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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索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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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的那群王侯将相,如今还屹立不倒的也只有寥寥几家了。当年的荣国公张亭茂在靖难之变中站对了位置勉强保住了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而他们也恪守祖训安缩在山西这么点大的地方从没想过要离开。
众人就着张家的家史吃完了饭,稍稍坐了一会儿消食,之后便起身去了张泾的府邸。
青青等姑娘留下来继续陪着林诗音,听过来传话的唐蓝说,林诗音有她们一群叽叽喳喳地陪着又大哭了几场,但看起来也的确没有先前那么坚定的要寻死了。
几人没选择马车,趁着难得的好天气慢悠悠地晃了过去。日头虽好,但毕竟已接近严冬,一股股的冷风吹到人身上还是有些刺骨。
柳妄言扯了扯青青特意送过来的披风,不舒服地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了?”叶云奇挑了挑眉,上前几步微微靠近,问道,“生病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柳妄言皱着脸摆了摆手,等拐了一个弯看不到芙蓉楼了连忙把披风从身上扒拉下来,松了松领口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嗯?”叶云奇稍稍皱起眉,眯了眯眼把脸凑过去,抬手一摸柳妄言脖子上凸出的一粒粒小红点,“你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柳妄言举着披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撇嘴叹气道,“青青可能用熏香熏过这件披风,气味太浓郁了,我闻不惯。”
叶云奇微微低头拿着衣角凑到鼻尖嗅了嗅,一挑眉,“牡丹花的味道。”
“青青喜欢熏香,前段时间我就买了好多给她。”皮肤痒痒的把他难受的直皱眉,柳妄言克制着不去抓脖子,龇牙咧嘴地说道,“牡丹花这种味道我闻到就会这样。”指了指脖子无奈的摇头,“这披风要是在穿的久一点估计会更厉害。”
叶云奇抿唇沉默,伸手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扯下来,边把刀塞到柳妄言的手里,“拿着。”抬手不容拒绝地将带着寒香的狐狸毛挂到了柳妄言的脖子上,连日赶路而变得有些尖细的下巴衬着火红的狐狸毛越发好看。他伸手捏了捏,眼眸幽深,沉声说道,“回去让厨房多给你炖汤,这下巴都可以磕鸡蛋了。”说罢手不停,将披风的两根系带绑好。
“能嗑鸡蛋的不是下巴,那是锥子。”柳妄言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送他,任叶云奇动作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刀不免又想起叶云奇的那套刀法,他当初第一次看到那刀法时就莫名觉得有些孤寂。
有些人的刀,看着如煌煌高日,灼热的让人无法接近;有些人的刀冰冷刺骨,让人畏惧。叶云奇就是第二种。
这与他所修的心法完全不一样。
柳妄言忽然对他的过去产生了无比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才能让人练成这种没有七情六欲的刀法?
“想什么呢?”叶云奇拂去柳妄言肩头上的碎发,拿过刀扯了扯他的脸颊笑眯眯地问道。
柳妄言一眯眼,挑眉拍开了作乱的手掌,“你就非得动手动脚的才能好好说话?”
“那倒也不是。”叶云奇斜斜挑着唇角上下看了看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袖子,压低声音带带着些只有自己知道、不可告人的目的缓缓说道,“我其实更喜欢和你换一个地方说话,比如……”
“你想的还挺美。”温热的呼吸吹到脖颈上,背脊爬上一股的酥麻,柳妄言似笑非笑地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下一刻脸色一变狠狠地送了一个手肘给他。
这人什么毛病,整天对着他一个男人耍流氓?
大流氓叶云奇吃痛的闷哼一声,弯腰捂着肚子看着柳妄言恼羞成怒地往前走。
落在他们身后的楚留香没眼看的捂着脸,匆匆几步追上了最前头的陆、花两人。
这后头的异域人士太过奔放了,‘寡家孤人’着实受不了。
“我三年前见过张泾一次,之后便再没有什么来往。”花满楼微微摇着扇子,正和陆小凤说着话,“也不知道这次请我们过去是福是祸。”
听到后半句的楚留香笑起来,指了指边上抱着胳膊大摇大摆走路的陆小凤,毫不客气的说道,“有这尊‘不怕麻烦’的陆小凤在,你的麻烦事也不差这一桩。”
花满楼轻笑起来,略略一点头,“楚兄说的没错。”
“我说你们两个,”陆小凤摸了摸小胡子,一手叉腰,抿唇吊儿郎当的说道,“开我的玩笑很好玩吗?”
两个人齐齐笑起来。
众人笑闹着转过一个弯角,就见不远处站了一个个子高挑,书生风气看上去还有些瘦弱的人。他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踱步似乎有几分的焦躁,在听到边上下人的提示后赶紧抬头看过来,顿时展开一个笑容,一边大笑边小跑着迎上来道,“花兄!”
“伯爷。”花满楼听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拱手一笑,侧身对着几人介绍道。
张泾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几人豪爽一笑,看起来并不难相处。
“当年一别竟是有三年未见了,如今见面也是物是人非了……”张泾唏嘘一声,也不等花满楼回答便自顾自地摇摇头把涌上来的情绪甩开,侧开一步面带微笑的说道,“诸位,请!”
“叨扰伯爷了。”心细敏感的花满楼自然察觉到了刚刚的欲言又止,记下了这奇怪之处,率先跟在张泾身后入府。
钟鼎之家传到张泾这一代已经没有了实权,伯府的朱漆大门也随着时间变迁变得有些斑驳。一个曾经赫赫有名的伯爷府邸看起来寒酸过了头,见过那些占据了一整片岛屿的秀坊、藏剑、长歌门,甚至自家也是一整个山头的‘富户人家子孙’的柳妄言有些意外。
再看看走在最前头的张泾身上一袭普通的衣袍,柳妄言抬手摸了摸脖子,这伯爷看起来挺简朴。
“痒?”单手拎着柳妄言的那件披风,叶云奇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低声问道。
柳妄言点点头感觉浑身不对劲。
“痛能盖过痒的感觉。”叶云奇微微眯着眼,低垂的眼帘盖住眼眸让人看不清楚神色,“你……要不要我咬你一口?”
跟见着了鬼似得,柳妄言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咬?往哪儿咬
“我开玩笑的。”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或是给自己找台阶的叶云奇掩饰性地一揉额间连忙说道,只是表情有些复杂,让柳妄言看着莫名就想远离。
最后头的这一幕无人看见,张泾和花满楼东拉西扯地说着话带着众人到了湖边小亭,等候在侧得了吩咐的姑娘们娇滴滴地迎上来站在一边侍奉倒酒。柳妄言还在想叶云奇刚才的那个表情就看着这六七个风情不一的姑娘,嘴角抽了抽,转头看了一眼一副游离在外的叶云奇,决定收回先前的话。
用那群后辈的话讲,这伯爷太腐败了!
看起来这么穷!原来都用来养‘姑娘’了!
已经被打为‘贪官污吏’的张泾看了一眼花满楼和别扭的躲开姑娘碰触的陆小凤笑了笑,了然地将他们那一边的姑娘挥退。
楚留香没去管那边的动静,严格来说当那坛子酒被端上桌时他就看不到其他人了。冲倒酒的姑娘低声道了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酒盏慢慢的品着,看起来眼前的美酒十分得他的喜欢。
回过神来的叶云奇好不容易想清楚了一些,一转脸就看到那翘着兰花指的姑娘都快要贴到柳妄言身上了,登时脸色就是一变;殊不知他身边的大胸姑娘也在被柳妄言暗搓搓地注视着。
没了姑娘伺候的陆小凤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斜眼看了看那边的动静,想起花满楼出发之前和他说的话不由失笑,这两人真是……
黏在柳妄言身边的姑娘大眼睛在叶云奇的身上转了转,笑眯眯地说道,“两位少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山西人。”
柳妄言挑眉,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会看面相?”
小姑娘掩唇笑起来,花枝招展的,“奴哪儿会,不过是两位身上没有咱们山西汉子的味道罢了。想必定是和花七少爷一样,从江南来的吧。”见柳妄言点了点头,小姑娘更是开心的大笑,“公子要是无事,不如在我们山西多留几日,这山西风光虽没有江南秀丽可也别有风情。”
柳妄言微微颔首,笑着正要开口,就听得叶云奇在一边凉丝丝地说道,“恐怕不行,我们过几日就得回去了。”
见柳妄言不解地皱眉转头看过来,叶云奇笑眯眯地略微俯身过去,好听的声音刻意压低,“作为盟里的宝贝,怎么能随便乱跑呢?”
“说真的,”柳妄言给了叶云奇一个假的不行的笑容,语气威胁的说道,“你要是在胡说些什么,你今天晚上就去外头和小虫子作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借口‘兄弟情深秉烛夜谈’之类的理由让安幼道把你的卧室安在了我的房间里。
移开脸,柳妄言冷哼了一声。
叶云奇不太愉快的挑眉,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柳妄言,半响叹口气,耸肩对着漂亮姑娘移开话题说道,“好吧,我们还有事要谈,烦请这么可爱的小娘子离我们远一些。”
姑娘的视线在叶云奇和柳妄言的身上转了转,吃吃一笑转身和叶云奇身边的女孩一起下去了。她们原本就是张泾特意从花楼里请来的人,察言观色最是厉害不过了。见柳妄言和叶云奇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没必要继续留下给人添堵。楚留香身边那个唯一留下的倒酒姑娘左右看了看,也冲张泾一弯腰恭敬地退了下去。
众人寒暄了一阵,张泾余光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请来的姑娘接二连三的退下心都在滴血,为了避免把一堆难伺候的主打一顿率先说道,“请诸位前来,的确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几位。前些日子从朝中传来的消息可是吓了我一跳。”见众人抬头看他,张泾卖了一个关子,抿唇一笑,转而对着叶云奇说道,“这位可是叶盟主?”
叶云奇点点头,眉头跳了跳,一丝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母家表妹武穗,听说给叶盟主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张泾站起来一拱手,“在此替舍妹向叶盟主道歉了。”
叶云奇赶紧站起来,虚虚一抬手臂,“伯爷客气。”出门都能撞见那个女人的亲族,果真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舍妹……”张泾看着俊朗的叶云奇犹豫了一会儿,又要开口。
深怕张泾会说出什么‘联姻’之类可怕的话语,叶云奇赶紧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副‘情深似海’地样子缓缓说道,“伯爷,在下已有心上人。”
柳妄言心下顿觉不好,不安的挪了挪屁股,脸色有些惊恐。深怕这疯子不管场合又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急忙附和道,“对,我见过。是个大家闺秀。”
“两位……”张泾眨了眨眼一脸的意外,之后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大笑道,“叶少侠太紧张了,我并无撮合的意图。我家这个妹妹是个什么性格我还是知道的,现在出嫁未免太祸害其他人了。”
原来你们家还有明白人啊。
心顿时落回地面,叶云奇优雅地扯开嘴角一笑,冲张泾点了点头,“是我太孟浪了。”
“武穗是伯爷的表妹?”陆小凤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想了想问道。
张泾转头坐下,颔首说道,“不错,其父武陟是我姨丈。”
“看来伯爷要说的,定是杭州的事了。”花满楼展开扇子晃了晃,丝毫不紧张的笑起来。
“正是。”张泾点点头,颇感意外的摇摇头,叹气道,“没想到那杨铁戈竟然没死。”
楚留香隐约察觉到了张泾此言的意图,试探着缓缓问道,“不知朝中对此事是何种态度?”
张泾迟疑的摇摇头,“众说纷纭,不过陛下和鲍大人倒是没有说什么。”
陆小凤摸了摸下巴,小皇帝还没说什么?这么宽容?
“当年武陟一封书信,杨铁戈便以忠勇之名下了葬。今日一份奏折,这些人的功劳全部打翻,甚至还牵扯了当年的一桩无头冤案。”张泾摇着脑袋,“这件事情若是要查,定是六扇门的人来查,只是前些日子两起朝中大员被杀一案还没有眉目……六扇门的总捕最近天天被陛下骂,脑袋都快骂秃了。”
众人听着直摇脑袋。
“我这里也有一件事。”见张泾说的差不多了,花满楼放下杯子才开口问道,“伯爷久居太原,不知道可否为我解惑。”
张泾哦了一声,对花满楼居然需要他帮忙这件事颇感意外,挑眉,点头应道,“花兄请讲。”
“这周家联合其他商户抬高粮价可否实属?”花满楼想到安幼道对他所说的一切,在想起一路上看见的那些粮铺,拧着眉头问道。
提起‘口粮’一事,张泾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众人点头道,“属实。”
“这件事也是我请几位过来做客的缘由。”没等花满楼再问什么,张泾站起来看了一眼外头,继续说道,“在此之前,有几位客人需要你们见见。”
说话间,从远处远远过来了几个人。
打头一人身着飞鱼服,脚踩皂靴,拿着绣春刀。眼角处有一道疤痕,脸上一片的冷漠,过来先是看了一眼众人,接着拱手道,“锦衣卫总旗,陆松。”
陆小凤和花满楼对公门之人的态度还好,但碰上被称为‘朝廷鹰犬’的锦衣卫,脸色一也不免一变。但还是顾忌场合和朋友,跟着众人一起站起来还礼。
陆松垂着三角眼,根本不在意对方的礼数,一撩衣摆坐下,冷冷地说道,“是我请伯爷出面让诸位过来,有一件事需要各位相帮。”丝毫不容别人反驳的语气,陆松直接说道。
楚留香坐直了身子,看着陆松一笑,问道,“朝廷和武林两不相干,这件事情可是陛下他亲口说的。如今锦衣卫要请江湖人帮忙,这似乎不符合规矩。”
听到这话,叶云奇端着酒杯懒洋洋地抬头,视线扫过对面因为此言而脸色不好看的几个人,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一边的柳妄言看着他,戳了戳他的腰间。
收敛点。柳妄言挤眉弄眼道。
叶云奇放下酒杯笑眯眯地将手放下,握住了抵在腰间的手掌,揉了揉,开口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不要。
柳妄言被气得眉毛都要飞出额头,海蓝色的眸子像是雨后的大海布满了一层雾气,当即就想和这位来一场‘友好’的切磋。
叶云奇微微凑过脸去,在耳边缓缓说道,“你这个样子有点像是小姑娘。”
柳妄言发誓,若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打死眼前这个胡说八道的家伙。
陆松身后的人像是有些不耐烦地‘噌’的抽刀,因为站的离叶云奇有些进,这么一抽那刀背就像是要抽到叶云奇的脸一般,拧着一张脸恶声恶气地挥舞着刀问道,“你们答不答应!”
“若是不答应呢、”楚留香吃软不吃硬,见到这副样子不由呛声。
那人脸色一变,眼神变得凶横,二话不说那刀就要朝叶云奇的方向劈去。
看着朝叶云奇飞过来的刀,柳妄言一眯眼反手拿出匕首,断刀落到桌面上。一手按着叶云奇的肩膀,一手缓缓将匕首收回来,柳妄言冷笑道,“陆总旗,这就是你们锦衣卫的待客之道?”
陆松的视线阴沉地在出手的人脸上转了转,在后者受不住跪在地上时缓缓说道,“拖下去。”
柳妄言一挑眉,不再去管那边的热闹,低头看着喝茶的叶云奇问道,“还好吧?”
叶云奇低着头悄然无声的皱眉,脸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听到柳妄言的话后很快收敛了这个表情,抬头一勾唇角,伸手握住手腕把人拉回坐下,“美救英雄,我有什么不好的。”
你就耍嘴皮子吧。柳妄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等那安插在队伍里的细作被拖了下去了,陆松才慢慢对花满楼说道,“准确的说,不是我找你们帮忙,事实上我对这件案子居然需要花家帮忙也十分的恼怒。”锦衣卫办案何曾需要外人相助,若不是那位要求,陆松才不会来找张泾请他出面请人过来。
花满楼意外的皱眉,心里有一股不好的感觉,“那……”
陆松拱手朝天举了举,尊敬地说道,“此乃陛下旨意,陆小凤协助,花家出钱出力。”
“若不然,当年挑起‘紫金决战’还无视天威私自把江湖人士放进皇宫的陆少侠就只好去天牢蹲个七八十年了。”
这是威胁。
皇帝亲口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