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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 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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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马内兰和奥诺鲁瓦下了飞空艇,直奔隼巢的狄兰达尔兵舍。
从皇都到西部高地协助筹备庆典的军人们都被安顿在这里。上一回受暴动影响的人们部分回了皇都的家,部分依旧停留,或接受治疗,或等待典礼再开的消息。
站岗的骑兵将福尔唐主从指向阿图瓦雷尔时,继承人正在一张病床前同伤者说话。回身见到弟弟,他的第一句话是:“我都听说了。”
二少爷立刻挺直脊背、绷紧身躯,一副为责罚做好了准备的样子。岂料长兄只是笑笑,补全了自己的话:“听说在联合军演中,你做得很好。”
“呃……其实也没有特别好。”埃马内兰忙乱地看一眼身边的小随从,“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能这么说,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自己居功,就已经是进步了。”
“是嘛,”二少爷伸手摸摸后脑勺,对奥诺鲁瓦开口:“听大哥夸我感觉好别扭。诶,好像这是他第一次夸我。你说,他是不是准备让我放松警惕后再仔仔细细收拾我?”
小随从毫不留情:“不能怪大少爷,您以前确实没做什么值得被夸的事。”
当着当事人的面谈论对方实在有些尴尬,阿图瓦雷尔无奈地说:“该罚的必须罚,该夸的也会夸。至于收拾你,相信你已经学到了自己的教训,再收拾就没什么必要了。”
“不过,”继承人眼看弟弟立刻放松下来站没站相,“你也该和在暴动中被波及的人们谈谈。军演的好影响固然有你一份,出自个人的致歉或感谢也必不可少。”
埃马内兰不再找借口推诿该自己面对的责任,而是立刻立正:“是!”
晚些时候,兄弟二人在雷德沃尔德提供的临时指挥室休息。
继承人没放他自己去到处问候,而是一路陪同。陪同而不主动出言,一切措辞都由弟弟自己完成。一圈走完,从没这么费过心力和口才的二少爷口干舌燥,刚一坐下就急着要水喝。
机灵的奥诺鲁瓦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饮品。埃马内兰先痛饮了两杯凉水才开口:“这‘谈谈’也好累人啊。”
“但是,很有必要。”
“大哥和他们都已经谈过了吧。”
阿图瓦雷尔以为他要抗议已经做过一遍的事没有必要再做一遍,微皱了眉头:“是。但——”
埃马内兰却放下水杯,站起来郑重地说:“辛苦你,也谢谢你,大哥。”
长兄愣了一下,微笑:“这一次你真是成长不少,学会为别人考虑了。”
“不是别人,是家人嘛。”
埃马内兰依旧站着,“上次离开之前,我不止留了个烂摊子,还说了很多气话。明明是我自己的事还迁怒给你,对不起。”
阿图瓦雷尔轻轻叹了口气:“不要紧。而且……你其实也没说错。我从没给过你必要的指导,却期望你一下子就承担起那么重大的责任,这是我作为哥哥的失职。”
“不是那个……不止是那个。”
埃马内兰伸手抹了一下脸颊,觉得不好组织语言,“你那么伤心难过,我不但没顾忌回避,还拿让你伤心难过的事刺激你,对你不好,对他也不公平,不就是等于拿逝者当枪使去伤害彼此……”
弟弟七拐八绕的话让继承人很是反应了一阵。反应过来后,他先笑了:“事实无法回避。相信这次过后,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
“父亲没有回避,我们都不该回避。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无论是他的事、这几次暴动,还是我们国家的历史。”
“嗯……”
阿图瓦雷尔站起来,走近弟弟。
“记得母亲的做法吗。”
突兀的话锋让埃马内兰一愣:“母亲怎么了?”
“母亲对待他就是这样:不提、不见,便不存在。但无论爱还是恨,对还是错,已经铸就的后果无法这样就被消除。再怎样隔绝,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仔细想想,母亲和想要恢复旧制、继续战争的人一样,都被无法更改的过去而束缚,看不到了未来。然而这也无可厚非。从旁观者的角度,我们能看清;身处其中的话,又哪里那么轻易就能明白。更有甚者,即使明白,迫于利益,迫于大势,也只能继续不明白。”
埃马内兰想了一会儿:“确实。唉,暴动发生后,我也很疑惑,大家想过好日子,大家又不允许自己过好日子。”
“沉溺于过去,无非是因为负罪感。不能允许自己生活在平和的环境中,更不能接受那美好的未来里独独缺了自己最珍爱的人。然而,受苦不是我们被保护下来、活下去的意义。”
“那又怎么扭转他们的观念呢。”
二少爷认真思索,“我们谈理想,谈未来,却总有人只想着当下。我也明白,不能就这样说他们短视,谁失去至亲至爱都会如此,何况我们能看透,也只是因为站得够高罢了。但我们心知肚明的这些大道理,又怎么才能传达给看不到远处的人。”
“看不到远的,就看近的。甜的无法作为动力,就用苦的。”
“大哥怎么讲话突然像个坏蛋一样。”埃马内兰斜眼,“怎么,我积极向上,你就要担当恶役来衬托我的优秀啦?”
“刚说你有进步,立刻就原形毕露。”阿图瓦雷尔无奈地摇头,“我的意思是,未来没人经历过,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如何。战争之苦,却是所有人的切身体会。与其许诺未知中会有美好,不如许诺让以前的苦痛不再重来。”
“怎么像驯鸟,”埃马内兰靠近哥哥,悄声道,“后面拿鞭子抽,前面吊胡萝卜。对人这样好吗。”
“那么我问你,每每你不愿念书习剑时,最管用的是不是父亲举着手杖的威胁?”
二少爷打了个哆嗦:“坏大哥,吓唬我。”
“现实地说,会自发约束自己的人是极少极少的。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却不能拿他们作为标准来揣度所有人。道理若是那么容易明白,对错若是那么容易辩清,又哪会有这些动乱。”
阿图瓦雷尔看向弟弟:“之前你说我对你期望太高,你一直是这样,达不到那个标杆。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确实是我的不对。放在我们之间是这样,放在上位者与国民之间也相同。不信任民众的力量,看轻他们的可能,用宗教和欺瞒来实施统治,是因为知道绝大部分人无法自发达到那个高度。”
“但是,这不是人民自己的问题,而是领导方式的失当。‘平等’不该体现为贵族平民都会在战场上死去,而是无论出身和眼界,都有能够发挥自己作用的位置。对方听不懂、不接受‘大道理’,对方没错,大道理也没错,那么,是不是引导方式的错呢。一味地诉说着失望,一味只做出要求、强调错误,不情不愿地代行职责却不给出让你进步的指导——这种做法,我不感到自豪。”
“大哥,”埃马内兰感动异常,“这一次你真是成长不少,学会为别人考虑了!”
“别拿我自己的话来回我,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阿图瓦雷尔佯作愤怒,转而又笑着轻叹,“也是奇怪。做指挥官时,对下属的问题我都会指正。对亲弟弟,怎么却忘了这点。”
“他们是外人嘛。”埃马内兰大大咧咧地说,“就算是自家骑兵,也需要你做出表率拿出派头树立威信。我们俩谁跟谁,亲兄弟,无需拉拢团结,再不情愿也甩不开,天生就是一家的。”
“所以你就肆无忌惮地给家里人添麻烦是吧。”
“我已经改啦!改啦!”二少爷举手抗议,“刚刚是谁说不自豪只强调错误,现在又犯!”
“有个词语叫‘故态复萌’——”
“不会在我身上发生的。”
埃马内兰收起玩笑的态度,直面长兄,表情认真:“只相互给对方添麻烦而非助益,可就有愧兄弟的名头了。我想帮你,大哥。诶也不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好。”
简短的应答中满是真诚的认可,阿图瓦雷尔伸出手想与弟弟握握:“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要尽情地差遣你了。”
埃马内兰却忽略掉正式的礼节,直接拥抱了长兄:“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新年伊始,福尔唐伯爵府邸里,偏厅的茶座前坐了四位青年。
明日便是埃马内兰启程去往巨龙首营地就任指挥官的时限。一轮轮和外人的你来我往后,终于轮到自家人的送别。
几经波折,邪龙之影最终被冒险者击败,身体一度被侵占的苍天之龙骑士也得以重回故国友人身边。千年的祸患消散于云海后,一系列变化平稳地发生——圣龙和其一脉应允与人类重建和平关系,伊修加德步入政教分离的共和国时代:正教的教义仍是国民精神的依靠,但现在人们已更习惯看向身边那些在困境中仍奋力拼搏的模范,而不是遥远虚幻的传说;国家再没有唯一的最高领袖,一切决议将由贵族组成的上议院和平民组成的下议院共同讨论后,再联名提出。
新系统中也有不变的关系。父母、兄弟、友人,总有无论时代如何、身份如何,只单纯地关怀着彼此的人。
阿图瓦雷尔——现在该叫福尔唐伯爵了——送给弟弟的临行礼物是领地的权利书。
“前段时间要向新议会提交领地资料,便差人从营地收了回来。现在,这份文件还是该由指挥官拿着。”
埃马内兰接过来:“也就是说,那块地现在彻底归我管啦?”
“归你管,也不归你管。你的决策,我不插手。”新伯爵笑笑,“我们家族现在拥有的是所有权和管理权,但在未来,管理权有可能被分出去。”
“所以要提交领地资料。”奥瓦埃尔接道,“这倒是省事。到时想用领地创造价值的人去做事,领主只收取出借土地的租金就好了。”
“那往后也不叫领主,而是‘地主’。”斯特凡□□安说,“呀,这下松了一大口气。要让我一边管机工房和机工士,一边再运作领地,几个身体和脑袋也不够这么忙啊。”
阿图瓦雷尔点头:“各个领地自己的规则取消,统一按两院的历法和系统管理。现在是过渡期,军队仍按旧制,但税收要先改了。”
“贫瘠的领地少收税,富庶的多收,取消各家族上交的定额,这确实合理。”奥瓦埃尔回,“不然之前艾因哈特真是受不住,偏偏我们领地又多又没什么物产。”
斯特凡□□安逗他:“拉妮那边的飞蛾菜丸子不能当特产创收吗?”
“快别提那个妹妹和菜丸子了!”金发次子握拳一捶沙发扶手,“她让我吃时,根本没告诉我那是虫子做的!等我吃完了也夸完了吐也吐不出来了,她才说!”
“我以为你很想以前那个调皮的妹妹。”
“那也不能以这种方式来戏耍她哥哥啊!”
“放心吧,二哥。”埃马内兰拍拍胸口,“以后有我给你挡着,拉妮艾特想戏耍谁的时候,我第一个冲上去!”
“你叫谁二哥,我才不认你当妹夫!”
“你认不认不算数,拉妮不认才是重点。”斯特凡□□安伸手拍拍埃马内兰的肩膀,“追求拉妮可是持久战攻坚战,你自求多福吧。”
“团结才是力量。”二少爷顺势握住金发青年的手,“大哥,请不吝支援!”
“你大哥坐在你旁边呢。”
斯特凡□□安甩开他,转换了话题:“政体改变,贵族每个人都得努力工作。能力不济管理不当的话,过渡期一过管理权换人,你可更没资本去追我妹妹喽。”
“别吓我啊,大哥!噢但我有奥诺鲁瓦,他小小年纪能力超群,拉妮都想挖他呢。”
几位哥哥都没接话,心里想象了一下拉妮艾特挖掘到人才后再也不理埃马内兰的可能,纷纷摇头。
“他的能力是他自己的,你没法以此居功。”阿图瓦雷尔说。
“可我好歹是培养他成为人才的启蒙老师,多少可以占个百分之八十——五十?三十?好嘛你们说占多少功!”
“一点不占。是那孩子自己抓住的机会自己付出的努力,当时你给他的佣金也是福尔唐家的财产。”
“大哥真小气!夸夸我又没有损失,要是奥尔什方在,肯定会帮我说话。”
这个名字一出,大家都笑了。
“是有可能。”斯特凡□□安仰头,“奥瓦埃尔和拉妮闹得鸡飞狗跳时,也总是克罗德班进来圆场。”
“中间的孩子辛苦啊。”奥瓦埃尔接道,“两边都得平衡着。”
“诶,不是,我的意思是帮理不帮亲!”
“哈哈哈哈哈哈!”邻家继承人又笑,“你和阿图瓦雷尔,不都是他的亲吗。”
“所以帮理嘛。”
新伯爵喝了口茶,神定气闲:“那他自然是帮我。”
“可恶,你们俩从小就在同一阵线,倒一点都不疼最小的我!”
“你小时候蛮横跋扈又任性,相比之下他确实比你可爱多了。”
“嗷!”
埃马内兰像被打了一拳一样跳起来,“大哥二哥,听听这是什么话,这可是我亲哥哥诶!”
被点名的二位很有默契地一同开口:“傻孩子,正因为是亲哥哥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