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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二零一六年,法国亚眠市市中心。秋冬相交的时节。

      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八点,天已经快全黑了。行道树的树影衬着那些古老建筑的巨大的阴影,显得夜色更加阴沉——它们也是亚眠在几个世纪前曾经辉煌过的证据。

      只有几家酒吧和小圌便利店稀稀落落地开着,亮起的车灯却在不宽的单行道排成长龙。

      前经济部圌长马克龙的黑色雷诺,也塞在了长龙中。

      ***
      马克龙身着白衬衣灰西裤,名校毕业,有着高额头,高鼻,窄脸,不低的发迹线和深陷的蓝眼睛——标准西欧年轻银行家的配置——是的,他曾经是。萨科齐二零零七年当选总统,右圌派当权。马克龙于是从政界暂时抽身,去到罗斯切尔德银行当了几年银行家——极顶聪明又运气过人,雀巢的并购案很快让他实现了财务自圌由。

      二零一二年奥朗德当选总统,左圌派社会党重掌权柄,马克龙也回到了政界。总圌理瓦尔斯第二次组阁时,马克龙成了最年轻的经济部圌长。

      ***
      不一会儿,车窗上起了一层雾。马克龙轻轻按下除雾按钮。他身着衬衫,车窗另一边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冬天。法国媒体还说这是法国百年来最冷的冬天——不过他们似乎每年都这样写。

      是的,冬天,马克龙熟悉的亚眠的冬天。

      亚眠是法国索姆省的省会,却依旧只是个小城市。若以穿过亚眠的索姆河来划亚眠南北的边界,南北的区别泾渭分明。校园,商业区,企业,带花园的住宅几乎都在南边。而北边是工厂和移民的天下。

      那时,马克龙家坐落于南亚眠,是法国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中产阶级家庭:父母医学院出身,浅棕发蓝眼睛的孩子就读于天主教私立学校,家里有漂亮的花园,还有一只大狗。

      马克龙几乎是在索姆河的南边无忧无虑地长大。少年嘛,抓到了一手好牌,脸蛋俊秀,学业全A,天赋异禀,而又受同龄人欢迎,哪里还会有多少忧愁。

      直到马克龙十六岁那年,他爱上了大自己二十岁的文学老师——奥则耶尔太太。坠入爱河的少年写了那么多感情洋溢的十四行诗。美丽的奥则耶尔太太眼神里的歆羡,少年的天赋异禀,与四散的流言一起,在索姆河南岸的校园里传播开来。

      于是马克龙十七岁的时候,父母送他转学去了巴黎。

      ***
      三十七岁的马克龙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堵了二十五分钟。

      对了,奥则耶尔太太后来离了婚,零七年开始,她正式成为了马克龙太太。包括马克龙自己,所有人都觉得这段婚姻跟这段感情一样梦幻。

      ***
      又十分钟过去,堵起的长龙并没能移动分毫。马克龙本想摇下车窗玻璃想一探究竟堵车的原因,忽然觉得远处街旁香烟店旁,寒风萧瑟中,一个短发围巾的瘦小背影莫名熟悉。几秒后那人转过身,一双大眼睛很亮——是“纳嘉”!

      纳嘉全名是纳嘉·瓦洛-贝勒卡西姆,法国现教圌育圌部圌长,马克隆在爱丽舍宫的前同事。

      如果说马克龙是法国第五共和国吉斯卡尔·德斯坦之后最年轻的经济部圌长,那纳嘉·瓦洛-贝勒卡西姆就是最年轻的教圌育圌部圌长。这位娃娃脸大眼睛的女部圌长,仅仅比马克隆大两个月。

      马克龙其实跟纳嘉并不特别熟络。马克龙八月底突然辞去经济部圌长职务的第二天,纳嘉刚好有关于教育法案改革的电台采访。于是,焦点完全被RTL的主持人偏离到马克龙辞职的话题上——被要求表态的纳嘉,严厉地指责了马克龙“不负责任”的辞职。

      政治家严厉的表态,往往都不是随意的临场作答。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为了给奥朗德总统一个“忠诚”的表态。但她也没有走的更远,“野心家”和“次年总统选举马克龙会不会参选”的问题,纳嘉选择了不予置评。

      ***
      马克龙犹豫了一秒钟,拿出手机拨通了纳嘉的工作号码。不远处的纳嘉,在寒风中接了电话。

      “埃曼鲁尔?好久不见。你好吗?”纳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抖。

      “谢谢,纳嘉。我很好。听我说——你看到那排堵住的车了吗?你右手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有一辆黑色雷诺,”马克龙一边把左手伸出窗外,“是我在向你招手。”

      “抱歉,原本应该下车给你打招呼的。又怕明天咱俩变成Closer网站政治版的头条。”马克龙补充道。

      “没关系,”纳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吃惊,“我看见你的车了。”

      纳嘉快步走近,打开雷诺的后车门坐上来。她的大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全程也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动静。

      两人握了手。瘦小的纳嘉从后座爬到了副驾驶座的位子。

      “说真的,埃曼鲁尔,真没想到你会在亚眠,我以为你在忙着……”纳嘉停顿了一秒,还是抬抬眉毛完成了句子:“……忙着巡回造势。就演讲,采访啊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

      “部圌长女士,今天可是周六,您的人民有不工作的权利。”马克龙笑起来,接住了纳嘉的调侃。“我从前的朋友今天下午在市政厅注册结婚。我十七岁之前,都在亚眠长大。”

      “真没想到啊,”纳嘉也笑起来,开起了玩笑,“我还以为你从出生起,就是巴黎十六区被宠坏的聪明孩子。”

      纳嘉同样也在亚眠长大,却出生在北非摩洛哥的农村。她有六个兄弟姐妹。父亲只身来到法国,在亚眠的工厂做工人。四岁的时候,纳嘉拿着家庭团聚签证,跟着不会说法语的母亲一起来到法国亚眠。小学,中学,大学,她在亚眠,一呆就是十八年。直到她申请到了巴黎政治学院的研究生,她去了巴黎,很少回来。

      “不,我是亚眠人。”马克龙笑着回答,接着开始了自我嘲讽,“我还以为法国媒体长篇累牍对我的爱情故事和妻子的三流报道轰炸,已经让百分之八十的法国人,都知道了我是在亚眠上的中学。”

      马克龙的妻子布瑞吉特,曾经是亚眠Providence中学的法语老师。而马克隆,彼时是这所私立天主教学校的高中一年级学生,布瑞吉特的学生。这是几乎全法国人民都知道的事儿。

      “真抱歉,男主角先生,光关心故事情节了,没注意发生的地点。”纳嘉笑着耸耸肩。

      “你在等人吗?”马克龙问。

      “不,我刚刚和一个老朋友喝了一杯。现在准备回宾馆。”

      “部圌长女士真是重情重义。这么冷的天气,周末从巴黎赶回亚眠,就只是为了和老朋友喝一杯。”马克龙调侃道。

      “是啊,讨论文学。别以为就只有你热爱文学,前部圌长先生。”纳嘉笑得半真半假,马克龙似乎感觉有一丝酒气传过来。

      “我对文学的热爱简直天地可鉴,比我对文学老师的热爱还要历史悠久……”马克龙继续开着玩笑。

      “我也是。”纳嘉突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你也是什么?”马克龙没明白,随口加了句玩笑话,“难不成你也曾经暗恋你的文学老师?”

      纳嘉像刚装上消圌音器的枪一般,居然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马克龙一下子福至心灵:“你今天见的是你以前的文学老师?”

      ***
      车流这时终于开始活动。

      “纳嘉,我送你回宾馆?”马克龙问的有点小心翼翼。

      纳嘉道了谢,报了宾馆的名字和地址。

      车内沉默了一小会儿。

      马克龙决定找些话题来说:“纳嘉,你喜欢亚眠吗?”

      纳嘉抬起头,反问道:“你呢?”

      “我喜欢。亚眠是个美丽而宁静的小城市。几乎没有年轻人多少发展的机会。但她的历史,花园和文化带来了不一样的韵味。我也曾经在亚眠,有很多美好的记忆。”马克龙说。

      “那是你们索姆河南边的亚眠,埃曼鲁尔。”纳嘉笑起来,“我如果说,我不喜欢亚眠。你会爆料给Cаnal+电视台吗。”

      “不会,但我下次见到市长弗雷女士的时候,一定会告诉她。”马克龙的蓝眼睛笑意浓重,“哦,为什么啊,纳嘉,真不敢相信,你可是给亚眠拍过宣传片的啊。”

      “你确定你要听吗,埃曼鲁尔?”纳嘉微微有些夸张的摊手。

      “我洗耳恭听,我的部圌长女士。”马克龙回了一个夸张的语调。

      “以前,亚眠北部的一片贫民区,是没有集体供暖的。我一直特别怕冷——所以我会找各种理由赖在学校,尤其是冬天。后来,我在亚眠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实习。某天,女主管请我和同事去她家做客——她家在亚眠南郊,老式的漂亮石头房子里,有羊毛地毯,扶手椅和烧得火红的壁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壁炉——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光,暖和得我的脸都在发烫。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有多么讨厌“我的亚眠”。”

      马克龙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最后轻声说了句“抱歉。”

      “不用,埃曼鲁尔。”纳嘉轻松地眨了一下她大而亮的黑眼睛,“后来我去了巴黎政治学院,在那里认识了伯瑞斯。之后又遇见了杰拉德·格隆布和塞戈莲娜·罗亚尔——你看,我的人生一点也不悲惨。”

      伯瑞斯·瓦洛是纳嘉巴黎政治学院的同学,也是她后来的丈夫。

      杰拉德·格隆布是前里昂市长,而罗亚尔是法国第一位进入第二轮选举的女性总统候选人。纳嘉的政治生涯从里昂大区开始,又以成为罗亚尔的新闻发言人为转折点。他们是纳嘉政治生涯里的贵人。

      马克龙思考了一下,语气带点诚恳:“你说的对,纳嘉。不说其它的,生来就有好用的脑子,我总觉着这点,就已经说明了我们运气不算太坏。”

      纳嘉微笑起来,转了话题:“宾馆左拐就是了。地下停车场进出太复杂,就停在路边吧。天气这么冷。谢谢你送我,否则不知道多久才能叫到出租车。”

      马克龙停下车,温和而绅士:“祝你教育改革法案的学圌联和工会罢圌工活动早日结束,纳嘉。”

      纳嘉又笑了,露出白色的牙。许多法国人都觉得他们年轻的女教圌育圌部圌长笑起来很漂亮。

      “谢谢。也祝你……”纳嘉停住了,笑着耸耸肩补充道,“你知道我是没有立场祝你党内总统预选成功的——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埃曼鲁尔。”

      两人到了别,纳嘉准备下车。

      马克龙忽然又叫住她,“纳嘉——”

      纳嘉回过头,带着疑惑的眼神。

      “我在想,现在还不算太晚,纳嘉。与其一个人回宾馆,我能邀请你去有壁炉的地方,喝上一杯杜松子酒吗?”

      纳嘉盯住马克龙的脸看。马克龙的目光回应过去。聪明的黑眼睛对上了聪明的蓝眼睛——两双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些许微光——那隐隐约约映着的,究竟是街灯?还是彼此的眼睛?

      不同的背景,但聪明,勤奋,加上顶好的运气,这让这对年轻人站在了很少人能涉足的权力金字塔塔顶。这让他们没有太多私交,却似乎能轻易地就了解对方——就像镜子的另一个自己,对了,还带了点莫名的惺惺相惜。

      两个大概是第五共和国最有权势的年轻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三秒钟。

      ——直到纳嘉笑了。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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