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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沧海有龙吟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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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四弟呵呵地笑着,棠溪冷冷说道:“不必高兴太早。枷锁忽然解开,魔族之力来势太猛,你四弟只怕要痛苦一阵子。”他顿了顿,居然叹了口气:“算了,你肯定知道。”
我在地府时求助于天镜神女的力量,硬是破了棠溪给我仙力上的锁,那个滋味确实痛苦。不过力量一旦开始与身体融合,法力进步就会极快,进而反过来加速融合,痛苦便会随之减弱。
我无限爱怜地摸摸白又白的头发:“乖四弟,忍过去!姐姐给你买点心,回家再让你三哥做好吃的!”
棠溪默默欣赏了一下白又白在地上翻滚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魔力运转再无阻碍,应是足以恢复从前样貌。本君就不代劳了,免得你又对自己模样不满。”
仙君这算是提了个醒。白又白因为孩童样貌在白梅那受了不少闷气,如今力量足够,就算痛苦难当,也要咬牙摆脱这副倒霉的皮囊。
白又白暗暗运力,眼眸中幽暗光芒大盛。他的身体忽地模糊成一片深黑烟雾,然后渐渐地,雾气之中显现出一个高大轮廓。
雾气消散,眼前再也没有深沉阴暗的童子了,只有一个魁梧少年捂着胸口,艰难地站在那里。
比起从前的白又白,更深沉、更阴暗、更大个……
“四、四弟?”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白又白抬头注视我,眉目极其冷峻,眼神相触,一股阴寒的杀意令我脊梁一冷。
白又白看着自己变大了的魔爪子,还没有回味儿,一双眼睛带着既冷酷又天真的光芒看着我。我长出一口气,拍拍手:“很好!变得很成功!你和从前一样吓人!”
白又白为我的话欣喜,忍不住露齿一笑。这笑放在他理当很凶狠的脸上,又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看到冷眼旁观的棠溪,笑容顿敛,欲言又止。我能理解,毕竟他之前在仙君手上死过一回,还挺惨,就算如今是棠溪帮忙救回来的,也没法心无芥蒂地说这个谢字。
白又白这个朴实的魔一下就被仙君看穿,仙君挥挥手:“你杀乘黄,是因为敌我交战不得不为之;我杀你,却是存着最歹毒的恶念。若要认真评判,我更理亏些。救你回来,只是微不足道的补偿,你不必多说什么。”
白又白深深皱眉,他想了良久,一咬牙,说道:“我杀人,人杀我,无话可说。你能杀我,厉害。待我复原,再打过!”
白又白这瞬间长大,连说话都利落不少。而且他那低沉的声音果然还是和现在的个头更匹配。
棠溪看了我一眼。
这是他出现以来少有的正眼看我。我不免一愣,然后点头:“一定会好好教育四弟,不会允许他找碴打架的。”
棠溪很轻微地点头:“你四弟尚且需要调养许久。这期间,你们白家上下管好了他。”
他说完,一拂袖,已纵起腾云的法术,竟然就要离去。
“仙君,且慢!”我伸手拦住他。
棠溪断了法术,瞥了我一眼:“我已不是仙君,白仙官以后休得胡乱称呼。”
“……好。棠溪,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他淡然远望:“说。”
我却怯了,指着远处:“咱们能去那边单聊吗?”
他看也不看:“不能。”
“……”
他问道:“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我慌乱地搜索枯肠,回想着曾经想对他说的所有话。可是那些话现在看起来都不重要了。我也有许多迫切的问题想问,只是现在,我不敢问了。
棠溪见我不说话,复又祭起法术:“看来话已说尽。白仙官保重。”
瞬息之间,他已是青天上一抹远去的云了。
我默然伫立良久,直到天空只剩湛蓝一片。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回头一看,是咬牙忍痛、拖着脚步走近的白又白。
他指指我,又指指天空,然后作了一个探问的神情。
“没事。我同他,什么事也没有。”
白又白不屑地一哂,冷哼道:“云逐看那女神棍,和你一样眼神。”
我叹气:“四弟,你真的该好好学习一下说话。什么女神棍,对天镜神女多少该有点敬重吧!”
他满不在意的撇嘴,又一转念,很诚恳地对我说:“你喜欢他,他不理你,我,帮你去揍他。”
四弟忽然地敏锐与一向的耿直让我无奈,但他蒙不了我。我笑着对他道:“不行,不会让你有理由找他打架的。”
我们不多耽搁,当下往金陵方向赶回。白又白虽然浑身疼痛如欲涨烈,却也怕耽误白梅,让我不需顾虑他。
只是出发时天色已晚,白又白多少比平时慢了些,几个时辰之后,我们也并未离京城太远。
四弟终究是魔,我尽量避着山神土地的洞府,因而挑的路绝少人行。
可就是在这样的路上,我们仍然察觉到一股飘过的神仙气。
我带着白又白找到个茂密的树冠,躲了下来。抬头从树枝叶缝隙中看去,头顶星辰的光芒短暂消失复又重现,那是有一朵云急速地从山间穿行而去,向着京师的方向。
小小的灰暗云彩隐没在夜空中,毫不起眼。
与云彩一同一闪即逝的,还有一股潮气。
我看了一眼四弟,他伸手在空气中感觉了一下,显然与我一样有感知,只是不明白个中奥秘。
他不是水部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这阵潮气又咸又冷,来自苍茫东海。
我走出树冠覆盖的地方,极目远望,却已看不见什么。
但是我可以确定,这朵飘过的小云团上没有风神雨师,也没有雷公电母,连一个虾兵蟹将也没有。这云端上的老龙王绝不是在跑公差,而是背着天庭偷摸去往京城呢。
东海入海口的河神曾经念叨过,说他时常见龙王不带属下独自出门,说不定也是来京城。
京城,人世间的心腹之地,龙气所钟,天界也是格外留意的。监管京师的神仙都是特意指派,天宫那边有数的。
像我这样的小神仙,有时候因为辖地内凡人甚至妖灵的流动,还有理由来京城办事。不过东海龙王这种天帝记得住的,再来这转悠就不太正常了。
“你怎么、比我慢?”白又白转回头问我。他捂着胸口,看来还是难受。不过他行动自如远胜过我当时破开法力枷锁的时候。远古魔族果然厉害。
我赶上去,与他继续赶路。只是我免不了想起龙王的野心,他抢过水君宝座的企图。
龙王潜入京城之事,我应当告知水君。不过我亲眼所见的只有一朵云与一片潮气,实在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何况水君现在还在考察那些忘川人间支流,决计没心思理会这事。
“喂。”原来我一瞎琢磨又分了神,白又白再度把我落下好远,正站在路口处招呼我。
我快步赶上,白又白却不挪窝了。他眯着眼,指着天空问道:“水里的东西,很麻烦?”
“什么叫‘水里的东西’……我也是个‘水里的’!那是龙!东海的龙王爷,执掌整个中原的行云布雨。”
白又白耸耸肩:“龙,从前,打仗杀过一些。一般厉害。”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这个话,现在是不能说了。
他挥开我的手,想了想之后,把我手里的白梅花枝拿走了。“金陵,我记得名字。自己,可以回去。”
“那不行,你一个……”我差点说小孩。白又白忽然长大了,我还没习惯。
我摇摇头:“算了,最好不要节外生枝。龙王地位尊崇,我可不插手他的事……”
白又白很确定地说:“但,你想。”
我叹口气:“我不是想管。只是我有个上司,是个死脑筋,我感觉他可能要被龙王坑一把。”
白又白抱着梅花枝条,道:“你,去找吧。”
我继续赶路:“不,不去。大人物之间的事我哪能过问……只不过水君对我挺不错,我老惹他,他也没狠心收拾我,实在仁义……”
“应该报恩。”
我坚持着往前赶路:“不过我是个尽职尽责的水官,没亏欠他!真要说欠他老人家的,就是在地府。地府那边咄咄逼人,他却舍了息壤保我……”
“水里的那只很远了。你会、追不上。”白又白叹口气,指着京城方向。
“哟!那我走了!四弟路上小心!”
白又白居然还担心我追不上龙王,真是小看我们水部臣工。龙王身上总带着海水的苦咸味,寻常神仙也许注意不到,水官们可是吃这碗饭的。
夜幕已将四野笼罩,街道寂静无人,有些小鬼小妖出没,也有地府鬼差在抓捕。
远远飘来来淡淡的海水气味,我逆风追上,正看到有人在一户大宅门口站定。
朱红大门上挂着镶金匾额,上书三字:韩王府。
有个管家模样的人从门里迎出来,哈腰赔笑道:“云从天师可算来了!让王爷好等啊!快,快请入席!”
风从虎,云从龙,龙王给自己取的俗名不算隐晦。
我藏身在街角后,见此情形觉得有点心惊:神仙结交王族公卿,实在是个忌讳。王族一言一行动辄改变世道方向,神仙又洞悉过多天机,两相结合,有失公道,早被天庭明令禁止。
龙王不可能不知道这条定死的天规,但还勇于冒充凡人,甚至顶了个什么天师这种神神叨叨的名字,他够拼命。
龙王看看管家,忽然一扬袖,天空闪过一道旱雷,轰隆隆的雷声震撼整个京城。
管家被吓得一哆嗦,龙王却笑着道:“山人知晓韩王今天得了好消息,这道小雷权当是为王爷放个炮仗,为早登大宝博一个好彩头。”
管家是个人精,早压住了心头恐惧,赔笑道:“道长不仅神机妙算,还法力无边,真令人大开眼界!这道雷,吉利,吉利!”
呸!什么吉利!龙王降这一道雷,是为了震慑王府内外的镇宅神兽。
王府不及王宫那么守卫重重,可守护神仍不可小觑。王府门口的石像依旧威风凛凛守在门边,可镇宅狮子的灵体已经歪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甚至连远远躲着的我也耳鸣片刻。若非有天镜传给我的仙力支撑,我不会比那一双石狮子下场好。
龙王回头扫了一眼倒地的狮子,露出一点疑惑。
依我猜测,龙王平时若是常来常往,决不能次次降雷。他是高阶的神祗,身上的威严气息本可令府上神兽俯首。只不过今日王宫那边出了骚乱,王府这边的镇宅兽必有感应,特别亢奋,老龙王平时的法子不顶事,才不得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不过未经天帝或水君首肯,私自引雷,龙王太敢做了。
尽管满宅的镇宅兽都被放倒了,我毕竟是来做暗事的,不敢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只绕到院角处,翻墙而入。