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232 番外三 医生&死宅 ...
-
北京时间上午六点整,原本可以睡到七点十分再离开梦乡的易先生及时地摁掉了他的闹钟,在不打扰到身边仍在熟睡的夜行生物的前提下,他穿戴整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尚且沉浸在凉爽夜色中的卧室,在蒙蒙晨光中去厨房给居住于此的两个人准备一顿丰盛又可口的早饭。为此,昨天易先生结束自己一整天辛苦的工作后,特地去附近的农贸市场采购了新鲜的虾、鸡肉、培根肉、甜洋葱、甘蓝、包菜和生菜,计划着搭配上家中冰箱所储存的鸡蛋、土豆、番茄、甜橙等食物,做一些适合在闷热天气早上吃下去的东西,比如清爽的冷面,蔬菜沙拉,以及冰镇过的鲜榨果蔬汁。
这让因为体脂飚高而被医院同事体检时连续黄牌警告三次,所以减肥被迫进入魔鬼强化阶段,除极端天气外都不得不早起徒步去上班的易先生能感受到这世界对他还残存有一丝爱意——是的,包括这种室内空调开到26度却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外面闷热的低气压恶劣天气,易先生也必须要走上几公里,再爬上几层楼,才能抵达位于医院的他的工作场所,去照看数以百计的脑子有毛病的病人(字面意思),以便在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赚取可以养活他们一家两口日常开销的薪酬。
同时,针对中国人的饮食所发布的调查则说明了在恶劣天气的早晨准备入口时能让人具备愉悦感的食物,可以有效缓解由早高峰、睡眠不足、饮食习惯紊乱、交通拥堵等一系列都市生活问题所引起的不良情绪,这点至关重要。当代都市夜生活所活跃的一大群外表看与常人无异,但实际上却凭借自己独特的身体素质,每天比正常人群多出五到六小时活动时间的夜行生物们具有自己独特的进食习惯。有专家能笼统地将其归纳为多油多辣热量极高的不健康夜宵,以及绝不会引起任何反胃和消化不良情况的早餐。易先生家饲养的这只特殊的夜行生物尤其如此,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易先生从未见过他早起,不仅如此,他还有一连串极具代表性的夜行哺乳动物的特征,包括但不限于黑眼圈、低气压、低血糖、胃病、头晕、恶心。自然,假如在他昨晚依旧没有按时睡觉今天却不得不早起的情况下,易先生不投喂些好吃的以振奋他的精神,那今天恐怕不止会出现坐反地铁或者把东西落在出租车上这么简单的事故。
于是半个小时后,在勤劳的易先生煮好鸡蛋,煎好培根,炸了两个鸡肉馅的可乐饼,正在拌虾肉冷面的时候,主卧传来了易先生期待已久的闹钟的响声。但不出易先生的预料,在差不多此起彼伏地响过五种音乐后,卧室还是重新归于沉寂。与一般起床困难症患者监护人所不同的是,在整个过程中,易先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仅仅只是屏住呼吸,然后端着杯水在客厅空调柜机工作的轻微响动中安静地等待。终于,过了五分钟,卧室里传来了一年到头白天都在睡觉的怪兽所发出的迷迷糊糊的痛苦呻吟。随即又过去了十分钟,这才总算有小动物苏醒、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窸窸窣窣动静传来——此时,易先生坏心眼地竖起了耳朵,等待夜行生物面对自然环境条件发生严峻变化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
不出他所料,在听到在卧室的窗户被哗啦哗啦地拉开,又被砰得一声用力摔上后,紧跟着的是惊天动地一声凄厉尖叫,司翟冲出了卧室,连蹦带跳充满了早晨活力地登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
司翟顶着他洗完头发没干就上床睡觉所必然会产生的长卷蓬标志鸡窝头,穿着条小裤衩,吓得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客厅地板上,极度恐惧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我感觉我像是把手直接伸进了蒸锅里!!!”
“现在还没入伏,刚到这种温度就指望着把人蒸熟,你怕不是在开玩笑。”
易生充满怜悯地揉了揉入梅以来差不多两个星期都没有出过门的司翟的头,把水递了过去:“更何况,一个星期前我在这种温度下出门上班你不是还幸灾乐祸地说死不了人吗?”
总算察觉到善恶到头终有报、就连枕边人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司翟表情呆滞:“我……我现在给组长打电话说我拉肚子了今天不去不知道行不行。”
“那你可能真的会死。”
易生叹了口气:“你组长的项目开发环节明显进行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据那位把猫寄养到我们家的兄弟传来的线报,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和法务吵架、和财务吵架,最后带着他们开发部一起掉头发。虽然你严肃地拒绝了他很多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想直接把你绑架去公司的犯罪意图变得越来越强烈……相信我,别说是拉肚子,你今天就是真的死了,他抬也要把你抬过去。”
司翟先是被易生所揭露出来的丧心病狂的现实吓得懵圈了几秒,随即他马上发现了盲点,于是他又重新兴高采烈起来:“为什么我都死了组长还要我去帮忙,这根本不现实对不对?诶嘿,那我就跟组长说我拉肚子拉到快要死了,根本无法离开家里的厕所,计划通!”
“‘把阿宅做成吉祥物放在办公室门口,不知道可以降低多少bug……毕竟他运气那么好,总该有加成的吧?’这句话是你组长亲口说的。”易生走回到厨房,边把冷面分成两份装盘,边无情地粉碎了一个宅男想要逃避现实社会的最后希望。说完他还回头冲司翟笑了笑,补充道:“那些认识你的以前的同事都很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呢。”
司翟捧着杯子傻傻地站在原地,凄凉地哭了出来。
不过既然出门这件事已经无法避免,那么如何避免自己融化在高温城市的街道上就成了当务之急。为此,司翟拉响了自己的夏季最高等级防暑警报,马不停蹄地从(纯粹是因为东西太多导致无法实现两人合用)阿宅周边专属柜中分别翻出了Lovelive印花纯棉小毛巾,轻松熊喷水壶,帽檐上带着风扇装置的星战帽以及魔戒Q版遮阳伞,顺便还从医药箱里搜刮出了藿香正气丸和白花油。在司翟漫长翻箱倒柜期间,易生怀着无奈的心情吃完了自己全部的早饭,当然此刻他完全没想到还有更让他感觉无奈甚至绝望得让人想大叫的事情后面等着他。易生吃完了饭,装好了特地多做出来留给自己和司翟中午吃的口粮,洗好了锅碗,整理好了厨房,最后确认了自己上班要背的包里的东西,然后他满意地走回卧室准备把睡衣脱掉换上正式的外出的衣服。结果舒畅愉快的心情戛然而止到他推开门——他发现他原本认为应该已经洗漱收拾好只剩下去餐厅吃早饭的司翟,竟然还只穿着裤衩撅着个屁股趴在地板上,一脸兴致勃勃地试图给他的喷水壶里塞薄荷叶。
一瞬间,易生灵魂深处那个在专治几个师弟胡作非为时负责跳出来吐槽加画外音的小人又捧着脸,以标准的呐喊式出现了。
等等那么小一个壶你忍心塞四五片叶子进去吗?明显水都要加不进去了好不好??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他哪里来的薄荷叶?家里有养薄荷这种植物吗?
啊啊啊啊啊更不对了!!!
现在是该做这个的时候吗????
这种极其没有时间观念的行为甚至让易生产生了错觉,以为司翟今天要抵达公司的时间和自己上班时间不一样,不是北京时间上午八点,而是别的随便什么国家的标准时间——可以让他再美滋滋在家里玩上几个小时的那种错觉。
但是错觉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内心的小人揪着头发把自己磕死在墙上前,易生以最后的意识奄奄一息地发问了。
完全没察觉易生崩溃内心的司翟十分开心地回过头爽朗地回答:“当然是在强化升级我的装备啊!”
强化装备……强化装备个mmp啊!!!
易生忍不住在心里爆起了粗口。
说真的,假如现在是齐尧在这,他早一巴掌糊上去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他面无表情地问。
“知道啊。”司翟摁了下手机屏幕,还把手机举起来给易生看:“七点一刻了啊。”
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打你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打你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打你喜欢你舍不打你……啊啊啊啊啊真的舍不得打下不去手啊!!!
易生做着强烈的要不要家暴的心理斗争、顺便在背后安静如鸡地又观察了三分钟,发现司翟完全没有停手打算后,易生不得不委婉地提醒他注意下时间,免得这个出了门走路不到十分钟就能坐地铁、出了地铁进大楼、不到十五分钟又能抵达公司的人,没有热死在早晨八点的上海,而是被挤死在了早高峰时的地铁上。
“所以说我讨厌出门……”
回忆了一下自己屈指可数地挤高峰时间地铁时的感受,司翟终于放弃了磨磨唧唧消极怠工的行为,把他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包里,怏怏不乐地被易生领到餐厅去吃特制的爱心早餐。
司翟拿起筷子的同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打完哈欠他怨念地擦擦眼泪,超凶地控诉易生:“而且为什么非要我这个时间出门……连车都不好打、打上了也十有八九会堵车的早高峰,啊,垃圾上海,垃圾交通,垃圾天气,垃圾垃圾真垃圾。为什么我身为一名自由职业者,却不紧紧抓住自由职业者相对于正常上班族仅剩下的优势和便利,早早地逃回老家避暑去??”
“大概是因为你舍不得我?大概是因为你特别爱我?”
此刻,不管之前自己到底有多抓狂,还是败北在了司翟自认为很凶但是实则湿漉漉的可爱眼神里。易生单方面宣告败北单方面宣告休战地笑着俯身亲了下司翟,至于司翟,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亲嘴能把牙磕出血、调侃两句脸立刻爆红的那个连小手都没牵过的纯情理论家了,如今,他,可是秋名山上老司机!
所以他顺势搂住了易生的脖子,狠狠地在对方的——脸颊上狠狠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司翟立刻松开手,表情微妙地咂了咂嘴。
易生被这个反应伤到了心,不满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不高兴你所亲到的吗?”
“不是不是……”司翟再次咂了咂嘴确认了一下留在嘴边的味道,表情瞬间从疑惑切换到了惊恐:“生生!!!!我de生!!你居然擦了防晒霜!!!!”
易•悄无声息地擦了防晒霜不想被发现•因为有点不好意思•害怕被嘲笑没有男子汉气概•生陷入沉默,几秒后他艰难地强迫自己开口。
“擦防晒霜怎么了吗?”
“那可是防晒霜诶!!!”司翟大叫:“防晒霜!!!和护手霜完全不同等级的东西!!!我的天哪为什么你也会害怕被太阳晒啊!你不是武汉人吗!”
“……武汉人怎么了武汉人也是正常人类啊?我也还是个正常人好不好???被太阳晒到变黑不是很正常的吗?!”易生被问的一脸问号,甚至都顾不上不好意思了:“而且没有防护的过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下不仅容易晒伤,皮肤癌的患病率也会大大提高。”
“但是……但是涂在身上黏糊糊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健康教育的司翟毫无抵抗之力的就被说服了,只留最后一点理智还在竭力挣扎:“本来就已经很热,不透气、疯狂出汗之类的,再糊上一层东西不是更难以呼吸了吗?而且每次被我妈妈强摁着涂这种东西都感觉她恨不得直接把半瓶子倒在我身上——怕不是被当成一颗人形的腌菜了哦。”
再不抓紧时间出门可能真的会迟到、但是碰上此情此景不做点什么又不痛快的易生径直走进洗漱间,拿出了他的防晒油,带着一点报复意味地挤了一大坨糊上了司翟的脸,并且在司翟开始滋哇乱叫前,非常体贴地帮他局部涂匀。
“所以你这个纯直男究竟是怎么看透自己内心深处的基佬本性的?”
在司翟放下筷子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脸上的防晒油刮下来的时候,易生半调侃半吐槽地说:“好好的少年,怎么说弯就弯说搞基就搞基?你问题很大啊。”
司翟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哈?”
易生一见到此情此景,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东西立刻蹬上鞋拔腿就跑。
跑出五米开外,他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司翟的大吼。
“什么鬼啊——说得好像你不是基佬了一样!!我呸!!!!”
当然,众所周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世报这种东西总是来的很快,甚至都不用等到晚上回家。在大家都赶着去上班上学的时间段内,今天地铁安检的人特别的多,等着坐车的更多。自易生走进地铁站开始直到他抵达到地铁门前,他差不多前前后后错过了四班地铁,也正是因为这种原因,他被直接打包了早饭并且骑了辆共享单车赶来的司翟堵了个正着。
毕竟人太多,不好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对易生拳打脚踢,所以司翟选择了不动声色地靠近,然后出其不意袭向易生侧肋,本来只是很轻的、近乎挠痒痒的、狗男男组合在家里日常打情骂俏的行为,结果却在人群浪潮般张望地铁、并向进站地铁簇拥而来的加速度动量BUFF加成下,险些把易生打得要吐魂。
易生和司翟几乎同时惨叫。
司翟惊恐地收回手,并且第一时间把易生扶了起来,避免他磕晕在地铁车厢门缝交界处、又惨痛的引发了踩踏事故。
而三天两头家暴未遂最终还反被乌龙家暴了一把的易生强忍着眼泪,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司翟怀里:“帮我……给主任请个假……就说我肠胃不适要晚半个小时到……”
“好!好的!马上就说!不对等等你要怎么说?打电话发短信,微信还是企鹅?”
“打电话。”
自认闯了祸的司翟立刻像供大爷一样保护着易生在车厢内部相对宽松且好扶的地方站好,然后这位重度电话恐惧症患者二话不说地拿起了手机,皱着眉,试图强迫自己在一分钟内酝酿出足够的勇气可以完成用【易医生】的手机给见过但是不是很熟的【易医生的领导】打电话【请假】的壮举。
结果不到三十秒,让所有苹果用户都会不约而同精神一震的铃声响了起来,司翟紧张的嗷得嚎了一嗓子,好悬才没把易生的手机直接扔出去。之后他定定神,才发现响的不是易生的手机,是挂在他自己脖子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坑爹。
“……卧槽,是我爸。”
司翟短暂地将对自己需要主动拨打打电话的恐惧抛之脑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好好的大早上的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啊?!我爸不知道我今天早上要出门所以究竟发生了让他非要在我既定的睡眠时间里给我打电话的——搞事——”
清楚要是放任司翟这么自顾自地加戏碎碎念下去,哪怕来的是能把他手机打穿的那种夺命连环call,他也有本事能不接电话,就那么让手机自生自灭地孤独响下去。
所以易生很干脆地直接帮他接了,他在司翟三分惊恐三分慌乱四分懵逼的目光中,以普通路人眼中两个成年男性有点太过亲密的距离,拿起了司翟胸前用手机绳拴着的手机,微微俯下身接起了电话。
“喂,是叔叔吗?”
“宅宝啊,我跟——”
扯着嗓子心虚而又讨好地打算向自己儿子报备通通气的司继齐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完,便敏锐地发现了接电话的并不是会趁机鄙视自己还会跟他妈妈告状的司翟,顿时大喜,把原本要说的话全从嗓子咽了下去,还换上了轻松又惬意的语调:“哎呀,是易生啊!早上好啊!宅宝是不是还在睡?”
“啊不等等叔叔他……”
“在睡的话你就不用叫他了,等他醒来你帮我转告他,我给你爸爸寄了点东西,你爸爸要是和你们俩说起来这事,让宅宝不要太惊讶。又不是什么传销诈骗,也无毒无害,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寄点土特产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跟我们客气,哈哈哈哈。”
司翟的爸爸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话全说完了,易生根本来不及提示一下他儿子并没有在睡觉,听筒那边的声音更是大到足以让司翟听个一清二楚的程度了。所以司翟当即脸就青了,握住易生的手把自己的手机扯了过来。
“什么?我为什么会惊讶?你到底寄了什么土特产???!!!”
“这种天气你居然寄了油酥饼和煮饼???什么居然还有花馍???会坏的好吗!!!”
“什么你在里面放了干冰????”司翟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你究竟是用多大的箱子寄的啊……啥????”
争吵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直到易生下地铁前,司翟都在尽可能地对手机那头的他爹的智商进行诋毁,并扬言要告诉他妈妈。而司继齐毫无家长尊严地连连恳求,恳求的条件从拨款让司翟再去迪士尼玩三趟,一直加码加到了同意拨自己的小金库重新给司翟添置几个价格上万的电脑配件以及一个新键盘。
易生听到这里表情微妙,八卦之心蠢蠢欲动:“你爸爸还有小金库的?”
“背着我妈偷偷抽烟的犯罪资金。”司翟摆了摆手,表情漫不经心地说:“从他自己的伙食费、交通补贴、餐饮补贴之类的凑出来的,还有公款吃喝的经费里省出来的。没多少钱,就是攒的时间比较长。”
“这样啊……听起来竟然有点凄凉。”
上次在家里和司翟父母猝不及防地见面的时候,易生已经能隐约察觉出司翟他们家明显是司翟的妈妈比较强势,掌握着主动的话语权。但是当时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有涉及到两个人出柜的终身大事,司翟一家三口都互相潜意识地比较收敛,直到今天,易生才有机会清晰地通过直接观察,深刻认识到司翟他们家的家庭成员社会等级分布以及成员个人所扮演的家庭角色。
司翟他们家显然是典型‘大事爸爸做主,小事妈妈做主,但是一年到头大事绝对不超过三件’的代表。这样倒不是说不好,只是按照他妈妈的那个性格,他们家要是真的也是这种行事作风,那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易生觉得他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嘲笑他爸矮了,他爸爸虽然不高也不健硕,但小身板却稳稳地扛起了这个家靠谱的重担,担当着稳定惰性气体、超强润滑油的角色,比起一个活泼的搞笑设定,还是家庭栋梁这个设定比较适合他家的老父亲。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的,所以你这两天可能会收到一个一米二乘一米五乘一米的巨大纸箱,是用顺丰发的。”
易生狂奔抵达医院,踩着点打了卡(毕竟一通闹腾请假电话还是没有打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电话通知他爸爸易有桥教授,他提醒道:“千万不要以为是土特产就不打算开车,而是准备饭后散步的时候去取,据说箱子的重量也很可观。”
“我知道了,咳咳,哈哈哈哈,我说老宅怎么语焉不详地只说给我寄了土特产,咳,也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宅宝也真是的哈哈哈,要是让他妈妈,咳咳咳,知道,老宅可就惨了。”
易生听到自己爸连咳带喘却仍要坚持哈哈哈嘲笑司翟爸爸的话,沉默了几秒。
老实说谁都没有想到,在短暂地见过几面后,司翟的妈妈和易生的妈妈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出什么更加融洽的友谊,反而是喜欢在朋友圈发祖国大好河山美景的易有桥教授和在朋友圈分享当季养生饮食事项的司继齐老板,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飞快地成为朋友了。不管是他还是司翟,现在偶然听到两个爸爸之间的对话,全都双双放弃诽谤了。
因此他快速跳过了这个话题,本着医生的职业病进行关心慰问:“爸你感冒有点厉害,不像是你说的轻感冒啊。怎么回事?你吃药了吗?”
“嗨,还不是因为最忌武汉的天气太反常了。”易有桥又咳了几声,颇为心酸地叹气:“眼看着热了热了,又突然一下子冷了。本来是热感冒,没想到一冻就加重了,昨天还有点低烧。不过我请了病假,家里还有你妈照顾我呢,不用担心。”
有一种说法是‘夏天感冒的都是笨蛋’,但是易有桥这次感冒真的是有点一言难尽。往年这个时候,他早该吭呲吭呲地把小仓库里放着的落地扇擦一擦然后搬出来了,结果就像他告诉易生的那样,今年刚入夏没多久,那一点暑气还没来得及郁郁葱葱地从枝杈的缝隙里蒸腾起来,东湖这边就劈头盖脸地接连下了几场暴雨,硬是把才爬上来的气温从夏天又浇回了春天,还有点冷暖感知力的正常人不由得纷纷加衣保暖。
他们家也是,本来易有桥总算把立夏过后他擦了晾晾了擦差不多有五遍的竹席铺上了,长且挡风的深色简花窗帘挂帘也一应拆下,全部换成了看起来就很凉爽纱帘。空暇之余,他甚至还兴冲冲地在挂上了玻璃风铃,翻出了自制冰棍的模具。眼看着眼看着马上要热起来,在他日日翘首以盼的期待下,他们家可以开始享受冰镇西瓜和绿豆汤这样特殊的时令吃食了。结果倒好,没想到温度刚上35摄氏度当晚就开始下大雨,而且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这雨下得湖溢桥漫,水涨船高,相当立竿见影地洗尽了连续几星期烈日暴晒后草木间令人窒息的闷热感。
所以下起暴雨气温骤跌的当晚林淮川在竹席上越睡越冷,不仅无意识地把易有桥身上的那半边夏凉被抢走了,易有桥被冻醒的时候还发现她像只雏鸟似得蜷成一团,严严实实地扎在自己怀里,亲密得一反平时两人仅仅只是温存依偎着的睡姿。易有桥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绝望,既不敢动也没法再去拿一床被子,只好裹紧睡衣就这么将就着继续睡了——然后第二天起来自然就着凉了,再加上现在年纪也确实大了,他前阵子从上海回来后又一直在忙学生交响乐表演的事情,休息不好,症状自然就严重了点。
所以说天气太凉快了也有太凉快所带来的不尽如人意之处,眼下就比如说易有桥他们家,临湖挨林又隔山这样的地理位置本来就决定了夏天的基调是很敞凉的,反季节后变得更加的、尤其的、特别的冷,酷热反倒成了令人期盼的东西。可他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再把小太阳或者电热毯之类冬天的东西再抱出来用吧?
林淮川在易有桥喝药茶的时候边研究在哪给他拔火罐,边对着天气预报研究未来的温度,最后干脆地拍板决定,又把竹席重新收了起来,其他夏天的家什则按兵不动。自此,易教授开始了每天望夏兴叹的日子。
“唉,夏天还是赶快来吧,咳咳,这武汉一从火炉变冷窖,谁都不习惯啊。”
易生听完,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八点半的阳光已经可以用炙热来形容的上海,从高层俯视似乎还能看到露水蒸发后的水汽。
这哪是上海,这明明是蒸笼。
“爸……你这种人可以说是当季相当反人类的存在了。就这么一直凉爽下去,直接凉爽过立秋不好吗?上海现在热得——30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一,体感温度38,请珍惜你现在难得一遇的凉爽……等等司翟的电话进来了,我先挂了,等下再给你回过去。”
易有桥笑呵呵地直接拒绝了:“不用了不用了你忙吧,别再给我打了,等会吃了药你妈妈还要和我一起去看话剧呢!难得她也请了假!就不和你多说了,再见啊!”
电话挂断了,易生盯着手机屏幕上司翟的来电显示,满脸崩溃。
他也想随时请假和司翟一起出去玩啊!!!
他也想一言不合就请假在家啊!!
对了,说起来他今年的年假还一天都没休呢……往年不休就不休、那么多天假直接算了,反正假期他也是呆在家睡觉看书宅出蘑菇,但是今年不一样了啊!今年他脱单了啊!对象还是个能说走就走的自由职业!
啊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雀跃,整个人对于还没到来的假期无比期待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被打断了一下思路,根本没有时间想为什么司翟会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又找不到交通卡了),易生接起电话,张嘴就是:“我们长假去哪里玩比较好?”
结果听筒那边传来了司翟的哭声。
“易医生!!!生生!!!!我回不去了!!!!我要死了!!救命!!!”
易生赶紧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随后易生就听见那边司翟的哭声从毛毛细雨一下子变成了开闸放水,还干脆嗷嗷嗷地叫出了声:“我组长要我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地加班啊!!!!而且威胁我不帮他们赶上deadline的话就要把我挂到大楼门口的灯杆上去示众!!!!救命!!!”
易生沉默。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IT行业程序员强迫人加班的时候路子这么野,这样对比起来还是他们突然要下班的时候运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反而变得挺幸福的了,毕竟折的不是自己的寿。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常年奔波在医患关系交锋第一线,正常社交能力不知道比这帮宅男geek高出多少个等级的易生思考了几秒,提议道:“你要不要和你的组长商量一下?毕竟你只是去帮忙的,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哪怕给你工资也还是会涉及到保密协议,劳动合同什么的?——等等他给你工资吗?”
“给。”
“这样啊……那要不我跟他说?好不好?”
易生穿好白大褂,向办公室门口抱着病历探头探脑地看进来的小护士挥手表示自己马上来。因为不清楚具体情况,所以哪怕他是无条件站在司翟这边的,此刻他也换了比较委婉的措辞。然后就在此刻听筒那边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咆哮声和砸门声,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去。
“宅哥,我求求您诶,快点出来吧!!!”
“宅爸爸!!!爸爸你出来啊爸爸!!爸爸我跪下求你了!!”
“姓司的你有本事开门!!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易生仔细听了下,叫声喊声砸门声,实在是热闹得宛如菜市场,而且还能清晰地听到不少妹子吵吵的声音。
等等这是出现在男厕所的女……emmmmm厉害了啊。
知道的清楚这是司翟在厕所逃避即将发生的加班,不知道的应该会以为他端了敌方公司的总部并逃窜至此。
易生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就在他笑的间隙,电话那头已经隔着厕所门互相嚷嚷了起来。
“都在等你啊!!你不能吃完上贡的东西就厕所遁了吧??头要是发飙了全组的人都得给你陪葬啊!!!”
“什么上贡啊!我才吃了两个鸡块!而且还是你们昨晚外卖没吃完剩下的!”
“啊啊啊啊啊啊但是你不能这个点就开始闹罢工吧!你才坐下来十分钟啊!!”
“可是我前天晚上不是语音连线远程伸出了我的援手吗!那天加班加到三点了啊!”
“胡扯——你那天单方面羞辱了我们将近三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在嘲笑我们的工作效率!”
“卧槽,你们工作效率要是够高,组长还用把我领过来吗?一群渣渣——”
“这特么分明是工作能力的问题好吗???我可以忍受你说我low但是绝不能忍受你说我摸鱼——”
“够了都闭嘴先别吵了!!!!”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世界,或者说男厕所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水声夹杂着啜泣声隐隐约约地回荡。
“阿宅。”那个刚刚发出怒吼的女声心平气和地,像是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地问:“今晚平台是一定要内部上线测试的,你跟我直接说吧,你要怎么才能出来干活?”
“给我把网连上!!!”
司翟这么喊到,还激动地捶了两下厕所门:“我需要网!!”
还是很简单的条件嘛,易生这么想着,突然间鼻端闻到了一股若影若现的锅烧糊的味道。他迟疑地吸了吸鼻子,这才在这可怕的幻觉中回忆起了那个物理断了司翟网试图催更而且催更还失败了后等着他的冰凉的家。
断网……嗯……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原因吧……
“头说了不行!他重复了三遍不行你让我怎么给你!”
随着这个答案的出现,易生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是的,就是他想的那样,拖延症啊,摸鱼症啊,三心二意啊,就是不干正事啊,突然间所有的同情都没了呢。
“没有网我根本没法好好工作!”
“你的那部分工作根本不需要用网!”
“凭什么只有我没有!啊!wifi密码都不告诉我!”
“那你肯定会坐在这玩一上午的手游!!”
“胡说!这是污蔑!”
“污蔑?”
伴随着一声冷笑,易生听见那边咚的巨响,厕所隔间那脆弱的门被直接踹开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哦豁,大boss闪亮登场了。说起来易生这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组长真的有混社会的潜质,听听这鸦雀无声的背景音,完全能想象得出所有人都立刻变成了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谁都不敢多bb一声。
“你吭声啊!”
“……吭。”
“来,刚好主要的人都在,来把我今早在办公室给你说的原话复述一遍。”
“嗯……就是那个,要帮忙的话就一定要帮忙帮到底,事关紧急,不许临阵掉链子……和大家同进退,做不完不许走……”
“还有呢?”
“要是因为我的原因拖慢了进度,你就要把我挂上灯杆……和你一起谢罪,嘤。”
“嘤什么嘤,现在给我从厕所里面滚出来!”
“组长,那个……你把厕所门踢坏了……”
“不用你掏!”
原来这才是原话。
他都不知道现在司翟这么会暗搓搓告黑状了啊。
易生摇了摇头,放下手机,拿上他的病历们,抛弃了电话那头的司翟和一众当事人,头也不回地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去了。
按照今天一天的剧情走向,易生满以为最终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他按时下班回家,吃了饭,等到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他出门去找司翟,司翟还可怜兮兮地在赶工,整个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今夜无人入眠。他本应该对司翟进行嘲笑,但是百年修得共枕眠,他终究是于心不忍,于是破例同意司翟在夏天这么热的时候吃路边摊烧烤,并且还十分友善地主动外出当了外卖小哥。被绑在电脑前的司翟感动地热泪盈眶,边吃边对他做出了日更一个星期、把他实在想看的噩梦跑酷和玩毛线通关剪辑并做个全收集剧情向攻略。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以为而已。
在易生顺利地做完他今天安排好的手术,筋疲力尽地站在办公室里喝水,顺便指着X光片给新来的两个本校实习生做讲解的时候,其中之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病人的头部骨骼照片发出了‘啊,我有点想吃狮子头了,可惜食堂没有……不过今天能准时回学校也还是很棒棒的。’这样的无意义感慨。而此时七点半,距离他的预定下班时间只剩半个小时。
“……你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有一些禁句在医院值班的时候是绝对不能说的?”易生无语地放下了自己的水杯,径直转身挪动到了食品柜前,开始清点自己的泡面储备:“尤其是值夜班的时候不能说的?”
实习小哥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啊,医院也讲封建迷信的吗?”
真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啊。
“你老师谁啊?回去以后让他把今天加班的锅背稳——教你们点更加实践的东西,切记随随便便立flag的行为万万要不得,特别是某些说了就秒收的极品flag,比如不到真的下班,绝对不能说今天很闲或者今天可以准点走,有男朋友女朋友的话更是切忌约时间。”易生从自己被无良同事搜刮了几轮后仅剩下的几桶泡面里拿出了盒红烧味的,又直接往嘴贱的实习小哥怀里塞了个苹果,转头对着另一位实习小哥语重心长地劝告:“你现在赶紧拴着他去食堂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再让他乱说话了,半个小时后欢迎来到加班地狱。”
果不其然,在距离下班只剩下两分钟、所有已经闲下来的人全在对着挂表翘首以盼的时候,他们科送来了两个在打架中颅骨骨折的倒霉鬼。一众家长、朋友、警察、记者相关的不那么相关的人全都呼啦啦围了过来,乌泱泱地聚集在护士台前。
“作死呦!!!这么热打什么打?吃枪药啦?”
“吃没吃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个瓜批。”
小护士A和小护士C嘟囔着推门进来,而易生默默地扔掉了汤一口都没剩下的泡面桶,洗手穿衣消毒一气呵成,在招呼实习生跟上的时候顺嘴问了句:“究竟什么情况?怎么吵得像菜市场?”
小护士A没好气地说:“一群吃饱了撑的聚众斗殴,一个脑袋被酒瓶子砸了以后磕桌角了,另一个被人摁着撞水龙头。”
话比较多闯祸的那个实习小哥倒吸一口冷气:“听起来好疼……不过这帮人怎么回事?这才几点?个个都喝多了吗?”
“这才是最邪门的了。”小护士C插嘴到:“我听了一耳朵,说是两拨互看不顺眼的有钱人不知道怎么就在一个餐厅碰到了,最可怕的是其中之一领头的女朋友,在对面。”
“哇哦劈腿现场翻车了吗?”另外一个实习小哥一脸惊叹:“好狗血,现在言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了好吗?”
“是啊是啊就是因为这狗血戏码我们都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了……我能让主任赔我电影票吗?”小护士D黑着脸阴沉沉地走进来:“你们倒是动作都快点啊??人已经送进手术室了,早开始早结束啊!快点说不定我十一点的电影还能——”
她话音还没落,嘴已经被两双手一起牢牢地摁住了。
“完了,电影你就别想了。”痛心疾首的易医生整理了下手套:“你说说你,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唉。”他摇了摇头,带着他的两个实习生去手术室和另外一位主治医生开团四人旧地重游去了。
五个小时后,总算把两个倒霉蛋平安送进ICU插管、又把实习生送上回学校班车的易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条废狗,他拿着科室免费派发的葡萄糖,几乎是用爬的姿态爬回了办公室,又理所当然地被来上夜班的无良张医生大肆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点来汪两声!”张医生端着自己的咖啡杯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跟我说说,是不是年轻的实习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导致你们所有的人都像戏台上的老将军,背后插满了立收的flag?”
“你别高兴的太早,关爱实习生你也有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道理我都懂——”张医生大声地在易生耳边喊:“但是今天加班的不是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气成河豚的易生着手殴打张医生,一路把他追打到护士站后还是觉得好气,于是此刻他想起了理论上应该还在赶工加班的司翟小可怜,他立刻动身寻找自己的手机准备以慰问的方式找回自己的心理平衡。
结果摁亮手机,微信上有一百四十几条来自司翟的未读讯息提示。
应该又是在哭嚎组长的不人道以及断网赶工的痛苦吧。
不过有时间给他发这么多条,归根结底还是不够忙。
假如还有下次,建议直接没收他的手机好了。
这么想着的易生解锁了屏幕,打开微信,却没有看到预料中苟延残喘的司翟,反倒是被张红亮红亮的九宫格火锅照片给了当头一棒——不是比喻过于夸张,而是十二小时除了一桶泡的有点硬的泡面外,易生真的是水米未进啊,重油重辣的食物图片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点。他只听见自己的脑门嗡得响了声,眼泪紧接着不由自主地就下来了。
好饿!!!好想吃!!!
啊不是司翟好好地为什么要给他发这种图片???报复吗???
保持着“???”和“!!!”状态的易生赶紧往上翻,从这一百四十多条未读讯息中梳理出了司翟一整天的日程动向,同时了解到了司翟是如何爆发小宇宙作为外援强势开团、超水平完成任务、一拖八、用头带那群小弟打团刷机,强行赶在十一点半把系统内部上线,而且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完了第一轮运行bug。
皆大欢喜,普天同庆,最重要的是谁都不用上灯杆去谢罪了。
于是十二点二十,一大群人开开心心地一窝蜂离开公司吃火锅的大排档混合不健康庆功宴去了。
——硬是比易生早解放了半个小时呢,呵呵。
易生忍不住对着屏幕吐出了一口血。
谁在打我:(委屈)(委屈)(委屈)我刚从手术室出来。
谁在打我:(委屈)我也想吃。
我在打谁:啊生生!!!
我在打谁:我还以为你在家里睡觉!
我在打谁: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去啊!
我在打谁:老板是四川人,其他吃的看起来还不错,有挺多主食,抄手啊小面什么的。
谁在打我:等下我把菜单发给你。
谁在打我:(委屈)我不能过去吗?
我在打谁:我都要吃完了你过来干什么……嫌跑的不够远吗?来回不够折腾吗?黑人问号.jpg
谁在打我:……你们不是十二点半才开始吃吗?
我在打谁:因为今天中午叫了烧烤的外卖!
我在打谁:不知道谁那么阴险把一整把放到了我面前。
我在打谁:然后我坐在那里写了多久代码就吃了多久……没挪窝的那种,拜拜.jpg
我在打谁:所以根本不饿,随便吃了点就饱了(大哭)
谁在打我:……我要闹了。
我在打谁:???不?别啊?等等???
最后两个人仍然是在家碰头的。
经过讨论后,司翟给易生带了香喷喷的抄手、蘑菇金针菇香菇豆腐泡豆肠土豆海带冬瓜麻辣牛肉鸡肉毛肚鱿鱼鸭肠的串串、肉臊蒸蛋、麻辣蹄花和红糖冰粉。为了方便携带不把汤汁洒出去,他直接找老板要了个装饮料用的纸箱子,直接把东西全装着抱着上了出租车。易生接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宛如小学生抱着书包般保护着箱子并腿坐的司翟,浑身都写满了乖巧。
本来因为他浑身牛油火锅味而郎心似铁的易生默默地卸了紧绷的劲头,眨眼间,疲倦和饥饿感如狂风卷过原野,凶猛地淌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眼前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笑了。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喝下了一大杯加了冰块的甜酒,糖分正欢叫着从他无数个毛孔蹦跶出来,身体迷醉又甜蜜,而他的心不断咕嘟嘟作响地冒着泡泡,还想不管不顾地奔向司翟,紧紧地抱住这个人,再亲他一口。
但不管怎么说小区门口亲也有点太过了,司翟肯定会叫个没完的。
所以在司翟打开车门看过来的时候,易生克制地错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上前接过司翟怀里的箱子,只是在司机低头打开手机转账二维码的时候,轻轻地摸了摸对方的下巴。
就这样司翟还瞪他。
易生松开手,严肃地站在旁边。没有严肃几秒,他就开始傻乐:“你这样真像个外卖小哥。”
此话一出,出租车司机也噗地笑了出来。
“这倒是真的。”司机师父看了这边一眼:“小伙子,你这是什么个性的文化衫吧?文化衫就文化衫嘛,你穿什么颜色不好,偏偏穿这种颜色。今天你拦车的时候,我还在想现在○了么的员工怎么这么有钱,送外卖还可以打车。”
“我说怎么今天一踏进办公室一群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回家就把这件压箱底,谢谢师父啊,师父再见。”
忙着给司机转完账,司翟拿白眼翻他:“至于你,快闭嘴吧你。”
“我就不闭嘴。”易生笑着把司翟拉出车:“我饿得要命,这么点不够吃,吃饱之前就是要BB。”
司翟气哼哼地说:“BB个屁,不许学说这种骚话,不够给你下面条,没见我把串串连盆端了吗?红汤拌一下还不是美滋滋,而且葱姜蒜芝麻花生碎一应俱全,再不够就下楼再买份炒饭——!!!!”
喋喋不休的司翟司翟太可爱,易生还是没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司翟当场蹦了起来,紧接着他捂着自己的脸,像高度警戒的狐獴那样直愣着脖子四处张望了一圈。
张望完确定没人在这边看着后,他才愤怒地在易生腰间拧了一下:“你干嘛!!!”
“看你可爱啊。”抱着箱子毫无还手之力也丝毫不想还手的易生愉快地说:“或者公然秀恩爱也行,看你喜欢哪个答案了。”
司翟无语凝噎。
“玛德,赶紧给我回家。”
汤红亮剔透,虽然上面没有漂半点油星,但是高汤的鲜香味铺面而来,一堆抄手就在这样的辣汤里被葱碎和香菜遮掩着起起伏伏。易生用筷子抄起来一个,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老实说因为工作太忙,在和司翟谈恋爱前不是吃食堂就是吃外卖,他能有机会吃到的川菜除了火锅、麻婆豆腐和鱼香肉丝外几乎没有,医院后门那条街上的四川米粉因为他更喜欢他们武汉的宽粉,也很少去。至于谈恋爱后,因为司翟比较喜欢吃肉而他自己饭量又大,两个人一般是选择吃烤鱼、烤肉、火锅,很少吃正儿八经的大饭店。
所以红油抄手这种东西他真的没吃过。
下嘴之前他看着抄手的样子,还以为是皮硬一点的抄手、或者干脆就是大馄饨,结果馅料劲实细滑,薄皮轻薄可口,再沾上鲜辣的汤头,真的很好吃。比起紫菜虾皮的清汤小馄饨来说,别有一番滋味。
……果然这家的东西很好吃。
易生把目光挪到了面前另外几样看上去也很不错的东西上。
他果然应该直接过去的。
“哎呀易医生你怎么一份抄手还没吃完?”
同样嫌弃自己身上的火锅味、一进门就直冲进小卫生间洗战斗澡的司翟只围着一条毛巾踢踏着拖鞋满脸解脱地从蒸笼般的浴室出来了。他见到易生对着抄手发呆不免吃惊,忙凑过来:“难道是因为饿的太久了吃到辣的胃里不舒服?要不我还是给你下面条去吧,家里还有鲜牛奶,吃完面条半个小时后喝一点。”
“啊,不是,热这些多花了点时间。而且我也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感慨这个味道。”易生又舀起了一个抄手:“没吃过,觉得挺好吃的。另外吃完面条半个小时候喝牛奶又是你从哪听来的偏方?预防胃疼还是要日常保护,不能疼了再临时抱佛脚。”
“我今天去办公室看到有通宵的大兄弟在这么干,感觉还挺有效的,半个小时候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狗了……等等,易医生你没吃过这个的吗?”司翟眨眨眼,拉开椅子在易生身边坐下。他分别指了指冰粉、蹄花和串串,问到:“那这几样呢?吃过吗?”
“没有。”
易生仔细回忆了一下:“虽然我也很喜欢吃,但是没那么多时间……好像除了湖北以外,别的地方的特色小吃就是去旅游的时候顺嘴随便吃了点,四川重庆那边没来得及去,连顺嘴吃都没机会。”
“这样啊……”司翟撑着下巴看着易生以他的(e)正(si)常(gui)速度吃了一会,突然一合掌。
“生生!”
“嗯?”
“我们去四川重庆玩吧!”
“啊?”
“开车去!“
“哈?”
易生放下筷子,认真地端详了司翟了几秒,然后伸手摸摸对方的脑门,又摸摸自己的脑门:“不烧啊?难道是洗澡的时候水温太高热晕了?”
司翟一脸emmmmmm地端详回来,端起了易生还没动筷子的那盆串串友善地说:“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
“不不不,你听我解释。”易生赶快从司翟的手上又把岌岌可危的食物端了回来:“我能理解你突然心血来潮半夜想吃肯德基、临时决定直播跳票、猛地不想更新想旷工,但是毫无铺垫地决定出去旅游、特别还是自驾去,别的不说,车怎么办?”
“车……”司翟迟疑了几秒,赶在易生嘲笑他前,机智地眨了眨眼睛及时地想出了解决方案:“车不用担心啊!!小师弟不是才哭着贷款买了辆经济适用型的小轿车吗?他之前跟我说过他在重新回炉学习道路安全驾驶细则,每天开他三师兄那昂贵的碰点漆自己就得卖身的车精神负担已经够大的了,回宿舍看到自己的那辆根本靠近都不想靠近,我要是真的需要用他随时双手奉上他车钥匙。”
“……”
易生愣了愣,想起了齐尧那买个车仿佛割他肉一般的抠门小兔崽子,最后硬从自己兜里抠出来的那仨瓜俩枣买来的比亚迪F0,陷入了沉默。
要开着那种车从上海走高速一路跑到重庆四川,还是算了吧。
假如到时候真的得这样,他宁可舍弃大师兄的尊严不要,也要把老三赶去坐齐尧的车,然后他们抢了老三的车钥匙就跑。易生举起自己成功守卫的串串盆里的一串海带吃掉,漫不经心地继续想:反正现在老三以帮助齐尧偿还车贷为名义,成天奴役他当跟班当司机,恨不得成天24小时黏在一起。与其让他们两个在那么宽敞的雪佛兰里划界南北自治,不如赶去比亚迪里挤挨挨地互相伤害。
不不不不,不对,他一定是加班加晕了头。
易生痛苦地扶住额头,他质疑的不应该是司翟准备开齐尧的小破车去自驾来回将近四千公里的长途,而是应该质疑自驾这件事本身啊!!
果然还是因为太困了脑子都不转了。
“我们还是先别讨论这个问题了,要是真的出去玩,还要休假请假定酒店查景点规划行程收拾行李,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解决交通工具只是其中一环。”易生挑出一串麻辣牛肉递给了司翟:“今天太晚了,还是早点上床睡觉吧,你今天早上起得那么早,中午又没有午睡,不困吗?”
司翟从善如流地接过肉串,暂时忘记自己已经刷过牙了这件事,开心地吃了起来。
“其实还好吧,毕竟昨晚睡的很早,不是很……”话还没说完,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但是依然瞪着盈满了眼泪的眼睛与易生对视,坚强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困呢,我还能再玩半个小时。”
易生冷漠地放下勺子,赏了司翟一个脑瓜崩:“玩什么玩,你给我睡觉去。”
“哎呀呀呀——!!!”
司翟哀叫着砰得一声倒在餐桌上,捂住自己被易生弹的那一小块地方,假模假样地哭:“夭寿啦易医生家暴啦——家暴啦!”
他不提家暴还好,一提家暴易生立马想起了今早在地铁站自己遭受的那飞来横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挽起袖子抓猫一样抓住司翟的腋下,当即要把司翟拖回卧室就地正法。
司翟一看这架势,立刻牢牢抱住了桌子腿,非常怂地叫道:“生生饶命!!生生饶命!!你好好吃饭我不闹你了!!”
“那你赶快去睡觉。”
“我不,我要在这坐着。”
“不许玩了,快点给我去睡觉!”
见易生刚放下去的眉毛又要竖起来了,司翟连忙说:“我不玩了不玩了,我坐这陪你把饭吃完。”
易生准备使劲的手松开了,他默不作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了筷子,还顺便给司翟倒了杯水。
深夜时分本该显得寂寥的灯光下缭绕着淡淡的烟火味,食物的气息和从浴室门缝下悄溜出来混合在一起沐浴乳洗发水的香味若隐若现地纠缠在一起,细密又亲近地包裹住桌前比肩坐着的两个人,他们嘴角噙着笑,他们瞳中闪着光。
有所爱的人陪伴每一个夜晚,吃下每一餐,又有谁会寂寞。
“说起来为什么会突然打算四川那边玩?”
易生放下剃须刀,满意地端详了下自己重新变得光溜溜的下巴,拧开水龙头放漱口水的时候终于想起继续刚才的话题。“按照你的一贯作风,不是该去一个风景怡人但是交通消费都便利的国际度假圣地,住进24小时wifi热水外卖上门的酒店,然后开始惬意地白天赖床晚上打游戏吗?”他拧上水龙头,透过镜子去看身后没个正行地躺在床上玩手机的司翟:“你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却连江苏都没玩遍、东方明珠也没上去过,要说只凭一顿饭的功夫就对国内的旅游市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我才不相信。是不是今天晚上因为夜宵突然临时起意?为了特地陪我去?”
“啊……这个啊……不算是吧。”
注意力此刻全在游戏上的司翟回答的相当漫不经心:“我不喜欢在国内玩只是因为黄金周那个客流量太可怕了,难得休假,不想把生命浪费在从从从我从从从上,但是今年辞职了,自由身就很愉快,想去哪去哪,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初中的时候被我妈带去过成都,她谈生意,我被人领着去玩。玩的是挺开心的,不过因为水土不服外加长了三个口腔溃疡,没怎么吃好,现在想想挺遗憾,所以想自己再去一趟。”
说到这里,司翟放下手机,故意摆出哀怨的表情斜瞄了易生一眼:“不过你这么个不太情愿的问法,是不想和我一起出门旅游了?”
头上被哐当扔了一口‘不愿意陪男朋友出门玩’的黑锅的易生冤得一脸血,牙也不刷了,低下头呸呸把牙膏沫一吐,站到司翟面前面无表情地掐住了他的脸颊。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嗯?”
“没有没有,你才没说过。今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还问我长假去哪玩来着?”司翟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勾住易生的脖子,讨好地在他嘴角用力啵了下:“小哥哥你很上道嘛,那你看什么时候休个假,堕落地一起浪几天呗?”
思及在自己面前秀恩爱的那对爹妈,一秒都没到,易生可耻地就心动了。
这样太不好了,他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思上进了。成天就想着不上班,成天想着休假,没有半点科研学术精神,更没有半点爱岗敬业精神,不仅飞速地学会了和司翟一起熬夜打游戏看电影,还学会了赖床,咸鱼当得真是非常的标准。
易生虚伪地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了一下,然后礼尚往来地回亲了司翟一下。亲完他表情微妙地咂咂嘴:“……怎么有股蟹黄味……”
司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身后打开的那包瓜子往堆起来的被子后面挪了挪,可还是被易生看到了,易生恍然大悟,顿时竖起了眉毛。
“要睡觉了玩会手机差不多就行了,你怎么还吃起来瓜子了?”他抓住司翟的胳膊:“快点刷牙去。”
“我不——”
司翟往床上一倒,右手还紧紧攥着瓜子袋,左手拖过来一个枕头盖在自己脸上,当即开始装死。耍着赖他还得寸进尺地哼哼着:“我洗澡那会都刷过牙了,是你非要给我吃串串,我不管,我不刷了,反正吃的不是甜的,没关系。”
“你不嫌早上起来嘴巴里有味了?”
易生从侧面拍了下司翟的屁股,伸手要去没收司翟的瓜子,司翟当然不肯给他,坏笑一声直接用腿夹住了易生的腰把他带倒在床上,随即把瓜子往床头一丢,骑在易生身上,抄起刚用来挡自己脸的枕头去拍对方。易生奋起反击,目标明确地直接去挠司翟的痒。司翟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顿时要跑。
一来二去,两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肢体交缠间擦出了真火。视线再次交汇的时候,彼此都在对方脸上找到了那么点……不和谐的味道。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两个人第二天集体赖床。
而等到易生认真思考后觉得司翟的提议切实可行、准备认真地做个具体的旅游规划,差不多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的事了。
两个都比较撑躺上床半天睡不着的两个成年人在享受了夜生活以后理直气壮地集体赖床,一个第二天轮休,一个第二天回归无所事事的常态,谁也没被生物钟和闹钟在七八点的时候叫醒,硬是睡过了早饭又睡过了午饭。司翟也就算了,易生则是在没有值夜的夜晚睡够了将近八个小时,非常难得。就像他自我反思的那样,他早就不是过去十一点前上床睡觉、最迟早上九点会雷打不动地自然醒来的那个自己了。最绝的是他还不是自然睡醒的,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
怕不是如果没有这通电话,两个人能结伴一直睡到地老天荒去。
易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因为太长时间的深度睡眠俨然睡得已经懵了,四处摸索自己的手机都差点头重脚轻地摔下床。看着屏幕上面自己爸的来电显示,还颇有种不知今昔是何夕的恍然感,硬是瞪着手机又让它寂寞地响了十来秒。
本来好好搂着他胳膊贴着他睡的司翟被吵得不耐烦了,松手翻身一气呵成,在他移动到床的另一边远离易生的时候,还顺便在易生腿上蹬了一脚,仿佛这样就能把聒噪的噪声源关掉。
正是这一脚才把易生彻底弄醒了。
“喂,咳咳——”易生用力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别那么沙哑、听起来就是刚睡醒的状态:“喂?爸?”
司翟终于殃及池鱼地被易生吵醒了。
易生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十分扰人清梦不说,这个人很损的还一边说话一边玩他的头发。连揉带秃噜的,除非他是个死人,否则怎么说都该跳起来打对方的膝盖。
于是他愤怒地爬了起来,在完全丧失理智扑上去掐死易生前,他指着手机对易生做口型:谁啊?
易生无声地张了张嘴:我爸。
哦,那就算了。
司翟悻悻地收回手,重新躺回床上自己压出的那个窝里,竖起耳朵听易生和他的老父亲打电话。
易生:“爸,你着凉了不全是天气原因好吗?武汉好不容易有个凉爽点的夏天,你就不要唯恐天下不乱了。”
易有桥:“我既没吃冷食也没喝冷水,不是天气凉我也不至于拉肚子啊。”
易生:“算了吧,粉不都是带油带辣的,你本来肠胃就不是特别好,稍微一不注意……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不要把责任推到天气头上。”
“但是反季节确实不好。”
爷俩正斗着嘴,边上传来不咸不淡但是绝对吐字清晰、电话两头都能听到的易生他妈妈林淮川女士的声音。林淮川女士用着她那听起来很仙的、相当飘渺的嗓音,十分没有格调地插嘴偏帮易教授:“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万物本该在夏季汲热生长,骤然冷下来是有违天时物候的……怎么能说你爸爸随便推卸责任呢?”
原本司翟还是一脸‘虽然听不懂阿姨在说什么但是感觉好厉害哦’的崇敬中带着点呆滞的表情,听到最后结尾的反问句忍不住噗嗤了声,开始无声狂笑。
信奉西医科学真理、并不吃这套传统理论的易生叹了口气,对着他身旁笑得状如羊癫疯的司翟做了个‘我妈就听不得我说我爸’的口型,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了个对话角度:“爸,你要这么想,天气慢点热起来的话,我妈就能多吃点,也不至于瘦太多了对不对?”
“这倒也是。”
司翟发誓他绝对听到易生的妈妈哼了一声,他正想幸灾乐祸地吐槽没想到易叔叔也是个墙头,下一秒现世报就砸到了他头上,因为易有桥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
“既然最近上海那么热,宅宝怎么样啊?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得照看着他点,不能因为贪凉就猛吹空调,对循环系统不好,还是要吹吹自然风出出汗的。”
司翟听到这声宅宝径直哐得一声重重把头磕在了背后的墙上,他到现在还没有适应易医生、连带着易医生爸妈也开始叫自己羞耻的小名这个现实,每被叫一次都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反复跳楼。然而易生听到这话,无声地看了眼在他竭力阻止下温度仍然徘徊在22摄氏度的空调,又想起来司翟最近确实钟情于一切不健康的食物而拒绝好好吃正经饭。于是他只是摸了摸司翟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虚心向他家凭借一己之力日常看护他妈妈、同时还顺利把他养大的金牌饲养员请教起来。
“说起来他最近差不多一整天都呆在空调房里根本不肯出去,而且确实也开始苦夏了。不管做什么都吃得很少,自己做饭更没心思,正餐食量锐减,现在体重还没变化,但我看他这个光靠绿豆汤和西瓜、冷饮为主的不健康吃法,瘦也是很快的事了。”
“前阵子刚有些热的时候你妈也是这样,一天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只是简单喝点绿豆汤解暑。”易有桥自豪地向自己儿子传授他的经验:“我也是才发现,苦夏的时候其实准备凉面也是可以的。面条煮得软一些,只要不要放太厚的麻酱,也不要放辣椒油,少醋少盐,洒上丁点香油和芝麻,多加上些胡萝卜、黄瓜、紫甘蓝、番茄和木耳,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做好,你妈妈就很爱吃,甚至早饭都可以接受吃这个,还可以考虑搭配绿豆汤,你不妨试试。”
“……我妈居然?!”
听到这里易生立刻动手记下了食谱,同时还得向投来好奇目光的司翟进行额外说明:“我妈一年到头偶尔才会吃上几口沾油星的东西,总数决不超过十次,而且多半还是从我爸碗里直接尝的。在热衷于大清早起来吃汤粉、拌粉、热干面、豆皮等食物的武汉本地人当中……算了也别当中了,她根本不像个武汉人。”
易生的妈妈林淮川是天生的小鸟胃、玻璃肠和猫舌头,不仅不能吃多,不能吃烫,更不能吃辣,因此她的吃食基本没有办法在种类上下功夫,花不了太多心力。尤其是与需要熬汤熬粥的冬季不同的大夏天,当易有桥一个锅灶上热着准备给自己下粉的麻辣汤底,而另一个锅灶里只寂寞地飘着颗鸡蛋、远处则能用余光看到一大盆菜叶子时,哪怕他已经和林淮川一起生活了半辈子,有些时候他其实还是会产生自己是在准备喂一只兔子或者一只鹿的错觉。
不知情的人看到林淮川吃饭可能还能感慨几句怪不得林医师身材和皮肤保持的这么好之类的,殊不知她这完全是由生理因素决定的特殊饮食习惯可坑惨易有桥和易生他们父子俩了。倒不是说林淮川会干涉他们两个吃什么,而是林淮川同样有医生的职业病——她在默默旁观他们俩吃了什么以后,会动手配药茶给他们饭后喝、睡前喝、日常喝,有事没事都能当水喝。
虽然说不难喝,有的甚至还甜甜的,可是架不住那是药茶啊!不是泛着奇特的陈年老茶的色泽,就是干脆看起来和中药没什么差别。易生初中高中被他妈用大水杯里的药茶整整统治了六年,住校都没能逃得掉。而且最气人的是,他们高考完整个班的人出去吃饭,酒过三巡他们班同学经过热烈讨论把他死党柳启推出来问他,是不是身上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才不动声色地喝中药喝了三年……这青少年时期实在太过浓重的心理阴影也间接导致了易生成年从业后坚决不肯向中医低头。
“还有不是你奇怪过为什么我收拾厨房总收拾的那么干净吗?”
说到这个话题,不禁想起了更加惨痛的一桩伤心事的易生幽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缓慢地靠在了笑得满沙发打滚的司翟身上:“其实这次去了你就能感受到了,我们家现在住的是半山腰临湖的别墅,绿化和生态环境都,特别的好。”他的口气变得缓慢沉重起来:“我想,你在上海呆了这么久了,想必已经见识过南方的……蟑螂了吧?”
司翟不笑了,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接着他终于意识到了易生的言外之意,同时肉眼可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到司翟明白了,易生不禁露出个惨淡的笑容来。
“一切不过是生活所迫。”
“咱们家哪有那么夸张?”易有桥听了不禁十分不满:“自从买了硼酸特制蟑螂药以后,别说是家里,就是山上这一小片,蟑螂基本上绝迹了。”
司翟在继续狂笑中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空当吐槽道:“家中蟑螂为何神秘失踪,山上别墅为何半夜总传出惊声尖叫,东湖为何频频出现成群死鱼,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究竟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易生抽出空来毫不吝啬地翻了个白眼给他:“就你一天有嘴叭叭叭的。”
司翟:“哈哈哈哈哈哈不服你咬我啊!!!!”
既然司翟都这么诚恳地要求了,易生眨了眨眼,心里那股恶劣地作弄人的劲在吃饱喝足休息够了之后如同燎原之火般汹涌而来,怎么挡也挡不住了。于是他狞笑着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趁司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两手把司翟脖子一圈,对着他的脸颊直接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司翟先是感觉到脸上一疼,然后才看到只有在接吻时才会看到的近距离超大版易生的脸。
易有桥那边立刻听见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随即就是司翟嗷嗷的大声嚷嚷。
“……儿子啊,你就别欺负宅宝了。”易有桥愣了几秒,随后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强忍着喉咙里麻痒的咳嗽感,大声地说:“哎,宅宝啊,别怕啊,你把易生领回来,叔叔阿姨给你出气。”
“啊哈哈哈哈好巧哦易叔叔,我昨天还在和易医生讨论说出去玩的事情呢。”
易有桥饶有兴趣地追问:“真难得易生也动了出门玩的念头啊,你们想去哪里玩啊?不对,他今年不忙了吗?”
依然对被叫小名这件事想表演反复跳楼,不过司翟很好地按捺住了这股冲动——并且牢牢地抓住了这个从被易生压着打的恶劣处境挣脱出来的机会,他拼命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了易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抄起了放置在旁边的手机,维持回自己乖巧.jpg的姿态继续说:“我们打算去四川啊!自驾去!易医生这个人年年都浪费自己的年假,今年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放过他了。”说到放过,司翟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易生,脑子一热做了个挑衅的表情,打开了公放,同时用超大声问:“去四川的话刚好顺路经过武汉啊,我们刚好去顺路看看你们,好不好啊易叔叔!!”
他的声音之大,不仅震得易有桥耳膜隐隐发痛,在客厅那头坐着看书的林淮川甚至也听见了,她诧异地抬起头,全神贯注地将目光锁定了易有桥正握着的手机。
“好啊好啊,欢迎你来!”易有桥非常高兴:“你来叔叔带你去武汉吃好吃的啊!”
易生无奈地打岔:“爸,我好歹也是个地地道道的武汉人,怎么还需要专门让你带他去玩啊。”
“算了吧,你都在上海呆了多久了,要不是每年过年按时回家,我都害怕你找不到车站在哪。”
“啊……”和易生对着干的那股势头坚持了不到五秒,司翟和他的肾上腺素一块冷静下来,听着易生和他爸居然认真地开始谈论要带他在武汉怎么玩,他们又要怎么从上海去武汉,顿时傻眼了。要让他娘知道他跑到易生爸妈家叨扰人家——他怕不是要被摁着暴打个七八顿啊!!
司翟揪住易生的领子示意他看着自己,紧接着拼命做嘴型:你不是才质疑过我自驾的提议吗!!
易生淡淡地、得意地笑了:“可我刚才突然觉得我们坐动车去武汉,再从武汉开车去四川那边这个提案十分合理……你不开心吗?”
司翟无声咆哮:我开心你个大头鬼啊!!
司翟清了清嗓子,总算回归到了自己社交恐惧畏惧打电话的正常语气,弱弱地、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这次经过武汉主要是为了看看你和林阿姨的啊,怎么好意思再让你们这么费心,要被我妈妈知道了她会训我的。对了,易叔叔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哈哈哈,没关系,宅宝你随便准备,我觉得正常人的品味准备出来的东西都比他准备的强,你爸爸寄来的土特产都比他的好几倍。”知道自己拒绝也没有用,易有桥便没有再客套,而是相当不给儿子面子地立刻开始嘲笑外加揭短:“每次回家都要打电话问我给他妈妈准备什么东西,只有一次我没留意叮嘱他,他就直接从火车站买了两盒小胡鸭带回来,还买的是香辣口味,他妈妈看到他手上提的塑料袋当时脸青了。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不是我亲生的,是个假儿子。”
“不会吧……这么离谱的吗??”司翟憋得笑得发出了猪叫,而易生面无表情,又摆出了他惯常懒得和智障们多废话的冷漠态度。
听不到易生的声音便差不多能想象出自己儿子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的易有桥叹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太无趣,是因为他读了理科读医科,读得整个人生无可恋、和柴禾干没什么区别,自然而然也就变得了无趣味了。这个想法截止到他见到司翟为止,他绝望地发觉到他不能再用这个借口来给自己儿子开脱了。人家司翟可是曾经被称为‘说的少,赚得多,死得早’的IT程序员,是和医科生相比再正宗不过的理科生。结果……唉,看看人家家的儿子,再看看自己家的儿子,唉……
出于这种心态,易有桥继续说:“真的就有这么离谱,是不是很难以想象?我听你爸爸说你小学时候送给你妈妈的最离谱的礼物也不过是一只蝈蝈,而且附带了个手编的草笼子。”
高兴得太早的司翟冷不丁听到自己的黑历史眼前骤然一黑,易生趁机把他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他上小学的时候曾有一阵子沉迷自己动手抓蝈蝈到难以自拔的地步,所以很理所应当的那年他在夏天过生日的妈妈的生日礼物自然是一只——
蝈蝈。
他不仅虚心向自己班里编手链水平最高的女生求教,早起贪黑地利用一切上课开小差的时间编出了一个十分漂亮的草笼子,最后在自己抓了好几大瓶的战俘中挑出了长相最肥美、叫声最洪亮的一只。在他妈妈来接他放学的那天,在和自己一块放学的小伙伴们艳羡的目光注视下兴高采烈地把笼子塞进了对节肢动物都没有什么好感的他亲妈的手里。
碰到隔着草隆子的缝隙露出来的蝈蝈的触须的那一刻,翟雯脸都青了。
她完全是凭着自己一腔没有办法好好陪儿子的浓厚母爱,才违心地笑着把这东西收下,装进自己的挎包里从司翟的小学门口揣回了家,笑容十分之僵硬,目光十分之凝重。与之相反的是司继齐反而特别高兴,和儿子研究了一番蝈蝈日常该喂什么、怎么样能叫声洪亮后,还专门找了根细绳来把草笼子系在了他们房间阳台的花架子上。
是的,没错,就是他和翟雯的卧室。
于是翟雯在忍受了三天近距离蝈蝈无休止的瞎逼逼,以及每天早上起床都能在草叶的缝隙中见到那绿油油、关节甚至绿得发黑发亮的、带着明显节肢动物特征的小细腿后,终于忍无可忍,教年幼不懂事的司翟和跟着人来疯的司继齐重新做人了。
自那以后,司翟以自己和爸爸差点和蝈蝈一起被扫地出门的代价确切地知道了良好的睡眠质量需要一个安静无干扰的睡眠环境,以及,送礼、尤其是给自己生命里地位重要的女性送礼,礼物挑选一定要适当且符合她们的兴趣爱好。
不过目前这些都不是重点,事实上司翟恢复意识后第一句悲鸣出来的话是:
“易叔叔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易有桥意料之外却又意料之中地回答:“当然是你爸爸说的啊。”
显而易见的,在两位爸爸结成深厚友谊的今天,易生和司翟在对方的爸爸面前彻底失去了自己幼年童年乃至青少年时期的所有隐私……哦,不对,易生的大概还留着点……不过司翟的肯定是半点都不剩了。
想到这个关键之所在,这次笑得打嗝的变成了易生。司翟在笑声中痛不欲生万念俱灰肝肠寸断,咽气前他愤恨地想:爸你给我等着,看你和我妈吵架我再去救火才真是见鬼了!!!!
然而假如真的是司继齐在这里,那么此时他不仅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儿子徘徊在死亡边缘,还会开开心心地说些诸如‘那天我们一起流落肯德基你吃了两个汉堡结果好不容易回家了不吃饭又被你妈妈揪着耳朵骂了一顿哈哈哈’等揭短式补刀,根本不会在意投射在身上的杀人般的目光,加剧把人气死的程度。但幸运的是易教授不愧是艺术系玩古典音乐的,虽然上了年纪,却仍具备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他听到了自己儿子反常的格外爽朗的笑声,又半天没听到司翟的说话声,当即反应过来司翟这是不好意思了。
易有桥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又立刻把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平,缓声安慰起司翟来。
“没关系没关系,哪怕我知道了也没事。在我们眼里,你们不管长到多大也还是小孩子。小时候的傻事又算得了什么?就像易生,他到现在也还是会做出一些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不那么成熟的事情,所以何必难为情?”
可司翟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语言安慰好的人吗?
答案显而易见地是否定的,毕竟他莫名低落的时候易生说什么都不管用,最终除了选择等待他莫名其妙地自我振作起来这样的方法外,只好简单粗暴地带他出去吃饭。
于是一股灰败的、萧瑟的、沮丧的气息顺着听筒蔓延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易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笑声。
碰到此情此景,混乱中立阵营半点原则都没有的易有桥思索了几秒后清了清嗓子:“这样吧,宅宝啊,等你到武汉的时候我给你看易生小时候的照片好不好?有他上小学的时候参加文艺汇演时候的照片哦。”
上一秒还在司翟旁边幸灾乐祸的易生,下一秒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对着手机失声大喊:“爸???”
司翟揉了揉生疼的耳朵,迷惑地看了反应突然格外激烈的易生一眼,二次元混迹多年熟知各种漫画和动画套路的老司机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照片可能会是什么内容,紧接着他眼睛嗖得就亮了。司翟满脸期待,不过考虑到身边的易生能随时把自己就地正法了,所以他问得姿态还是很矜持的。
“是……穿裙子的吗?”
“不是。”易有桥镇定地继续说:“只是穿金鱼样子小动物套头道具服的,不过因为有一条很像小短裙的南瓜裤。当时易生特别不乐意,穿上以后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还哭了,特别委屈。”
司翟拍床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