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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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27年5月中下旬的河南，战事吃紧。一个清瘦的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看样子不过二十几岁，拿着望远镜望向远方，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蒋团长。”
被打断思路的瘦削青年回过头，微微一笑，声音倒是不小，口齿也清晰：“吴师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蒋团长，你对当前的战事怎么看？”
发问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略年长的军官，口音一听上去就是南方人。
青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头。眉眼微微蹙起的他，仍不失英俊。他略微顿了一下：“临颍一带，张军长只布置了两个师，吴师长，您觉得兵力会不会太弱了些？”
对面的军官抬头看着他：“蒋团长觉得呢？”
青年认真地开始分析：
“作为豫地中部的扼要之处，临颍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对于奉军，更是可退可进，东南方向还可以和安徽江苏北部的直鲁联军协同作战。对于张学良而言，临颍这个位置，很适合收集先前的溃退部队。筑工事，重新休整集结，待时日，再和他亲自带的精良辎重部队，集中兵力，一起配合作战，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作霖出兵十几万关内，无非就是想在豫中豫南站稳脚跟，把其势力范围扩大到黄河以南。而现在开封大败，连失汝南上蔡，奉军可以说是节节败退，眼看目的就达不到了。总而言之，如果张氏父子不甘心退回黄河以北，这也是个能够最后一搏的地方。我总觉得奉军可能会在临颍附近布重兵，而不会掉以轻心。”
“蒋团长分析的很有道理。临颍的确是个好地方，”对面的军官笑了起来。“—— 只是张氏父子的谋略似乎不如蒋团长啊——
——张军长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已经获得了准确情报，奉军主力部队不日将北撤。临颍附近奉军兵力虚弱，两个师已足够。”
“既然张军长已经获得了准确情报，那定是我多虑了。“青年笑了一下，带点不好意思。
“如今这世道，见多了人名不副实。而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吴某却觉得巫山弟的“黄埔三杰之首”的名声，却是确确实实的名副其实。加之巫山弟还如此年轻，日后定会有大作为。”吴仲禧的赞美很由衷。
青年又轻轻笑起来，带点不好意思，也带点无奈：“吴师长谬赞了。主要的仗，巫山就指挥过一次校军东征。作战经验不足，还要时时靠吴师长指点。至于黄埔的学业，现在想来，巫山在校期间没有好好读书，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和校……”
一个停顿，青年不被人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都用在和蒋中正作对上了，在军校的时候主要干黄埔同学会和工人运动的组织活动。”
那个瘦削的青年军官是蒋先云，二十五岁的他，任北伐军第十一军二十六师七十七团长兼党代表。而对面的那个军官，是他的上级，三十三岁的，吴仲禧，时任北伐军第十一军二十六师师长。他们口中的“张军长”，是时兼任武汉国民政圌府十一军军长的张发奎。
二
吴仲禧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赞美是出自真心。
这个吴仲禧吴师长，这个在后来的1937年，想方设法秘密加入共圌产党，后来被称为著名共谍之一的保定军校毕业生，在很多很多年后，这个当过共和国的高官也受过冲击、历经沧桑过的老人，早已不能冲锋陷阵，只能拄着拐杖站在刚刚改革开放的红色中国的土地上。但每次想起当年面前的那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老人都还是会感慨，那颗“过早陨落的将星”，那个优秀的年轻人，真的唯“天妒英才”四字可解。
其实，参加“二次北伐”时的蒋先云，早就已是名声在外。第一次北伐时，“蒋司令和蒋秘书”的“南昌火线救主”的故事就已经是街知巷闻。在南昌，蒋中正为了留下这个年轻共圌产党人为己用，甚至在报纸上还曾登过和这个年轻人的大幅照片，也曾轰动一时。
后来蒋中正进行“四一二清党”后，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武汉的阅马场，组织了三十万人的“讨蒋大会”和“反蒋游圌行”，还作为大会主圌席发表讲话，言辞激烈，声讨自己从前的那个“被判革命”的校长。
军队还没有开到河南的时候，吴仲禧就已经听说了这个年轻的共圌产党员的其他故事，十五岁就被师范破格录取的神童，极强的能力，十几岁的年纪，就自己创办了报刊，组织了安源工运，和水口山的三千人大罢圌工。二十岁入黄埔军校，从入校到毕业，所有考试、所有科目，包括兵法都是第一，被称为“学术两科，冠于全校”。
当时正值南京国民政圌府和武汉国民政圌府“宁汉分流”。十一军下辖三个师，居然军长陈铭枢带着两个师长逃去了南京，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二十八师的几个团长。于是军长由张发奎兼任。原参谋长吴仲禧成了二十八师新任师长，手下缺团长，就向武汉国民政圌府要求调人，叶挺说要给他调来“蒋先云”，他当时还愣了两秒钟。是那个“很出名”的蒋先云？
结果蒋先云一来就优秀得吴仲禧心服口服。唯一没参加过第一次北伐并且团长跑了一半的，被公认为是三个师中最弱的、士气最低落的，还因为原人马是川军被军长张发奎认为是“外来户”的第二十八师，让蒋先云一个月之内调圌教成，上战场一夜强行军八十公里山路的优秀师。这让张发奎大感意外，逢人便说，蒋先云不得了！
还有后来吴仲禧1937年申请加入中圌共地下组织，和负责人潘汉年的第一次联系，被问到为什么要加入共圌产党，他想了许久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这样开头的：“我曾在1927年和蒋先云共事过两个月……”
很久之后吴仲禧看到别的黄埔学生写的回忆录：“蒋先云犹如恒星一般，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减其光辉，他是天然的领袖，好像天生就是人中龙凤。”
住在广东干部大院的他，当时莫名地愣了两秒钟，就如很多年前他在河南给叶挺打电话的那天。他突然发现，当年那个年轻人会对他的影响竟然会这样大，就好像他从未走远。
三
居然还真给蒋先云说中了。张发奎的情报失误。
1927年5月下旬的临颍，张发奎只摆了十二师、二十六师两个师，而且没有什么重装备。而对面的奉军，节节败退至此，已经积攒了7万多人，累计7个师还多，还有坦圌克飞机大炮，更麻烦的是，奉军居然已经修了一个多月的工事。
仗打起来，张发奎才发现错误，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和副军长黄祺祥两个人都到了前线指挥，但是主攻的十二师在奉军的重炮下，伤亡惨重，已经快失去战斗力了。
二十六师担任了预备队，蒋先云的七十七团和师部在一起。战斗胶着之中，蒋先云判断重炮阵地在预备队阵地前方右翼，便建议突击张学良的炮兵阵地。张发奎应允，并令他们当夜出击。
第二天拂晓，蒋先云带七十七团突击到炮兵阵地前辛庄六七百米处被发现。
交火中蒋先云左腿中弹。带伤跨马，手举军刀，继续率队冲锋。
吴仲禧命他退下火线，并派七十六团前去助力。
蒋先云却不退。这一次，奉军的炮火打中了他的马，他连人带马摔到地上。
当蒋先云骑着一匹白马，再次出现在吴仲禧的望远镜范围里的时候。吴仲禧终于觉出了不对。
一匹白马，一身团长蓝军装的人，在昼色逐渐浮现的黎明，飞入炮火前线带头冲锋，鲜艳的就像面鼓舞气势的旗帜。
“掩蔽身体，发扬火力。”是应该遵循的军事原则。蒋先云打了不少胜仗，他理应知道该这样做。
这已经超出了勇敢的范围，他似乎想吸引敌军炮火射向自己。
“蒋先云是不要命了吗！“吴仲禧大叫起来。
吴仲禧突然回想起来，蒋先云刚来不久时，叶挺和自己说过，在武汉时，蒋先云因为实在太受蒋中正赏识，很多人都不相信他。张国焘还曾对他进行过立案调查并恶语相伤，甚至对人讲过“蒋先云要不去投靠□□，我不姓张”。当然是没查出什么，但组织上也不信任重用他。蒋先云觉得很心寒，经常显得怅惘若失，还不时表现了苦闷、失望，失意和心绪不定之情。叶挺后来还说让吴师长有时间帮忙开导开导这个蒋先云。当时吴仲禧还开玩笑说：“看来蒋团长还是更适合带兵，他现在的情绪看上去很好，才去几个团才做了几次动员工作，士兵们的反响非常好。”
所以，他是想以殉职战场表明圌心迹吗？这个蒋先云啊！
吴仲禧把望远镜拿了下来，狠狠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石头，跟身边副官说，“找人去，把蒋团长给我拉回来！”
四
对面是奉军密集的炮火，蒋先云的腿已经简单的包扎过了，但弹片还在腿里面，骑在白马上，第三次冲锋的蒋先云，小圌腿疼的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听见自己在大声喊着：“冲锋！冲锋！向前杀去！”
七十七团的士兵真的个个都是好样的，对面有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他们冒着密集的炮火，勇敢地在蒋先云的带领下，设法突进炮兵阵地辛庄。
第一次冲锋的时候，那堆子弹朝他飞来的时候，蒋先云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只是打到了腿。卫生员包扎不太熟练，很慢，给他包扎的时候，蒋先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多事：
自己是遗腹子，从未见过父亲，可是自己一直都是母亲的骄傲。家里穷没钱继续读书，可他次次考第一，村里人都看不过去，凑钱送他读书。后来十五岁时，自己被衡阳师范学院破格录取，并不收学费。后来自己办报刊，加入共圌产党，组织学圌运，去安源，去水口山，考黄埔军校，两次东征，北伐……
蒋先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努力也足够聪明，他加入共圌产党，他参军，他进入黄埔军校——都是和那个时代有着同样理想的青年一样——他愿意为这个国家牺牲，他希望自己足够优秀，他希望自己足够强大，他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以拯救这个孱弱的国家于水火之中。
母亲从小教导他要做事问心无愧。他觉得自己做到了。从“中山舰事件“开始，校长那么多次提出让自己退出共圌产党，各种软硬兼施，想以师生情感化他，还开出各种条件，中将教育长、中将第一师师长……可对于校长，这么长时间，他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有说过。
——因为他觉得无论校长对他再好，共圌产主义是他的信仰、他的原则、他的底线，他只有保持住了，才能做到母亲所说的问心无愧。
是，问心无愧。他知道在很多方面都有很强的能力，他们总说他近乎完人，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完人。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既然自己问心无愧，就一张照片而已，而且自己都解释过很多次了，从小心高气傲的自己，凭什么就要不被信任，凭什么莫名其妙就要被调查被刁难、被一群人在背后说怪话、被戳着脊梁骨骂是伪装革命、骂是蒋中正走狗？
既然怎么样都不能证明清白，那就——用一场勇敢的死亡来证明吧！蒋先云狠狠地想。
卫生员此时已经替蒋先云包扎好了，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枪。
摸圌到枪，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还在长洲岛上，那时条件很差，黄埔一期开学两个月了才有了第一批枪，还是校长想办法抢来的，校长执意要把枪一把把亲自发到他们手上，发到他时，蒋先云一脸严肃地接过自己的枪，一向严肃的校长竟然开了个玩笑：“蒋巫山同学，你拿到新枪难道不开心吗？”
“报告校长，开心！“当时他记得他马上立正站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瞬间，他看见校长的嘴角有一丝明显的笑意。那时校长还很年轻，还不像后来那样瘦，还被认为是坚定的国民圌党左圌派，他的手上还没有沾过共圌产党员的鲜血……想想真是恍如隔世。
他的嘴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黄埔的时光，真是最好的时光。
自己如果死了，校长也是会很伤心的吧？
蒋先云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校长现在已经与他毫无关系，他们没有情感联系，他们是敌人！蒋先云生硬地告诉自己。
他没有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五
“兄弟们，冲啊！“蒋先云和他的白马，在奉军猛烈的炮火下，闪耀在临颍的清晨。
在蒋团长的带领下，七十七团和七十六团的士兵们就快要突进辛庄了。
这是几颗炮弹飞了过来，一颗正中蒋先云胸口。
蒋先云再次从马上跌到地上。他还想再叫几句鼓励士兵们的口号，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个兵大声叫着“蒋团长“，把蒋先云放到背上，想把他背回三十米外的医疗点附近。那里有更多的医生、药和医疗设备。
在士兵的背上，蒋先云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抽离。他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东征打惠州的时光。自己奋勇当先，指挥着第七团，一马当先杀入惠州城。那仗他也受了很多伤，战斗结束后，校长曾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自己擦药，还一边感慨万千地说：“昔日赵子龙，一身都是胆；今日蒋先云，满身都是伤！”
眼前的画面像走马灯般一幕幕放映。他从没见过父亲，而那个从来不掩饰对他的偏爱的校长，就待他如兄如父。
他待学生一向甚为严格。只有待他例外，他可以不打报告随便进他的办公室，看他的书，甚至吃他抽屉里的饼干。
刚开学的时候，他定期找学生了解家庭情况，一个找的就是他蒋先云。在得知蒋先云从来没见过父亲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才看着他的眼睛说：“巫山，我也同样是幼年失怙。“
他还记得他的眼神，很深邃，一眼望不到底
。
他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既然容得下他，他怎么就，容不下他那些同志呢？
他告诉过自己“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时刻为了理想、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努力“。
他什么都跟他说，他还说过他想当曾国藩那样的指点江山之人，他希望他最喜欢的学生，伴他左右，支持他帮助他，先统一中国结束战乱，再让这个中国摆脱孱弱，开太平盛世。这也是孙文总圌理未经的心愿，和他当年追随总圌理的理由。
难道他，都忘了吗？
蒋先云眼前最后的镜头是——
——某天周日自己值班，坐在值班室里练毛笔字，临摹字帖。他的文章写得极好，字却只能算的上不错。最后一个字顿了一下没有下笔。
那人竟早就悄悄站在了自己身后。那人俯下圌身，从自己背后握住了自己的手，和自己一起把最后一个字完成。那个字写的极漂亮，自己却红了脸。恍惚中他还记得那天长洲岛有风从窗外吹过来，海风平时甚烈，那次却极温柔……
蒋先云做出的最后的动作是一个勉强拉扯嘴角的苦笑，真是没想到啊，平时以为对自己最重要的是那些理想与主义，结果最后时刻出现在眼前的，竟然全是他……
六
蒋先云团长没有能够坚持到医疗点。
北伐军的士兵们喊着为“蒋团长报仇”的口号，冒着奉军猛烈的炮火，终于冲进了辛庄！
次日的中央广播中是这样说的：“是役，我国民革命军仅2个师兵力，而奉军有7个多师兵力，还动用了坦圌克大炮甚至毒气，张学良撤换军长1人，杀掉旅长1人、团长3人，最终还是溃败。”
战后《向导》报文章称赞蒋先云道，“临阵负伤，三仆三起，仍追敌不稍退，这是何等的勇将！”
三天后武汉国民政圌府宣布被炮弹击中牺牲的蒋先云，以团长身份被追授为中将。
一周后的一则新闻，是这样的：“5月28日在于临颖击溃奉军主力后，北伐军连克郾城、许昌、新郑。在武汉北伐军和国民圌联军的联合进攻下，5月31日奉军放弃郑州、开封。6月1日，北伐军与国民圌联军会师郑州，奉军退往黄河以北。”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