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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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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兴趣跟你混熟。”
“可我们已经混熟了呀。”
鹤丸自锻冶室出来的第一句话便轻松噎住大俱利伽罗。
二百余年,人类的□□不能够维持的长久年月,“物件”却能轻易达到。漫长得几近静止的时间里,身边确实有过这么一位的存在:迥异于其他利刃,丝毫没有远离沙场的不满,而是整日以人类般的奇思妙想打发着时间。
——好想飞上天空看看,因为我是鹤。
——你不能飞吗,明明是龙。
——不然,到时候一起出发怎么样。我如果飞累了,就麻烦载我一程。年轻人的话,这点便利不会不给老人家吧?
“想”毫不费事,但执行断无可能。
如果“想”可以实现的话,他何曾不想再一次和自己的主人战友一起,在马蹄溅起的沙土和温热血液混合成的奇妙味道里,体验披荆斩棘的快意——敌军如乌云蔽日,他便劈开那阴霾。
那种时候他确实感觉自己恍若神龙。而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许啦。
大俱利伽罗没有理会。何必为不能实现的事情浪费口舌。
“你当时答应过的。”
鹤丸将说明书和遥控器一股脑塞进大俱利伽罗手里:“我飞累了换你来。”
廊下停了一架无人机,短刀们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揭短:
“鹤丸殿下哪里是飞累了,根本就没飞起来嘛。”
“鹤丸殿下看不懂横向文字。”
“又不肯让我们来,说怕弄坏了主人会生气。”
“明明自己弄坏的玩具最多。”
鹤丸捂住耳朵啊啊地叫:“我耳背!听不见你们讲话!”
短刀们一拥而上,按住鹤丸挠他的痒痒。鹤丸配合地被按倒,边笑边喊着救命。
——那个动作看上去好有趣啊,拥抱?
——刀与刀相抵,也只是冷冰冰而已。人类之间的互动却感觉很温暖。
——他们笑得好开心。拥抱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
大俱利伽罗不知道,所以无法回答。他只知道切开□□的感觉,但也快要遗忘了。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到时候我来告诉你。
鹤丸有超乎于“物件”的野心,大俱利伽罗因此哼了一声。
——你终于出声了,我就知道你会讲话!
“看!看嘛你们!起飞了哦!”
短刀们充耳不闻:“鹤丸殿下,老伎俩啦。以为我们还会上当吗。”
“一期来了!”
“一期哥哥在远征呢。”
“噢噢噢,真的在飞!”
“又来了,您真是……”
螺旋翼的声音响起来,短刀们抬头时,无人机正好掠过他们的头顶。
鹤丸一咕噜翻起来:“平板,平板!”
无人机上安装的广角摄像机清楚地将本丸收录在内,短刀们涌到鹤丸身边的平板电脑前,边对着天上的无人机招手边观察自己在屏幕里的影像。
“从天空上看地面原来是这样啊。”
“小俱利,你看。”鹤丸抓起平板跑到大俱利伽罗身边。
一黑一白的人类肉身,在高解析度的屏幕里非常清晰。
——你说,我要是有人类的□□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你觉得你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想象中的你的人类形态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妄想有意义吗?
——不这样妄想有意思吗?
历经冶锻锤打,灌注了匠心的传世名作,拥有灵识并不稀奇,但想要拥有□□的却罕见。人类的脆弱,身为兵器的他们历历在目,因此不免多一份对于恒久的骄傲。
对此,鹤丸几乎嗤之以鼻。
——永恒是这么无聊的事的话,我倒宁可像人一样可以死掉。
这句话在鹤丸被献上给皇家后自大俱利伽罗的记忆中苏醒。失去陪伴后的漫漫年月里,他在灵识中勾画了无数次鹤丸的样貌——作为刀的,作为人的,来纾解漫无边际的时光。
大俱利伽罗让无人机停在庭中,将遥控器扔回给鹤丸。
“不和我们一起玩吗?”五虎退怯怯地问他。
“没这个打算。”
秋田想去拉他,鹤丸拦了一下:“让他去吧。”
“大俱利伽罗殿下为什么总是想一个人呆着呢?”
鹤丸蹲下去,拍拍秋田的头:“并不是他想一个人,只是……”
他只剩一个人。
人总是会讲身不由己,“物件”何尝更不是。
鹤丸在皇家御物们热热闹闹的灵识交谈中总是会想起大俱利伽罗。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孩子,总是静静听他奇想天外,或冷冷地否定着什么,稀少时能听见他对鹤丸的胡言乱语笑一笑。
鹤丸给他讲自己在主人间的辗转,讲大俱利伽罗现世之前的时代,那些在变迁中出现又湮灭的传奇。起初觉得对方并没有在听,下次待他掺了编纂内容进去,大俱利伽罗却立刻指出了两次叙述的前后矛盾。
原谅老人家记性差啊。鹤丸同他装傻。
——你又不是老“人”。
鹤丸在他的回击里呵呵笑着。大俱利伽罗开始亲近他,而他开始为此感到担忧。“物件”的恒久不等同于归属的恒久,而分离又岂能是“物件”的灵识能够左右的。
鹤丸经历过太多,知晓了太多,因此也能预见太多。
牵扯越深,断离越痛。
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他要怎么办。
“并不是他想一个人,只是……他害羞啦!”
鹤丸呼地直起身子:“都怪你们用这么闪亮亮的目光看他。会玩儿这个了不起?”
回应他的是短刀们的白眼。
“对开关都不会用的鹤丸殿下来说当然了不起啦。”
“我刚来,还不习惯这些东西嘛。”
“那您还霸占着遥控器不放手。”
“这不是正好让我习惯习惯。”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平静无波的语调,仿佛昨天刚刚听过,转眼间却又是几百年。
“习惯”分别,多么痛苦的事实。鹤丸比大俱利伽罗更习惯,却在听见对方这么说时感到了难以遏止的心痛。很多人与物在他的生命中来去,让鹤丸不那么在意聚散离合;而大俱利伽罗所接触的有限的世界,竟然也逐渐崩塌到这个地步。
宝阁的拉门逐渐合上,鹤丸最后看了一眼大俱利伽罗。无法翱翔的龙还要在静寂与黑暗中困顿多久,战场孕育的热血早已让一次次告别冰冻得透彻。习惯,怎么可能习惯。
那是比死更难过的寂寞,最深的恐惧莫过于此。
而鹤丸用几万个日日夜夜让大俱利伽罗习惯拥有他,再用倍于此的时间去习惯失去他。
多么残酷。
“说不过鹤丸殿下!”
“您总是怎么讲怎么占理。”
“等一期哥哥回来,叫他收拾您!”
短刀们一哄而散,鹤丸也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心思。时值黄昏,晚饭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荡过来,鹤丸立刻感觉到了饿。
“人类的□□还真是有趣。”他自语道。
晚餐吃鱼,鹤丸捉着筷子的手法宛如孩童,怎样都没法顺利夹到鱼肉。负责做饭的光忠在桌子那端道着歉,大俱利伽罗已经把剔好刺的鱼换给鹤丸。
“这……”鹤丸自己的鱼被他捅得乱七八糟,无论如何有些过意不去。
“慢慢的就会适应了。”光忠说,“最初大家都是这样的。”
“这点上,小俱利倒是前辈。”鹤丸就着光忠的话打哈哈,“以前——”话到嘴边却一个急刹车。
大俱利伽罗一定不想回忆起来,也不想制造更多会让自己或伙伴以后会难过的回忆,所以才强调一个人。
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死去。别人的离去伤害不到自己,自己里的离去也伤害不到别人。
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温柔又寂寞的想法。
夜幕低垂,鹤丸在廊下找到大俱利伽罗。对方在明亮的月色下安坐,身上换了典雅的黑色浴衣。
“隐蔽性这么好,我差点踩到你。”鹤丸开着玩笑坐到大俱利伽罗身边,“找我叙旧?”
大俱利伽罗无言地起身,被鹤丸拽住了腰带。
“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说话的,但……我想找你说话。”鹤丸开口,“许多许多年,让你自己度过,很痛苦吧……可……”
可谁都没办法。这一点,鹤丸说与不说,大俱利伽罗又怎么会不明白。
可至少享受当下。但欢乐之后的冷清,难道不会更难熬。
可我还是想接近你。就算之后双方都要咀嚼着孤独去迎接没有尽头的时光。
大俱利伽罗慢慢掰开鹤丸的手,跪坐在对方面前。
“并没有痛苦,只是……很想念你。”
最初突然少了鹤丸的聒噪,确实让大俱利伽罗不适应。然而在寂静中造访的,并不是孤苦,而是对方长久以来营造的,幻想缤纷的世界。
鹤丸用了二百余年的时光,为他编织一个即使一人也不会无聊的梦境。
飞翔、人类的模样、回忆与未来,只是一件件细数,年月便飞快翻过。
人类的寿命那样短,而“物件”的时间那么长,既然已经相遇过一次,谁又能说不会有重逢呢。
“你和我想象的都不一样,但又感觉就该是这个样子。”
大俱利伽罗的手依旧覆在鹤丸的手上。两人都褪了手套,体温清晰地传导着,一段记忆闪电般窜入鹤丸脑中:
——等有了人类的□□,我能像他们那样拥抱你吗。
——我们都这么熟了,可以吧?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许啦。
鹤丸抬头,大俱利伽罗的金眸中映着自己——他身上在伊达家停留过的影子几不可见,唯独眸色与大俱利伽罗和烛台切光忠如出一辙。
这是他们在彼此的时光中留下痕迹的最佳证明。
鹤丸安心地抱过去,大俱利伽罗的双臂在他背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