言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想起了什么，端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开始念叨起来：
　　“蝶仙姐姐，蝶仙姐姐，快帮帮心言吧，快救救川月吧。你每天晚上都吃我家那么多东西，心言都没有说破。现在心言有麻烦了，给你拿东西吃的川月有危险了，你快显灵帮帮我们吧。蝶仙姐姐……”
　　墨蝶当然听出来这是在叫自己，也不管蝶仙姐姐是什么鬼了，赶紧在脑海中大喊回应：
　　“我在呢心言！我就是蝶仙姐姐，你听得到吗？”
　　然而心言只是一个劲地重复刚才的话语，依然没有理会墨蝶的喊话。现在墨蝶确定了，第一，心言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还给当成了什么蝶仙，只是一直没有说破；第二，心言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脑海里的呼喊。可恶！明明在同一具身体里，却不能直接交流，墨蝶想要开口骂人，却不知道该骂谁才对。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只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