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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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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伐毒宗之前,我被沈梧带着,隆重引荐给了一群武林正派。
他们的反应与先前归云宗弟子无异,都是甫一见我大惊失色,然后摆好架势准备以命相搏为武林除掉一害。听罢沈梧解释,部分人和缓了神情,却还是心有戚戚,似乎不信我这个恶贯满盈的一夜之间被感化得立地成佛;也有部分人坚持己见非要同我决一死战,说罢一通豪言壮语,刚使了个二流轻功连滚带爬的上了台还未站稳就被我一脚踹了下去。
其中几个顺势倒地呻吟不止,更有甚者血口喷人说我靴上有毒,然后就被沈梧“善意”的派人拖下去“解毒”。
至于毒解没解成我不知道,依沈梧性子,这些个活不活的下来我倒还能预测一二。
凡此种种各有千秋不便一一列举,总之当日情况混乱到了一个境界,各路牛鬼蛇神纷纷不嫌事多的冒出头来。
被我和沈梧一个强硬一个怀柔见招拆招解决完后,时间也不早了。
午膳的时候,虽然还有人半信半疑,看向我的目光很是不善,但至少明面上打成了一片。
我也知道他们不是觉得我能回头是岸,也不是认为我一个万仞门遗孤的身份能代表些什么——饶是万仞当年再怎么盛极一时,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连牌匾都化作飞灰,再多也只是一声唏嘘罢了。如此睁只眼闭只眼,不示好也不挑衅的作为,只是给他们的领头归云宗,给沈梧一个面子,还有就是我武功摆在那,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我本意是不想参与这些的,也懒得同一众武林正派虚与委蛇,耐不住沈梧非拉着我去。
沈梧是这么同我说的:“百日散的解药还缺一味在毒宗,我一个人不方便行动,需要鸿儿陪我一起去。”
我在两个疑惑中徘徊了一下,先问出了第一个:“你怎么知道药一定在毒宗?”
沈梧:“你还记得那天毒宗来庄上寻仇,你跑出去引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那时候我去了庄里祠堂,取回来两件东西…”
如此一回忆,还真想起来那天沈梧说着带我出门转转,不料中途突然发难,扬了一包不知什么的香粉在我身上,又顺势打掉了沿街几盏灯笼,闹出不小动静。害得我被人追着屁股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跳进荷花池才解决了那一身奇异香味。
想到这里,这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点对沈梧的好感瞬间崩塌,烟消云散不过眨眼。
沈梧还毫无所觉地继续说道:“那两样,一支是龙骨笛,另一个便是伏虎草。”
“伏虎草?”
“百日散数千味解药之一,可谓稀世难求”沈梧笑了下“我当时还不能确定这么一个小小的财主怎么会引来毒宗记恨,等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便明白过来。”
“你是说庄主从从毒宗…”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取来了这两样东西?”
“八成是什么人乘虚而入盗来的。”
不由皱了眉头。
“可能是什么轻功好的江湖盗贼闯了毒宗总坛,取了这两样东西,却又找不到下家敢买。那个不长眼的土财主自以为有些钱财便无所不能了,不知天高地厚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后来八成是明白了这两样物件的来由,才四处寻找庇护,可贪欲不足终究不肯把东西归还。”
沈梧冷笑了声:“龙骨笛我倒不是很感兴趣,伏虎草却是不可能放过。不过也是因了此事才知道百日散剩下一味解药在毒宗总坛……毕竟百日散再怎么厉害,关于解毒之法,终归得给自己人留一份。”
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为何沈梧处处针对毒宗,为何要让毒人之祸愈演愈烈……
若说是正道弟子一心惩恶扬善,搁谁身上都能说得过去,至于沈梧,大概生来就没有此类基因。
如此作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关联,实则环环相扣。
根本是一早存了心思。
姓沈的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坑了庄主家还坑我。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把另一个疑惑问了出来“此次为什么非要带我去不可?”
虽然我武功不差,但和正道人马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前些日子我恶名远扬着的时候,家里死了只鸡估摸着都要算到我头上。沈梧现在整这么一出明显和我站到一方,虽说顶着归云宗首席大弟子的名头,下面人有所忌惮倒也不会当面不给台阶下,只是暗地里难免受到排挤。
要知道正道最重名声,饶是沈梧行事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沈梧笑容不变,依旧是方才那套说辞:“因为我一个人解决不了,需要鸿儿帮忙啊。”
我露出些不快之色:“何必与我说那些虚的?”
沈梧眨了眨眼,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岔开话题道:“鸿儿可知,同样的恃武凌人,为何正道干起来便是替天行道,师出有名;魔道干起来就是杀人放火,作恶多端?”
心下一跳,暗自握紧了拳头。
“有失偏颇的不是行事,而是人心。”沈梧定定望向我,不笑的时候,便无端透出些冷漠疏离来。他轻叹了声:“鸿儿现在不懂也没关系,日后便明白了。”
临行前夜,我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空中一点,脑袋里乱糟糟一片。
烛心一点,照亮一方天地,间或几点爆鸣。
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好,靠坐在床头,取出青吟,瞧着那剑身映照出我略显苍白的面容,那是一张青年人的面孔,看起来却像是先天不足一般,唇色惨淡,颇为瘦弱,连瞳孔都是黯淡无光。
那是体内毒性未解的缘故。
我本该缠绵病榻,终日郁郁,甚至二十年前就已亡故;凭白偷得二十年光阴不止,还为恶四方成了一介魔头,倒也是命理难料。
手指一点点抚摸过剑身,不慎触及刃端,于指腹拉开细细一道血口。
疼痛丝丝缕缕蔓延开。
我凝眸,瞧着沾在剑刃那一点艳色,一时怔然。
青吟是十六年前,我拜师当日,师父赠与我的。
同时也是万仞门镇门之宝,门主之间世代相传。后来万仞覆灭,这柄剑便到了师父手中,再之后,于拜师那日转赠与我。
本以为是赠礼,时至今日方猛然惊觉,原是遗物。
我早已忘却父母模样,师父也从不会与我说这些,他只会教我怎么握剑,让我在这乱世之中得以一席之地。至于善恶是非,全凭我自己分辨。
彼时我茫然无措,又如何明白孰是孰非,不过一孔之见便妄下断论。
后来,我逐渐入世,接触的多了,有所明悟,倒有些一方魔头的做派。
可如今,仿佛再度回到了从前。
原来我依旧是那个茫然无措、惶惶不可终日的男孩,小心翼翼躲在竹林里,周围虎狼环饲,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出现。
徒劳的将自己蜷缩做一团,摆出护卫的姿势。
仿佛这样便能抵御那刺骨严寒。
“鸿儿……”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透过薄薄一层衣物,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抬头,对上沈梧担忧的目光。
不知何时,他竟是来了。
沈梧俯身,下垂的眼睫敛去眸中神色,舌尖舔过我眼角,留下湿润的痕迹。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鸿儿不哭……”
回过神来,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