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无定河中骨(3) 我本来还觉 ...
-
我感到心被狠狠揪紧,御水移动至河岸边,本想去探谢安逢的生人气是否还在,却已见他的魂魄缓缓离体。
我无法相信,分明我已给他照亮了生途,分明他刚刚已是那么努力。
莫非,我与龙王最后的斗法,终究波及了他?
谢安逢倒在河床碎石上,他的手伸着,向着岸边那块石头。那是他生命最后一刻做的事情:把奄奄一息的太子推向了河岸。
因为他答应了要保护这个人,他也真的做到了,不惜代价做到了。
我初见谢安逢不过一日之前。几度见他却未曾说过一句话。但我为他悲伤:这个年轻人有着锦绣前程,也有许多挣扎与无奈,有着不曾说出口的情愫。他本还有许多事情该一一体验,现在却只能枕着波涛沉睡。
一双无常赶来,黑无常看了看我,问道:“你识得亡者?”
白无常却是抱臂摇头,瞥我一眼,自言自语道:“糟糕啊,白水官如果认识,那么这趟差事多半办不顺当。”
我低头想了想,问白无常道:“二位定然也感觉得到,这场风暴另有内情,根本连天灾都算不得,不能放过他吗?”
他摇摇头:“死了便是死了,死了便归我府管辖。功德业债地府另会评断,他此生的不平待遇,下一世补齐就好。地府是公正的,你不需担忧。”
可那是下一世了,与此生毕竟不同。下一世他已不是谢安逢,下一世他也不会知道有朱痕这么个姑娘曾让他牵挂。
所谓的公正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甘心,终于挡在生魂与无常之间,道:“不行。二位还不能就这么带他走。”
白无常低声笑了一下,喃喃道:“为何如今你做什么事我都这样淡然?”然后他又问我道:“但是你是否忘了,这是无定河,不归你管治。”
“……”我还真是给忘了。
实在是因为自寻找折了白梅花的朱痕,到助谢安逢保护太子,机缘巧合我一直注视着他们,难免自认为比别人多了解他们一些,也有多说两句的权利。
但我没有。我只是旁观者,束手无策的旁观者。朱痕还有机会点醒,小谢怎么帮?
我焦灼地思量着的时候,终于等来了行色匆匆的无定河神。
无定河神形容如人间中年男子,只是毕竟神仙,神采飞扬,两缕长髯极有贵气。他在水部本也是老牌的河神,又在天子脚下当值,很有做派。
但他此时却顾不得那些了,一路小跑过来,后面跟着他水府的管事老虾米。
他先向黑白无常简略问候,又看到我,不觉皱眉:“你是……”
他竟然已不记得我。难为我们一同在水君那挨过那么多无聊讲话。我向他行了礼:“秦淮水府,白露。”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大概无心寒暄,问无常道:“刚刚我这河起了风浪?本府听闻属下速报立刻从东海往回赶。没出什么乱子吧?”
听闻“东海”二字,白无常暗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黑无常回答无定河神道:“刚刚你手下这条小河差点就干了。现在嘛,只是溺死一个人。”
“什么?”无定河神先是一惊,后又抬袖擦擦头上的汗:“没出事就好,就好……”
是我当神仙的年头太短?还是厮混人间时间太长?一个人躺在河底失去呼吸,我没法说这是“没出事”。
我问无定河神:“河神回来路上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物吗?好好的无定河怎么忽起风浪,不可不查。”
龙王离河后当是不会四下乱逛,增加被目睹的机会,何况他中了一招,必是直接返回东海水晶宫歇息。无定河神自东海返回,至少能看到个龙影子。
河神连连摇头:“不曾看见。”又对我怒目:“你这小仙,品级低微,如何能质问本府?”
他看到黑白无常尚在场,眼珠转了转,回头对他的手下道:“都是怎么当差的!你们一向懒散拖沓,如今惹出这等事端,合该受罚。如今便去排查河内外山林村镇,看看是哪里藏了个大怪,趁本府不在兴风作浪!”
我皱起眉:“河神,你不妨问问你的手下,那是何等层次的风浪,可不是隐匿在凡间的妖怪能兴的。”
老虾米闻言连忙摇头:“属下不知,属下不知,什么都不知道!属下去排查妖魔了。”他说完便扭着身子游走了,头也不回。
他的意思就是他主子的意思,否则河神早已阻拦。无定河这边是要作壁上观了。
我自己面对龙王时都心虚着,实在没理由指望别人勇气过人。我只问无定河神:“那么,亡者如何处置?”
河神以厌烦之色看我,又道:“自然是照章办事。两位鬼差稍候,待我取来官印。”
“不必了。这人的亡灵,我要留下。”
我说罢,给谢安逢的生魂和身体周围各自布了阵法。天镜那里学来的手法,天上天下谁也动不得。
黑无常捆仙绳已在手,见状首先黑了脸:“你越发放肆了!从前不过是巧言,现在是要从吾等手下硬抢魂魄吗?”
无定河神也怒上眉梢:“这是本府的地方,哪容得你胡作非为?”
我不说话,从袖中抽出龙王庙里取来的上梁文,拿给白无常看。
他天天鼓捣地府公文,一目十行,扫一眼便看完全篇内容,再前后思索一番,简略地回答个“哦”字。
黑无常看着他大哥意味深长的神情,似乎不解。他哥白无常脑子好用点,道:“白水官这事做的嘛,确实出格。不过,另有人犯错在先,比她更妄为。”
白无常继而问我道:“你怎么打算的?”
我想了想,说道:“无定河的风浪背后别有玄机,决不能这样放过。我觉得,留个人证,不为过吧?”
白无常面露诧异之色,然后转头对无定河神道:“河神觉得呢?”
无定河神连连摇头:“本府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听凭二位鬼差吩咐。”他又转向我:“秦淮河神,你不要无事生非,更别牵连本府。”
无定河神本是我前辈,此时此刻我却无法对他恭敬,只是继续对二位无常说:“我当然明白这事的麻烦,依我猜想,二位鬼差也不想让地府牵连其中。无定河的风波是大错,水部不会姑息,动静大了说不定上达天听,那时就是天庭向地府求证今日这桩枉死冤案。”
黑无常眯起眼睛:“白水官,我仿佛在你话中听出了恐吓的意味。”
我笑着摇头:“恐吓当然不是我的意图,我只求二位设想这种可能。把谢将军交给我,万一将来水部或天庭追查,你们不需要选择是否交人,未来水部如果有风波,你们也免得选边表态。这是不是更符合地府一贯旁观的立场?请二位鬼差权衡。”
两位无常对视片刻,白无常抱着胳膊叹了口气:“白水官啊,想当初,你想留个魂魄,还得狐假虎威借着棠溪的名号。如今的你,怎么说呢……”
黑无常淡然接口:“有点厉害。”
依我对黑白无常的了解,他们拒绝别人的要求时一向单刀直入。现在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那就是不反对的意思。
无定河神脸色一变,对黑白无常道:“二位鬼差,万万别听年轻人的胡言乱语。溺死就是溺死,这生魂不可留在无定河。”
我叹口气,说道:“河神,片刻之前,你的无定河险些干涸,你的水府和水族几乎遭遇践踏……你真不在乎?”
无定河神咬着牙,脸色憋得通红,半晌方叹息道:“秦淮河神,你是个好河神,更有好未来,千万别葬送自己。”
这是无定河神能给我的唯一一句良言了吧。这样一想,我对他倒恢复了些对同僚的亲切之情,笑着道了声谢。
黑无常对无定河神道:“岸上被雷震晕了一片。吾等鬼差不理活人,河神一问三不知,救人的手法却还知吧?”
无定河神面色更红,叉手行礼后御水向河岸边去。
河神离去后,黑无常冷笑一声:“他根本就知道兴风作浪的是谁。听说岸上的人是遭遇雷击而昏迷,一点也没惊讶。”
白无常对他摆摆手:“心照不宣的事,说出口就显得你傻了。”
黑无常很没趣地撇撇嘴。
我对他们行礼道:“多谢二位鬼差通融。说实话,你们居然能同意,我……挺意外。实话实说,我一度以为要和你们交手……”
黑无常目光一闪,好像挺兴奋:“你修为精进许多,咱们可以试试。”
我笑着连连摇头。
白无常说道:“你数度干扰吾等办差,吾等肯定是不待见你的……”
黑无常附和道:“过去和现在不待见,将来也待见不了。”
感谢他的补充。
白无常指了指水面:“不过今日见无定河神的不作为,倒活生生把你衬得顺眼了。”
想想看也不奇怪,黑白无常和我几次争执,其实都是因为职责所在,可见他们看中责任。假如今日龙王是在地府作乱,他俩绝不可能听之任之。
“给你个小玩意吧。”白无常说罢看看黑无常。
他俩心意相通,黑无常即刻理解话中含义,从袖中掏出一枚浅青的宝珠。天色昏暗,水映天空是同样的黯淡,但这颗灵珠却在这样的水中闪着润泽的光华,比周遭流水还更灵动飘逸。
黑无常把珠子递来:“无定河水不干净,定颜珠放在亡者身上,可保肉身不坏。”
没想到地府有这么清灵的宝物,更没想到他们会拿出来给我。
我不能相信,呆呆地问道:“二位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一对无常吗?难道黑白无常只是两身鬼皮,换一只鬼披上行头照样当差?”
黑无常眉头一皱:“你这脑子毛病挺大。我看很难斗过东海龙王。”
白无常说道:“就知道你有救人的私心。你若能让他复生,定颜珠自当还回;你若是做不到,教人发现亡者身上有地府的东西……吾等会说你曾大闹地府,窃走了定颜珠。所以你不需顾虑,只管放心的用。”
我本来还觉得他们的赠礼太厚,这会看白无常这般阴险算计,忽然很放心,痛快的接受了定颜珠。
他们已在无定河耽误许久,给了我珠子便要去下个地方勾魂。临走时白无常说道:“白水官,你若是不再给地府添乱,吾等还是希望再见到你的。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