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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命乖时不遇(3) 这天上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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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朱痕一问之后,最惊讶的是小谢。他闻言不禁蹙眉:“这种时候,不忧心太子,问我作甚?”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说明小谢方才的话不对。朱痕在此关键时刻一问,至少她眼中不只是只有太子一个。
这就好,有这一点点希望,就不枉费我把小谢从黑白那里捞出来的苦心。
朱痕问罢,众士兵懵然摇头。当中一人道:“将军曾有交代,如大家一时走散,要以寻找太子为重。哪怕失踪的是他。退回行宫等事也是将军为防不测留下的指示。将军嘱托我等不敢怠慢,因为着力寻找太子,所以将军的下落……”
车中顶替太子的士兵道:“小人假扮之事将军未向其他同袍透露过,是故他一直亲自护卫在太子左近。不知殿下是否知晓……”
朱痕原本听说失了谢安逢行踪很是忧虑,闻听此言,又有了欢欣之色,满怀期待地看着太子。
太子神志仍很恍惚,听而不闻。朱痕轻轻地唤了他几声,耐心地求问他是否知道小谢下落。
“谢安逢……谢安逢……”太子喃喃念叨几声,忽而冷笑:“哼,韩王的那个表弟吗?你对他倒真是关怀。”
朱痕微微一愣,又强自扯出一抹笑:“谢将军对我们诸多照顾,殿下此时实不必以门户之见度之。”
周围的士兵皆系谢安逢手下,察觉太子话中的轻蔑与敌意,各自脸上都冷了几分。
太子侧目瞧朱痕,又环顾到众士兵脸色,终究想起自己此刻还靠他们保护。他咳嗽一声,说道:“他与本宫一同落水了。”
朱痕“啊”了一声,又压下惊慌的脸色,沉声道:“但属下找到殿下时,殿下已在岸上,殿下可知自己如何获救?是谢将军救了您?那他在哪?”
太子立眉冷笑道:“本宫当时生死一线,顾得上看他吗?”他瞥了一眼流淌的河水,仿佛心有余悸:“这河中有害人溺死的妖邪。本宫天潢贵胄,有真龙守护,自然无事。他嘛,谁知道,多半是死了吧!”
我听了噗嗤一笑,谢安逢也微微摇头,深以为不可。
这太子也忒好玩了:他以为自己被真龙守护,殊不知真龙是特意赶来坑他的。如此天真率直的太子殿下,我已不想费心力去厌恶他,干脆拿他当个乐子算了。
小谢和我对太子此言皆一哂置之,但对凡人们而言,太子之言比老龙降的霹雳还狠。
一干士兵都是小谢忠心的下属,闻言俱是惊疑悲痛之色,只是任务在身,各自要紧了牙关,勉力不动声色。
唯一因听到小谢辞世的消息而战栗呜咽的人,是一直最镇定最沉稳的朱痕。
“怎会?……”朱痕呆呆望着无定河,仍觉难以置信。她站在河滩上,任无定河水浸湿鞋袜,她只摇头悲声道:“谢将军是行伍中人,水性是练过的,他定能生还……定能生还……”
小谢站在朱痕身边,看她如陷痴罔,不由伸手在她眼前轻晃,但自然是无济于事。他焦急一叹:“本来好好的,何至于为我钻这个牛角尖?”
我拖着腮在河面上席水波而坐,看着小谢笑道:“幸好她钻了牛角尖,不钻才真是个傻妮子了。”
小谢不解,我只微笑不说话。
太子听到朱痕的絮语,不屑一笑:“本宫说过,这河中有妖孽作祟。水性好又怎样?屁用没有。”说到此处,太子又焦躁起来:“莫废话了,快带本宫离开这邪门地方!”
朱痕对太子欲言又止,想了想终究不再多说,想必心中也明白,太子殿下的心胸毕竟有限。
然后她又露出一个轻松却苍白的微笑,对自己道:“谢安逢嘛,他可是好本领的。不需要担心,他是绝对不会死掉的那种人……”她抬起头,对着无定河的波涛一字字说道:“谢将军,一定回来啊!我、我们都在等着你。”
她说完,凝视着河上波涛退开几步,终于狠心转头离去。剩下小谢的亡魂站在河岸边,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拍拍他:“你没听错。朱痕想说的是:她等你回来。”
小谢伸出个手指指着自己,面露疑惑。我重重点头。小谢茫然地傻笑了一下:“真是何德何能,我在她眼中也值得一等吗?”
他敛起笑容,看着我,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潇洒的一挥手,笑问他:“是不是有事求本仙官?”
谢安逢点点头:“正是。朱痕随太子回京,定然凶险,区区亡魂知晓此请求逾越天理,但斗胆请仙人护佑她平安。”
我听了一皱眉:“不对啊!怎么成让我去护她了?”再引导他道:“小谢,你再想想,重新许个愿。我可是仙人呢!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能实现哟。”
小谢淡然的回了一句:“但依仙人的修为做不到起死回生。不知是否我在恍惚中听岔了,保存我肉身的那颗宝珠好像还是仙人向人借的。如能复活我,仙人根本不需要宝珠。”
我咬咬牙,点头道:“你倒真明白。”
小谢果然是没在官场里打太多的滚,说话没什么虚的,直切要害。
他又说道:“何况我是要陪仙人去作证的。万一真的魂飞魄散,说什么保护朱痕更是千万个不可能了。仙人,生死有命,逝者已矣。我明白这个理,不会强求的。”
这小谢倒比我更适合当神仙。这么规矩的仙家,绝对投黑白无常所好。
“但是,小谢,你真的小看本仙官了。”我一边笑,一边拿出仙君的短剑,在自己掌心一划,带起一片血珠,泛着仙人血的馨香。
“仙人,你这是……”
我示意他安静,将悬在空中的血珠控制在手间,排成个咒符的形状。双手一推,血迹稳稳当当落在小谢胸膛正中。
他周身一个激灵,然后捂着心口问道:“仙人,这是……”
我握着拳,运法力治愈手掌的剑痕,一边气喘吁吁地给小谢解释:“这可是个艰难的法术:从人的精血里吸取生气供鬼魂使用,如此,魂魄可以短暂的留存人间,不被鬼差察觉。更妙的是可触及阳间实体,只是凡人肉眼瞧不见而已,打起架来,特别是偷袭,太方便了。地府那边有许多鬼魂逃到阳间,第一件事就是找新近死去的尸身给自己上一道血符,然后才方便在人世间为非作歹。”
“仙人,恕我直言,这听起来不像是个正直的法术。”小谢努力适应着新灌入的生气,就算他才死不久,要适应这另一种存活的方式也是艰难的。
我点点头:“不错,是个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邪法。用这样的鬼魂一经地府查明,就要先在焦热地狱里烧个九九八十一天,然后在阿鼻地狱的石磨上碾个十七八回,如果还有渣子,就扫到忘川里去。”
“……”谢安逢讷讷地看着我,咬牙半晌才道:“罢了,总算我也能护朱痕一些时日。最好能陪着她直到太子之事尘埃落定,那时再领这个罚,也算罚有所值。”
我笑嘻嘻地问:“就算你护了她,朱痕也看不见你,更无从知晓是你,这样也无妨?”
小谢惨然一叹:“忘川里的渣子还在意别人记不记得吗?”
我拍拍手,赞道:“你果然是真心待朱痕好,把她看得比自己更重,生前死后都是一般样。”我指指他心口的血符:“地府禁用此术,是怕鬼魂用人血后食髓知味,一再取血加强,最终难免开始对活人下手。不过你的血符用的是神仙血,其气清正,本不容易勾起诸般恶念。再来就算你想再用第二道符,也必取神仙血方可。这天上地下再没我这种好心眼的神仙了。”
小谢松了口气,说道:“那些惩处听起来也很痛苦,能免去实在很好。多谢仙人。”
我一笑,又说道:“这道符维持的时间比人血长些,却终究有限。我会尽快赶回来解决你肉身的问题。”
他忧心忡忡道:“这样一来仙人要独自面对天宫里的争斗了,没有我作为人证,是否太艰难了?”
我笑得差点在无定河水面上打起滚来:“小谢啊小谢,多谢你。我好歹正经仙官,却要亡魂来回护,这真是对我的不信任和轻视啊!”
谢安逢闻言就要跪下赔礼,我感觉把他提起来,说道:“地府的鬼差长得奇怪,但做事极其规矩。我迫不得已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应付他们而已。天界的争斗很复杂,把你牵扯进来没什么作用,徒然害你而已。对你而言讨老婆比较重要。你和朱痕的事情既然机缘巧合落在我眼中,本仙官乐得把你们从困局中拽出来。”
谢安逢被我那句讨老婆羞得一脸通红。我很担心神仙血给他的时间够不够他打动朱痕。不过他认了我这句话,便是有了决心,进步不小。
我大觉快意,对谢安逢摆摆手:“小谢,咱们就此别过。你快些赶上朱痕他们吧。照那太子的作法,朱痕的麻烦少不了。保重。”
小谢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仙人更该保重。看起来仙人是比较妄为的哪一种,行事时千万一定要量力而行,切记切记啊!”
喂,我可是刚刚显了大神通啊,竟还被个亡魂这样隐隐叮咛。我竟看起来如此靠不住?
我悲伤一叹,腾云向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